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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不坠落(修) 所以,你要 ...


  •   经纪人年咏缇从深圳过来,早站在植物园入口处等待。身体重心从左脚挪去右脚,过一会儿又回到左脚,一个多小时过去,终于等来了那个女孩。
      Bastet。埃及神话里的那只黑猫。她黑色短发过耳,边缘锋利整齐得像条线,身形纤巧而又敏捷,倒也真像只黑猫。

      她全副武装,口罩墨镜棒球帽,眼睛也没露出。左右观望了一下,才与年咏缇打招呼。
      年咏缇有些发笑。她们一共没见过几面,每次都像特工接头。

      可能有钱人总归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这座植物园是年咏缇见过最大的私人庭院。室外区域半开放给公众,像个小公园,不设大门和围栏。鹅卵石小径直接铺在土壤上,垂手就能摸到鲜活的花草。

      年咏缇叫不出名字,只看出这些植物形状各异,枝叶蔓生,不像寻常植物园那样修剪齐整,分区明确。

      可能是因为告示牌,及多角度的安全监控,前来观赏散步的游客里,少有人伸手采撷。

      “合同已经拟好了。”年咏缇对跟在身后的女孩说,“为了承接商业演出,很多地方得改建,还有一些必要的保险……对方也认可了我们的方案,细节谈妥了,你签个字就行。但是我们迟到这么久,不好说这位业主还在不在等。”

      往内侧走,绕过一个废弃的暖房。从这里开始,已是不对外开放的区域,围栏自动升起,提前为她们更改了门禁。

      左右矗立着几间恒温的玻璃温室,挂着谢绝入内的多语种标语。透过玻璃朝里看,温室中培植着稀有名贵的花木,分属不同地域与季节,似乎完全不受气候影响、海风侵袭。

      应该也无人知晓这座私人植物园,最深处有幢斜顶的木屋。

      按原先的约定,年咏缇带女孩推门而入。这间木屋看上去空置已久,甚至可能从未正式投入使用,装潢陈设都很简单,但是打理干净,没有灰尘味。
      顶上一台阔灯,墙壁镶嵌着巨大的排风扇叶,隐约在神经质地隆隆震响。

      水泥地面摆放着几把扶手椅,侧后方有一个花架,弥漫着静静的冷香。

      扶手椅上空空如也。正当年咏缇以为植物园的主人已经离开之时,有人从花架后面走出来。

      高高瘦瘦的男人,穿了一件高领薄毛衣,淡卡其色的。或许不是毛衣,年咏缇分辨不出那质地,但看得出必定是上好的面料。
      他领口松着两颗扣,袖子推到小臂中段。手里握着一把花剪,剪刃上沾着一些叶茎的碎屑。
      看见她们到来,他也没有过多的神态变化,只是把花剪搁在身旁的工作台上,然后从台子边沿拿起一块粗布,擦了擦手。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一刻他已经等待了太久,久到不急于开口。

      本来以为会是某位古板的科学家,上了年纪也说不定。

      让年咏缇感到意外的是,这竟是个很年轻、很好看的男人,白皮肤,头发和眼睛漆黑,礼貌地引她们到扶手椅上坐定。
      衣服下摆被扶手蹭掀了一下,一晃而过劲瘦分明的腰线。

      年咏缇从手提包里取出合同,分给两人各一份,才发觉Bastet自动坐到了离他最远的那把椅子上。
      面对样貌如此出众、又难得气度非凡的男人,她都一径少言寡语,甚至不愿意发生任何眼神接触。
      回忆以往寥寥几次相处,这个女孩确实习惯和人保持距离,想来是有点社恐吧。

      “合同我看过了,没有问题。”男人声音温和,“能否让我们单独谈谈?“

      年咏缇眉毛纠起来,想也没想就说:
      “这恐怕不太合适……”
      虽说对方绝非寻常人物,谈吐叶彬彬有礼,可毕竟是个成年男性。把女孩子伶仃一人留下,单独与他相处,怎么想都相当不妥。

      却不料,全程安静的女孩在这时开口。
      “没事。你先出去吧,咏缇姐。”
      女孩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轻柔而沙甜。
      “他很安全。“

