《古埃及记之晨曦》亚速海

132、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晨心缓缓闭上双唇，从婴儿身上移开视线望向埃耶，战场响动一片嘈杂，连乌诺和萨卡拉也焦急地向她求证，但她却一言不发。

　　埃耶伸出手指逗弄婴儿的下颚，她露出甜美的微笑，并发出“咯咯”脆笑，听着那个清脆的稚嫩声音，晨心渐渐攥紧双拳。

　　“多可爱，她继承了拉美西斯的耀眼金发，也遗传了你的标致脸蛋，哈图沙什王宫里的女官们都极喜欢她，把她照顾得很好。”埃耶抬起头，迎接晨心的视线，“你应该早就有所感觉，晨心小姐。当你以昔拉公主的身份远在埃及时，这个被遗留于赫梯的孩子却始终伴随你左右，她的每一次脉动，她的艰苦降生，她的第一声啼哭都连接着你的魂灵，没错吧？”

　　乌诺突然想起“昔拉”的数次腹疼，最严重的一次，她甚至痛得晕死过去，然而医师们查不到任何异常，法老还曾因他们诊断不出病因大发雷霆，如果埃耶所说全部属实，那便解释得通了。

　　“晨心小姐，你无缘无故的疼痛原来是感应到小公主的胎动和出世！”萨卡拉又惊又喜，与乌诺一样，他迅速把埃耶的表述与晨心的腹疼症状联系在一起。

　　看了萨卡拉一眼，乌诺的双眉皱成一团，他原本也该向笑着向晨心小姐献上祝福，可现在……

　　闭眼思索片刻，扭头朝身边的奈姆使了个眼色，奈姆收到指令，不着痕迹地退到后排，挨个轻踢正全神关注事态发展的同伴的脚后跟，士兵们纷纷回头，疑惑地看向奈姆，奈姆指了指已走到台阶前的乌诺队长。

　　乌诺做手势命令攻出城池救回公主，众人会意，士兵们向晨心身边拥挤，遮挡她的视线，而几名军官则开始悄悄撤走，他们小心地迈着脚步，竭力消除移动声，以确保不引起晨心的注意。

　　“都站住，”这些小动作没能隐瞒晨心的眼睛，她侧过脸，瞥向准备偷偷离开的埃及人，“谁也不许出城。”

　　“可是……”

　　乌诺刚要争辩，晨心微微抿唇，扬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别傻了，没有灵魂的身体要怎么生出孩子来？你们啊，虽然都是久经沙场的战士，女人的事却一无所知，一定是平时对老婆不够重视。”

　　“晨心小姐，”埃耶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并单手扼住婴儿的后颈，猛地将她高高提起，“看着她，她是你的血脉！你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再孕育一个拉美西斯的孩子。你曾打算将她永远埋葬于腹中，残忍地剥夺她享受生命的权利！现在，她历经苦难、费劲力气来到这个世界，只因为，即使是什么都不懂的婴孩也拥有强烈的求生欲望，你想要再次牺牲她吗？”

　　由于突然受到粗暴对待，女婴开始“哇哇”啼哭，战场上顷刻间鸦雀无声，只剩下凄厉的哭叫回荡杰库上空，这仿佛求救的哭声揪紧了所有埃及人的心，萨卡拉一咬牙，旋身走向乌诺。

　　“我再说一次，站住。”淡然出声，停住两人离开的脚步，晨心然趴上墙头继续与敌人悠闲对话，“来，埃耶，接着我们的话题，我剥夺了她享受生命的权利，那么，现在我要如何补偿。”

　　“打开杰库的大门，晨心小姐，我向你保证，城门开启的那一刻，我立刻把孩子还给你。”

　　“用一座城池换取一位公主的性命的确很公平，不过……”停顿片刻，晨心直起身，冷眼俯视埃耶那张遍布诡狡之色的脸孔，“那得真的是我的孩子才行。”

　　转眼凝视嚎啕不止的女婴，埃耶语带怜悯地讥讽：“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的母亲宁愿拯救一群毫无关系的埃及人，也不愿意拯救你。”

　　“别煽情了，”晨心以嘲弄的眼神盯着埃耶，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那个女婴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乌诺忽然俯身，单脚下跪：“晨心小姐，请下令打开城门！我们一定能够救回小公主！”

　　晨心尚未回答，萨卡拉也随之跪地请求：“晨心小姐，现在埃及的兵力足以与赫梯人一决高低！别再犹豫了，让我们应战！”

　　“不会连你们也相信了吧？”终于侧眼瞥向乌诺和萨卡拉，唇角一扬，严肃的神色消失不见，恢复了先前游刃有余的轻松笑脸，晨心抬手朝他们勾了勾食指，示意两人回到自己身边，“我的身体丢失了六个月左右，就算我再糊涂，萨卡拉，十年前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我身上有怀孕四个月的迹象？”

　　萨卡拉仰脸回想，十年前与晨心相处的记忆一一掠过脑海。的确，印象中直到最后，她不仅小腹平坦，也没有丝毫妊娠反应。

　　“她几经挣扎来到这个世界，数次险些丧命，好不容易来到你面前，你居然连承认她都不肯？”

　　尽管林晨心彻底否认孩子的存在，但埃耶仍然努力劝诱，他目不转睛地打量城墙上银发少女的双瞳，她也冷冷回望着他，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婴孩的哭声渐渐微弱，越来越嘶哑的嗓音落入耳内，即使身为敌人的赫梯士兵也纷纷动容，但林晨心依然不受影响，只是用一种平静恬淡的态度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真是一位冷酷的母亲。”

　　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埃耶最终放弃以女婴为人质胁迫敌军打开城门的计划，高举的右手猛然落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哭泣不止的婴孩甩向布满坚硬碎石的地面，啼哭声戛然而止，土黄的沙地被飞溅的鲜血渲染得绯红夺目。

