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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断·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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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发现,右手早被碎片割破,已是鲜血淋漓。
皇上没有松手,他甚至还加了三分力度,用低沉的、危险的声音,带着哽咽的腔调道:“你这样威胁朕,就是为了四皇叔!你不惜以性命相要挟……你不过就是仗着朕喜欢你,你眼里还有朕吗?”
“没有!从你娶马恩慧那一刻起,你就不在我心里!”我恨恨地瞪着他:“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要我等你、相信你,但我被关在锦衣狱的时候,你在做些什么?你在选妃!你选择相信马恩慧,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却不肯相信我!”
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我真是一句也不想提起!我突然觉得满腔怨恨和愤懑,都是源自面前这个面部可憎的人!
我挣扎,但这具身体力气太小,根本不是他对手。我看见他双目赤红,仿若魔鬼般狠狠瞪着我,我毫不畏惧同他对视,一面不忘反抗。
他一用力,我右手手腕钻心疼痛起来,我一疼,眼泪便掉下来。低头再一看,发现这只手正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好似根本不是我自己的躯体,完全不听使唤!
他扭断了我的手!
泪水模糊,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焦急。
我突然后悔今日进宫,昨天夜里为什么不一走了之呢?我太过相信他,也太过高估自己。我以为我能够做到,我以为我的忠诚和恭谨足以打动他,到头来却什么都不是。
肢体的疼痛,远没有心痛来得绵长,来得震撼。
我抱着右手瘫坐在地上,紧紧靠着墙,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要挟也好,乞求也罢,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我也从没有想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没用,为何不能一死了之!
他蹲下来查看一下我的手腕,又看看我脖子上的伤口,开口叫常进去请太医。
我抱着手臂,只剩下了哭,心中一遍一遍呼唤我的燕王爷,因为我可能见不到他了!
皇上蹲下身,作势扶我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又是当初那个如皎皎明月的皇太孙,但一看到他的脸,那完全就是一副属于“皇上”的脸!
我心一紧,蒸腾起恨意,狠狠一挣,又牵动右手,撕心裂肺地疼起来。
“你走开!你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人,我恨你!”
此时此刻,我只恨自己是个弱女子,又受了伤,否则定要设法杀了他,狠狠地杀了这个面目可憎的、卑鄙的男人!
两名太医背着药箱赶来,他们看见柔仪殿内这一幕,都有些战战兢兢。
此刻的皇上已没有了先前的狠戾与狰狞,他冷声吩咐常进等人将我扶至床上,又命太医为我诊治上药。其中一位应是专门看骨病之人,握着我半截右臂,道:“徐大人要放松,许是疼一阵,很快就过去。”
说罢,还没等我做好准备,他便用力一掰。我疼痛加剧,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待一口气喘过来再看,发现右手手腕已然正位,稍微能动,只是疼得要命。
二人分别给我的脖子、手上涂药,这期间皇上一直在边上看着,既不回避,也不上前。
待伤口处理完,太医嘱咐一大堆诸如不要沾水、不可用力、要静养的话,便告退。
我见殿内无旁人,便挣扎着起身。皇上见状,一只手把我摁住,喝道:“你又要做什么?”
我本就心中焦急,此刻更为委屈郁闷,更加没什么好气道:“要么你杀了我,要么让我离开这儿!这是你的地方,我一辈子也不要再来这里!”
“你哪都不能去!”他叫来常进,吩咐道:“徐大人身体不舒服,这段时日暂居柔仪殿。你吩咐下去,命人严加守护看管,照看好徐大人伤势,不得叫任何人入殿,也不得叫徐大人同任何人接触、说话 ,听明白了吗?”
“明白,小的明白!”常进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弓着身退下。
我心中更加委屈,质问道:“你此举,无异于将我囚禁在此?”
“你也可以这样想。”他冷声道:“没有朕的命令,你不能踏出这里一步!”
他起身朝外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道:“你也别妄图自尽,你若是自尽,朕便直接派兵去燕京……朕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随你信不信。”
我闻言大惊,心中怒意翻倍,骂道:“你卑鄙!无耻!”
“随你怎么骂!”他完全不同我一般见识,转身便走。
我见出宫再无指望,便骂道:“你是昏君,暴君!”