      是的,王醒衍很安全。
      安全到能通过钟素桢近乎苛刻的背景审查,被列入私人宴会的邀请名单。

      谈芜垂眸,遮掩疑惑。
      王醒衍刚好就是这间植物园的主人,是巧合吗?
      她并不相信这世上有这种巧合存在。

      年咏缇离开后,谈芜依然未动声色,手指心不在焉地翻动膝上的合同。
      沉默颇有分量,几乎形成实质。直到王醒衍先开口:“要不要去外面的温室走走?“
      他从不西装革履,有一种慵懒舒适的气质。这样一句邀约,也留足了选择的空间给她。

      谈芜没有拒绝。

      走进温室的时候,她伸手碰了一下门柱上攀长着的植物。叶片是心形的,背面有细小的绒毛,触感软而凉。
      她站定温室门口,没有立刻迈步。因为有股气味扑面而来,清冽的凛香,相当特别。她依稀分辨得出,几种珍稀的植物混长在一起,才能形成这样独特的香气。

      这气味让谈芜想起什么。并非某件事,或者某个人。而是一种极模糊的、搁在记忆边缘的东西,还没有来得及成形便散了。

      窄窄的小径在脚下一路蜿蜒,两侧植物渐渐高起来。她看见许多棵鹿角蕨附在软木板上,叶片分叉再分叉,像许多只摊开的绿色手掌。
      转角处是一丛象鼻牡丹,花瓣肥厚,油润的深紫色,比她记忆中任何一盆都开得更大。她的脚步慢下来了。

      金丝猴蕨从花架顶端垂下来,细长的叶片拂过她的肩头,她伸手轻轻拨开。指腹触到叶面时,心里又浮起那种模糊的熟悉感。
      这个地方她分明是第一次来。上一次踩点是周安逐陪她来的,只在暖房外面半公开的区域转了转,没有往深处走。可如今走到这里,这些植物的品种,排列的方式,甚至连陶盆摆放的角度,都像是她早就知道的。

      兜转了几间,才发现不只是温室,也有温度稍凉的冷房。谈芜见到许多新奇的科技设备,维持着每间玻璃房的温度、湿度与光照。显然经过了用心设计,同时兼顾不同植物的习性花期,并非易事。

      王醒衍一径在她侧后方跟随她的脚步,只是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片高大沉默的影子。

      她略微回头,就可以向他提问:“这间植物园,有名字么?”
      王醒衍颔首。
      未曾想,答案只是一个数字:“九。”

      谈芜似有所感:“你好像有不少植物园。”
      甚至已开到第九间。

      “也不是。”王醒衍却轻轻摇头,“没有七、八,也没有十,只是九。”
      他说得平静。眼眸沉沉,又仿佛别有意味。

      上空许多蕨类,藤蔓,密密匝匝,攀在透明的房顶,连织成纹影丛丛,如同日光里摇曳的针脚。
      隔着一重身份,交谈也晦暗不明。

      王醒衍推开一扇门。衣袖被拉起,露出手腕明晰的骨节。
      那些疤痕,一晃而过。谈芜不由分神去看,没来得及深想,听到他开口对她说话,姿态和语气都放松随意。
      “你可以摘下口罩,这里空气很好。”他挡住门自动合严的趋势,侧身为她让出通路,“谈小姐。”

      脚步顿住。
      谈芜站在原地,定定望着他。

      不说话也不微笑的时候,他显得有点冷感。微垂着眼接住了她的视线,薄眼皮上深深一页褶痕。

      短暂的空隙里,她飞快想到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有想。
      最终只是,呼出一口气。
      抬手摘去口罩。

      空气有如骤雨初歇,鲜润,清冽。混杂着植物凉凉的气味,有股隐约的甜。
      该归罪于忽然吸饱了过量的氧气,谈芜有些头晕目眩。

      按了按眉骨,迈步经过他撑开的门,往另一间玻璃房里走。
      她抿起唇,又松开:“叫我谈芜吧。”

      “谈芜。”他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一些。
      她忽而觉得她的名字让他一念,有点不像自己的了。