　　战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埃耶弯腰探向孩子的鼻息，然后抬头再一次注视晨心的眼睛，弯起得意的阴森浅笑，开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死寂：“很遗憾，这一回，她没能撑过去。”

　　“混蛋！太残忍了！”萨卡拉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几步跑到晨心身边，探出身子对埃耶冲口大吼，“你还算是人吗？居然摔死一个毫无抵抗力的婴儿！有本事朝我来！”

　　“萨卡拉，你忘记了？我早已不是凡人。”埃耶笑着提醒，“而且，我倒是想与您过过招，但是别忘了，阻止你们营救这个孩子的是林晨心，不是我。”

　　“晨心小……”萨卡拉看向身边的晨心，刚想说些什么，却在目光接触到她面容的一刹那噎在咽喉。

　　晨心的视线落回女婴身上，那个漂亮的孩子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也不会再睁开明亮的眼睛……

　　呼吸渐渐凝固，一种彻骨的冰冷寒意扩散至体内每一个神经末梢，孩子凄惨的死状印入眸底，被冻僵的手指微微轻颤了一下，从头至尾都未动摇的乌黑双瞳此时开始强烈闪烁，她迅速闭上眼睛，似乎想要将这个已控制不住的情感反应压抑下去。

　　那孩子是晨心小姐的，她和王最宝贵的爱情证明，然而，当着埃及战士们的面，埃耶将来之不易的小公主残忍杀掉了，在他们眼前……

　　“我要宰了你！”骤然蹿升的怒火焚尽了萨卡拉的所有理智，他拔出配剑就要往下跳，但被及时睁开双眼的晨心一把拉回身边。

　　“从这里下到战场，不用埃耶动手，你便会立刻见到阿努比斯。”晨心微笑，她已控制住手指的颤动，看了看天边落日，高声提议，“很晚了，埃耶，这几天战死者颇多，气候炎热，遗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不如今天就此休战，我们都需要抬回牺牲的战士好好埋葬，明日过后，再与你们一决胜负。”

　　“怎么？不忍心让女儿的遗体暴晒在烈日下？”埃耶痛快地大笑出声，“晨心小姐，事到如今才摆出母亲的面孔会不会晚了些？”

　　无视他的笑声，晨心从容应答：“无论是埃及人、赫梯人还是腓力斯丁人，只有享受祭祀的亡者才能安然进入冥府之国。”

　　端详着她的反应，埃耶悄然一笑，成功了……

　　林晨心，虽然强撑着一副冷漠面孔，但那微微发抖的身体已明确地告诉自己，她的理智已经被瓦解，眼下是攻击的好机会。

　　“不行。”思及此，埃耶断然拒绝。

　　“是吗？好吧，我倒是无所谓，不过……”拖着尾音，晨心低下眉眼，扫过城下的赫梯人和腓力斯丁人，“这里有你们的兄弟朋友吧？我相信，不管是谁，如果不幸死在战场，都会希望得到安葬。”

　　“我赞成休战两日安葬亡者！”一名腓力斯丁人率先站出来表态，他作为撒丁岛上一支强大海盗队伍的指挥军官，并不惧怕赫梯人，当然也不会在乌里泰舒博的瞪视下退缩。

　　“我也赞成。”立刻，另一名海盗军官也出列附和，他们飘越地中海来到这里计划占领埃及，结果不仅杰库久攻不下，还损失不少优秀战士，他无法把这些人带回家，但至少要让他们得到安葬。

　　“我也是！”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如同投入湖水的石子，海人指挥官们纷纷赞成晨心的提议，并向总指挥伊舒曼表达诉求，而赫梯人也产生动摇，林晨心说得没错，如果有一天不幸倒下，没人希望自己的遗体被暴晒在战场上让秃鹫啄食鬣狗啃噬，埋葬并祭祀，这是为国牺牲的战士应该获得的最基本的尊重。

　　乌里泰舒博不想停战，他敏锐地察觉到，伫立在高高城墙上的林晨心摇摇欲坠，她的精神濒临崩溃边缘。他听到了，自己那个渴望弑杀与鲜血的灵魂蠢蠢欲动的呐喊，他恨不得立即攻进城去，把阻挡他胜利道路上的埃及人屠个干干净净！

　　“闭嘴！”想到此，乌里泰舒博转头厉声喝斥，“休什么战？我们要一口气攻陷杰库！”

　　“殿下，我们可以同意。”埃耶向他行礼，突然一改之前反对的态度，也选择接受建议。

　　“埃耶，你脑袋坏掉了吗？”乌里泰舒博抽出配剑，杀气溢然，“不许休战！谁再多嘴一句，我就砍下他的头颅！”

　　“殿下息怒。”埃耶避过他的剑锋，不慌不忙地又一次弯身鞠躬，“现在赞同林晨心意见的士兵不少，其中大部分是您的盟友腓力斯丁人，没必要因为这点儿小事与他们起冲突，若引致什么不快很容易被人乘虚而入。”

　　斜了一眼凝视敌营动静的林晨心，乌里泰舒博不甘心地回到：“林晨心动摇了，她分明是用埋葬亡者做借口冷静两天，难道要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您如同您的父亲一样睿智，她的伪装没能瞒过您的眼睛。”埃耶说着，凑上前悄声耳语了两句，这位赫梯皇太子紧绷的脸部线条在一瞬间松开，“明白了吗，殿下，答应她的建议不是放弃，而是利用，趁她无法防备之时。”

　　转怒为喜的乌里泰苏博收起佩剑，走上前高声答复：“林晨心，我同意你的提议，休战两日，两日之后，我将覆灭这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