他身形一顿,回头冷冷看我,我指着他道:“你留我在这里有什么用?就算囚禁我一辈子,我也不会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
他没再理我,也没治我的罪,转身走了。
不多时,有人送药进来,我抬头一看,发现竟是芳仪。
仿佛见到亲人般,我挣扎着起身,握住芳仪的手,不由自主落下泪来。
“芳仪……”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嗓子也有些哑。芳仪亦流泪,一面拿绢子给我擦脸,一面柔声道:“三小姐别哭,听话,先把太医开的药吃了。”
我摇头,哭道:“芳仪,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离开这儿,我要去燕京。你知道吗,燕王爷这么多年照拂我,如今他重病了,我不能不管,我要去燕京!”
芳仪听罢,跪下来趴在我身边,哭道:“三小姐莫要再提此事了!皇上已龙颜大怒,三小姐眼下便好好在这柔仪殿,养好身体再说。”
我突然想到刘喜文,立即问道:“刘喜文呢?他在哪里?”
芳仪伸手抚摸我额头,柔声安慰道:“刘喜文已回了荣恩府,皇上只派婢来,没有叫他。”
还好,皇上没有一怒之下杀了刘喜文!
我瘫坐在床上,如今我是求生无望,求死无门!想到这里,我心中更加懊恼,昨夜为何不一走了之?为何还要顾及这君臣之念,还要来同他说明,到底有何用?!
芳仪端过药来,柔声道:“三小姐,把药趁热喝了吧!”
我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心生厌恶。又想到燕王爷此刻状况,勉强压着心中巨大痛楚,一饮而尽。
我躺在床上,心中反复吟诵那首《凤求凰》,泪水不住滑落。他赠我的玉牌,给我的书信,如今都不在身边。留在我心里的,只有一字一句,一颦一笑。
不知忘却人事的他,是否还能记得我?想着想着,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渐渐朦胧,太医开的药里面,应是有安神的成分吧……
待我一觉醒来,不知何时。芳仪依在我床边打盹,我轻微动动手臂,她便醒来,问我还疼不疼。
我摇头,“肢体的疼痛转瞬即逝,再怎么也比不上心痛。”芳仪默然,端来粥饭,我没有胃口,便翻个身,冲着里面想要继续睡,或是闭眼假寐。
芳仪好似一直站在我身后未走,半晌,忽听一熟悉声音道:“派人去荣恩府,把那个叫刘喜文的接进宫来,侍奉徐大人。”
是皇上!
我睁开眼,他说什么?把刘喜文接进宫来侍奉我?!
我感觉到他一步步走来,在我床边。我又闭上眼,不想理他。他不知坐了多久,见我没有动静,便轻声离开了。
第二日一早,我醒来便看见刘喜文跪在门口。我顿时来了力气,支走芳仪,叫他上前说话。
“昨日我进殿后,皇上可有为难你?”
刘喜文摇头,道:“没有。小的昨日回府,皇上派人接小的进宫,说是三小姐身子不适,要小的侍奉。”
刘喜文暗中给我使眼色,我心下明了,不便多说,便点头道:“你去给我拿杯水来。”
他转身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递给我之时,他交予我手中一纸条,又道:“三小姐慢些喝,茶水烫。”
我喝了一口,攥紧纸条,点头道:“我再睡会儿,你先去歇着吧!”
他退到外间,芳仪还未回来。我翻身朝里侧,打开纸条看了一遍。刘喜文昨日回府后,立即修书一封,陈明实情,请人送往燕京燕王府。
我放下心来,将那纸条揉作一团,却又没力气起来找火折子化了,便丢进嘴里。
反正我现在也是个半死不活的人了,吃个纸团子又能如何!
太医开的药里,定是加了助眠安神的成分。每日两顿,我吃完药后便昏昏欲睡,完全不能自己。如此两三日,我为保持清醒,便拒绝再吃药。芳仪吓得跪在地上不敢起来,我疑惑地看着她,她哭道:“三小姐若是不吃这药,皇上就会要了婢的命。”
又是皇上!
那张熟悉的脸又浮现在我脑海里,恨意滋生,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憎恨一个人!即便当初马恩慧设计陷害我,我都没有这样的恨意。
我接过药碗,又放下,问道:“这药还要喝多久?”
“婢也不知。”
“眼下还有几副?”
芳仪算了算,道:“还有四副。”
我点头,吩咐道:“都煎了,一并拿来。”
芳仪不敢违抗我的命令,只好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