      许多人以谈芜的身份认识她。那些获得了钟素桢女士认可、被允许接近她的人。他们总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宴会上欠身,在走廊里侧身让路,对她叫一声“谈小姐”。这声称呼从他们嘴里出来,温热空洞,像一只只递到她面前的空杯子。他们并不想往里装什么,她也不想。

      另外一些人则只知道她是Bastet。这些人追崇她的音乐,把她写的旋律塞进耳机里循环播放。他们会在演出现场挤到前排,仰着脸,喊她的艺名,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舞台上她的假发和面具,像在拍摄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偶。她站在所有视线的中心,但是谁也看不见她。
      她孤独又自由。

      此前她一直以为,能把Bastet和谈芜联系到一起的只有周安逐,连钟素桢都不在其中。
      她对所有人隐瞒着这个秘密,用艺名站在台上,用本名活在笼子里,两套身份像两根平行的轨道,从不交叉。而周安逐曾经是唯一那个站在交叉点上的人,一站就是许多年。
      这就是为什么她容忍他的玩笑,容忍他的轻佻,容忍他把她当成一个迟早会到手的战利品。
      从前他是一根保险丝,一旦断了,她的整个秘密便会短路。

      而王醒衍,又带着什么样的秘密来到她面前?

      “咏缇姐说业主是好脾气的人,就是条件有点怪,要当面签合同。”
      谈芜把装合同的牛皮纸袋换到左手上,右手空出来,指尖轻轻拂过花架上那盆石斛兰的花瓣。淡紫色的,过了盛花期,只有三两朵还颤颤地挂在枝头。“我以为是哪个退休的园丁,或者植物学家。”

      “让谈小姐失望了。”

      “谈不上。”她说,“只是有点意外。王先生的产业跨度很大,从人工智能到石斛兰。”

      “算不上产业,人总会有些爱好。”

      “养花的爱好。”她把那盆石斛兰的陶盆微微转了半圈,看盆底的标签,“这一科我认得。我还看到鹿角蕨、金丝猴蕨、象鼻牡丹,门口一棵蓝花楹。王先生的爱好,跟我很像。”

      ”是么?”
      王醒衍接过她的话,但很难算作回应。

      “嗯。”谈芜把花盆转回原位,抬起眼来看他。“可能是巧合。”

      “也许不是。”他说。

      谈芜等他说下去,他却没有再开口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像撒饵,撒一点碎末,停下来,等待很久。
      她不愿意做上钩的鱼,因此什么也不问。

      或许回到香港后经历的所有巧合,其实都与他有关。
      但她只是向他强调:”我不相信巧合。”

      王醒衍颔首,对她的话表达认同:
      “是。相信巧合,也就是听天由命。“他的声音清楚,没有模糊和误解的空间,“谈小姐,我只尽人事,不听天命。“

      谈芜一时没说话,似在思考他的话。走到花架的另一侧,与他隔着一排白绒绒的小花。指尖也白皙如花瓣,在培植的容器边缘轻轻划着圈。

      对面的女孩一身浅色短裙,纤巧的手臂和小腿露在外面,皮肤上淡淡晕光,令他想起新冬时节,清晨凛冽的雪意。
      如果情不自禁掬起一捧,难免被体温蒸化消融,所以不敢轻易碰触。

      他稳稳心神,把被拨乱的目光扶正。

      隔着丰密的叶瓣,她重新望向他:“要养这些花,需要不少时间吧。你听上去不是香港人。在这里住了很久?”

