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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向她攀升(重写2.0) 皮肤发紧, ...

  •   后来,王醒衍每次去别墅区取衣服,总会绕一些路,走到九号别墅的后花园。
      多半能遇见谈芜。她蹲在花圃边上,戴一双粗布手套,手指陷进泥里,侍弄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他隔着围墙站定了,谈芜抬起头看见是他,便摘下一只手套,朝他晃一晃。算是招呼。

      他们就这样隔着围墙闲聊。王醒衍话少,习惯抿唇低头,把一双漂亮的眉眼藏在额发底下。
      因而总是谈芜在说,谈芜在看。

      她讲起话来又密又多,语速比初见时快了不少。像被闷了太久的一壶水,盖子一掀开,蒸汽便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他听着。她说得随意,但他听得认真。

      王醒衍薪水微薄,要打日夜两份工,从洗衣店的帮工到便利店的夜班收银员,中间挤出一点空隙,绕到这里来站一站。
      只在这片刻里,他容许自己喘息。

      王醒衍被工作催赶着,时间总是紧迫,而谈芜又要当心他们的相处被人看见。有时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侧耳听听远处的动静,确认没人经过,才继续往下说。
      因而每次见面都显得匆匆,时间被压得异常扁薄,短的五六分钟便终结了,再长也不过一刻多钟。

      谈芜却能在这一刻钟里跳跃地说上许多话。她告诉他,在美国的时候,她有一架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十分滑稽,所以被她取名叫作叽嗝鸟。
      她向他抱怨,最喜欢的樱桃牛奶越来越难买,保姆出门采购,回来十次有七次空着手。好像这个口味只有她在喝。

      王醒衍差不多快告辞的时候,她又指着花圃边上一株半人高的蕨类,说这棵金丝猴蕨是从南美来的,沿途死了大半,就活了这一棵。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泥从指缝里拍掉,动作是熟练的,摘下手套,葱白指尖依然不染毫尘。

      谈芜说的很多,话题漫无边际,他却都放在心里。他记性尤其好,上学时就这样。
      他从拮据的生活费里分出一些,每次见面前,总要为她捎上一盒温热的樱桃牛奶。便利店偶尔进货,他截下一部分,自己结了账,放在收银台下面的保温箱。
      要去见她之前,就取出来揣在怀里。一路走过来,牛奶贴着他的肋骨,还是温热的。

      谈芜弯着眼睛向他道谢,从栏杆间隙里接过去,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吸。
      他看着她吸牛奶的样子——腮帮微微凹下去,睫毛低垂,细微颤颠,像一只在泉边喝水的猫。

      也是在那些下午,王醒衍渐渐得知她悉心照料的植物分别叫什么名字。鹿角蕨附在软木板上,层层叠叠的叶分叉又分叉,像许多只摊开的绿色手掌。
      蓝花楹还没有开,她说开花的时候整棵树都是紫的,像一团浮在半空的雾。
      象鼻牡丹开得太好,比她选种时预料的还要油润鲜艳。而在屋脊后方高高冒出树冠的那一棵是蓝叶云杉,她歪头指给他看,说这种树在北美能长到三十米高。

      谈芜对他讲那些原本扎根在荒蛮美洲的绿叶树木初次被发现的故事,讲植物猎手怎样把种子藏在船舱夹层里漂洋过海。她说起很多很多拗口的译名,单听发音无法猜出文字,她便蹲下来,用花剪的尖端戳在泥地上,划出字形来给他看。

      王醒衍能理解这些名字有多稀有名贵。但他暂且有限的认知和见识,不足以让他完全明白,要在一处扬州的私家花园里养育它们,需要多么苛刻的条件、疏通多么复杂的关系。

      他只知道,谈芜生长在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直升机,有德系钢琴。一整个花园的异域植物,穿黑衣服的人守着每一道门。
      那些门他踏不进,只能隔着围墙,悄然望一望。

      可他偶尔悄悄观察她。在她说得起劲的时候,在话与话之间那些极短暂的停顿里,脸上会闪过去一种落寞的神色。那种神色很淡,藏得很快,像是水面的绉纹,风一熄便平了。
      然后她就会停下来,偏过头问他,有没有什么事想说。

      王醒衍很清楚,谈芜这样问他,是因为她自己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他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有一天他又绕到后花园。谈芜正蹲在花圃边上,低着头,手里握着花剪,指尖全是泥。
      那天她没有主动说话,他也没有。站在围墙外面,隔着那排铁栏杆,看着她的背影。

      谈芜穿一件茸黄吊带背心,一条淡蓝色的、松散的长裤,蹲在那些蕨类、牡丹、云杉的中间。日光繁盛,她美好的背脊线条,从薄薄的布料下面透出来。

      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每天在这里消磨时光,悉心养护这些植物,是不是因为她也和它们一样,被移栽到了这片土壤里,困住了。

      到底没有忍住。王醒衍开口轻声问:“谈小姐,你为什么从来不出门?还有那些,穿黑衣服的人……”

      谈芜的手停住了。花剪悬在半空。像忽然感到冒犯,嘴唇浅浅皱起来,两道茸茸细长的眉也不工整了,蹙得蜿蜒曲折。

      她把花剪往泥里一丢,重重瞟他一眼,迅速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紧绷绷的侧脸。

      “你又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名字不重要?”
      她的声音变了,分量稍沉。

      王醒衍站在围墙外面,手指攥着栏杆的铁条。铁条是凉的,被夜风吹透了。少年漂泊这些年,他的心思早已磨得极细腻,敏感如丝。旁人轻轻一碰,他就能感到颤动。
      他立时明白过来,她一定有不愿袒露的心事。

      她不想说,他也就不该提。

      “因为没人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他说。
      他耐着性子,语气平顺。这句话是给她的答案。

      ——因为没人需要我。
      这一句他没有说。他不露声色,只在心底说。

      谈芜听出来了什么。她转过身来,好像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分了。犹豫了一下,她走回到围墙旁边。
      日光正盛,金属格栏把阳光分割,影子印在他身上。少年身形瘦高颀长,背光而立,脊梁笔直。

      少年穿着便利店的统一制服,每次与她见面前,都会熨烫光整。暗暗的蓝色面料,衬得皮肤洁白。

      她抬手遮住太阳,眯起眼,想将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先看见的却是他的眼睛。黑得仿佛从瞳孔里湿润出来,匀净的眼睛。

      像鹿一样。

      “之前告诉你的很多事情,其实我都不该说的。”
      谈芜缓和下语气,注视着他说。她站在围墙里面,面孔迎向日光,肌肤是淡淡的金色。
      纤巧,美丽的女孩,他眼睑含了一下,有些不敢去看,下意识想转开脸,又把心神稳定下来。

      她好像有些犹豫,再开口却好像说起另一件无关的事。后来过去很多年,他都记得那这一刻,她两片唇瓣的形状、颜色、说话的节奏。

      一尾搁浅的鱼在轻轻翕动着鳃。

      “我之前做流浪猫救助,从英国到美国,我见过很多。你知不知道猫咪其实是不能散养的?它们在街头流浪,可能会吃到有毒、有害的食物,甚至因为找不到食物饿死。有很多小猫穿过马路遭遇车祸,或者碰到以虐猫取乐的坏人……”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花圃边上一株刚抽新叶的植物上。那株植物的叶子是心形的,叶缘微微卷着,她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王醒衍头脑聪明,向来成绩优异。但此刻他无法分辨,她是在试图解释给他听,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她说得很快,缺少停顿和空隙,像一堵砌得太密的墙,不让任何追问从缝隙里挤进去。

      “可你不是猫。”他说。声音很低。
      哪怕她有一对浑圆机敏的琥珀色大眼睛,和一张短短的小猫脸。

      谈芜的嘴唇半张在那里。薄薄的粉红,形状美好,只动了一下,有什么话被咽了回去。
      终究只是垂下眼帘:
      “对啊。”她笑了笑。

      又告诉王醒衍,上回那个让他遭到解聘的保姆,也被辞退了。只因为放他进屋取干洗的衣服,让他与自己碰面。
      分明只是个年轻单薄的少年,在他们眼里,也是需要警惕防备的陌生人。

      谈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大洋彼端的天气。

      王醒衍心头一动,好像被唤起某种知觉。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这对他而言已成常态。可优越如谈芜,竟也有一部分与他奇异地相通着。

      花园围墙隔绝了距离,却隔绝不住她身上沁凉的气息。这样好闻的气味。他只允许自己浅浅一嗅,马上无声地屏住了呼吸。
      像初见那天一样,他不敢让她的气息沾在自己身上。

      保姆的声音从房子里远远传出来,喊她进屋。说是她的生日快到了,母亲要来给她庆生。

      如同过去许多次那样,他们对视一眼,王醒衍立即转身离开。因为要避开那些耳目,所以脚步飞快。
      他走的是那条窄径,到尽头,就要退回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去了。循环单调,无色无味,才是他生活应有的样貌。

      走出几步,她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不远不近,异常清晰。

      “冬冬——”

      他脚步冻住了。鞋底黏在石板地上。这名字。他的小名,他母亲取的,忘记多少年没有人叫过了。
      他骤然回头。

      却看见谈芜正垂下脸,笑着抱起怀里一只奶牛猫。黑白斑纹,懒洋洋地蜷在她臂弯里。她抱着猫往白房子走去,宽大的裤脚在脚踝边轻轻吊荡。

      原来是她收养的猫咪的名字。

      王醒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一瞬间,与她仿佛生出了一种隐晦而透明的联系。
      他站在围墙外面,那只猫躺在她臂弯里。拥有一样的名字。

      这样奇异的亲近,让他有些赧然。他把视线垂落下去,很快转开身。步伐更快,也更急。

      为什么她的一声呼唤,让他皮肤发紧,心脏颤动?
      明明知道她叫的不是他。

      离开她的家,如此慌张匆忙。
      这次不是因为别人,只是因为自己。

      不记得是怎么走出别墅区的大门,走上瘦西湖边那条堤。回到简陋的住处,他只记住了这晚隆隆如震的心跳声,以及由南往北吹了他满身满面的长风。

      室友们已经睡下,鼻鼾犹如海啸。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自己的床位。窗外乳白色的月光漫洒进来,落在他的眉眼、发梢和鼻梁上。

      他仰脸看向那轮月亮,遥远而模糊地站在天顶上。
      这些日子里,常想起谈芜。他没有去思考为什么,只知道每次在夜晚,静静等待窗外那轮月亮,都是仰望的姿态。

      过几天就是谈芜的生日。

      王醒衍不自觉垂眼,手背朝上,摊平在膝头。他盯着自己一双修长的手。
      白皙皮色下,血管本来是青蓝的,被夜寒冻成极浅淡的紫色。指节横布细微伤痕,快递纸箱割的口子,便利店的易拉罐拉环划的,搬重物时磨的。一道道,浅的深的。

      然而肌肤异常清洁,第一次为她弹琴之后,无论每天多么疲惫,他从没有忘记要仔细洗净双手。

      可手心空空如也,他没有什么能够送给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向她攀升(重写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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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恢复更新,开始重写,会在今年520前修完。 辛苦从第一章开始阅读标有(修)的章节~ 进度详见wb@有穹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