      “断断续续。”

      “在内地呢。”

      “上海,北京,都待过。”他微妙地停了半拍,“还有其它一些地方。”

      谈芜有了些兴味。“比如呢。”

      “比如几个小一点的城市。”

      “你去这么多地方,还有空养花。”

      “养花不费时间。”他说。因为身量高,垂眸看她。
      瞳仁黑得没有一丝杂质。
      “有些东西种下去之后,除了等,什么也不必做。等根扎稳,叶子会自己长出来。花会开。”

      “花开了之后呢。”

      他声音里有一点笑意,不多。
      “就看着。或许近一点看。浇水,晒太阳,让花长得更好一点,舒服一点。”

      温室分明没有风,可花的香气忽然浓了一重。

      手机弹出周安逐的短信,催她快点回到车上。
      意味深长的闲聊和试探该结束了,谈芜转而切入正题:“王先生知道Bastet是我。”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有多早。”

      “比谈小姐以为的早。”

      当然。静噪方程是业内顶尖的科技公司,谈芜毫不意外他有能力监控一切。这是一种有罪推定,按理说对他不公平,但根据和接近她的男人相处的过往经验,她有至少七成把握。

      谈芜把陨石吊坠从锁骨上捻起来,细银的链条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
      “你要做恕江的股东,是为了在教堂里设宴,为了见我。你知道我要演出,要找场地,手里恰好有一个植物园,方方面面都合我心意。王先生,我是商人家的女儿,我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要什么。”

      喷灌器嘶地转了一圈。水雾从铜管里喷出来,细细密密地落在叶子上,也落在她肩上。谈芜没有去拂。他看着那片水雾浸润她的肩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了。

      半晌才答:
      “谈小姐来这里,是为了演出。我提供一个你满意的场地,仅此而已。”

      “十几个亿买一封请柬,一间植物园养着都是我喜欢的花,你说仅此而已。”

      他仍在看她。那双眼里的什么情绪终于浮上来了。她瞧不出底色,只知道那并非欲望,也和算计无关。是她还认不得的什么。
      这难以言明的情绪似乎在眼底藏了很久,已经不习惯见光。

      “也许不只是仅此而已。我也希望,谈小姐可以活得舒服一点。”

      她迎着他的目光。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模糊,是浇灌器喷出的水雾,在午后的日光里折出一小截淡虹。

      这个人站在这里,背后是无数花和树,绿莹莹黄澄澄红呼呼,每种色泽都浓墨重彩,艳丽如同亚热带斑斓的海鱼。他皮肤白,衬在植物前面,愈发清淡得不像话。

      阳光从玻璃顶上落下来,在他肩头匀匀地铺了一层。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不在形骸表面,而是灵魂深处的稳定。像是他已经在风雨里站了很久,没有什么能再让他晃一晃。

      她心念微动。如今周安逐并没有那么好用了。他开始敷衍,开始急切,有情绪和脾气,要的也越来越多。

      那么,或许可以考虑,王醒衍?

      王醒衍应该也和从前那些人一样,接近她,是为了得到她,从而得到恕江实业。只不过他的作为更出格,人也更有趣。
      他还是除周安逐外唯一一个,知道她另一重身份的人。
      并且拥有她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好的皮囊。

      “王先生,想必你也清楚,我的巡演不能让妈妈知道。”她掂量了一下,试探地向他提议,“在香港这段时间,我需要有人帮我的忙。帮忙的意思是,替我瞒一些人,挡一些事。”

      “好。”

      “你不问我是什么事?”

      “谈小姐的私事。”他说,神态沉静,“我问太多,你就不会再向我开口了。”
      她看进那双眼睛里面。温纯,真挚。他颔首说好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和他离得近了。谈芜闻到比纯净水还要清凉澄澈的,树木枝叶一样冽然的气味,不属于室内任何一种植物。

      原来是他的味道。

      这味道很薄,淡淡的不招摇,在一呼一吸之间很快消散了。

      他的气味,怎么好像和他的性格一样。接触到的一刻,连呼吸也变得慢下来。

      她想,这个人一直以来应该都是这样的,不太说话,不太动气。他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除此之外,并不太在乎谁来了谁走了。
      他很温和,却也冷静,甚至有时候近乎于淡漠了。像是很早把人生的辛辣酸苦尝过了,觉得一种滋味再浓烈,其实也不过如此。

      “既然如此,有些事我们得开诚布公才行。”
      谈芜仰脸看他,唇角忽然绽开一个小小的,恶作剧般的笑,歪头轻声问他,“所以,你要追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她不坠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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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恢复更新,开始重写,会在今年520前修完。 辛苦从第一章开始阅读标有(修)的章节~ 进度详见wb@有穹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