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54、试·仕

　　他看着我，良久，点头。
　　“皇上可还记得，臣当初同公主过的话，有朝一日，若能为臣，便要助皇上安康盛世？”
　　“记得。”
　　“那么，皇上可愿臣来日为？”
　　“什么意思？”
　　我两手一摊，道：“皇上既不愿放免我，可我也不愿入后宫。如今宫里闲言碎语不少，我却是不愿面对。如此，皇上便叫我入仕途历练一番，也好履行承诺。”
　　还没等说完，他便忍不住笑。我蹙眉瞪他，他实是憋不住，大笑两声道：“你可知入仕为官是要通过科举，童生试、乡试、会试、殿试，哪那么容易！再说，哪有女子参加科举的，入仕更不可能！”
　　我撇嘴，道：“皇上乃天子，科举还是入仕都是皇上一句话的事情，怎就不可能了？皇上可叫哪位大人提议女子入仕，到时破格擢拔我，不就行了？”
　　“破格擢拔？朕破格，这闲话岂不是更要翻天？”他抱着双臂，似十分好笑。我想了想，道：“皇上将我从身边调离，然后纳几位娘娘入后宫，谣言不就破了？”
　　“你这是同朕讲条件！”他有些不满，语气强硬道：“如此胡闹，断然不允！”
　　我先被当了笑话，又被当面拒绝，心中十分恼火，道：“不允就不允，我就卷铺盖卷儿走了，皇上能奈我几何？！”
　　说罢，我扭头便朝后殿走，他在身后喊我两声，我亦没理会。
　　如此气了两天，他不同我说话，我当值也不看他一眼。他如今是皇帝，我既不打算入后宫，每日这样着实不合适。我总不能一直这样，总要为自己争取点什么。
　　不日，朝中流言四起。我竖耳细听，原来是有大臣提议女子入仕，凡年满规定即可参与科考，入朝为官。议论此事的多为女官，个个眉飞色舞，我逮着一个略略问，只道是皇上还没表态，却已遭到以黄子澄、齐泰为首的朝中文武大臣一致反对。
　　我心有些唏嘘，女子入仕，哪有那么容易？
　　次日当值，我刚刚换班，走出奉先殿，恰见黄子澄议事出来。看清是我，他不做声，眼神却似鄙夷狠戾。我叫声“黄大人”，他不答，反而加快脚步转身离开。
　　我尾随他身后，行有百余米，至无人处便提高声音道：“黄大人慢走。”
　　他顿住脚步，回头来看我，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算是答应。
　　我行至他面前，拜了一拜，“黄大人，下官有礼。”
　　他有些不耐烦，问道：“何事？”
　　我盯着他胸前官袍纹路，低声道：“大人看不上我，只因我是先皇口中的妖颜祸水，迷惑当今圣上。”
　　我抬头看他反应，他眯眼看我，神色警惕。
　　我又道：“大人跟随皇上多年，皇上不放免我出宫的原因，必晓一二。大人想来也不愿我留在皇上身边，可我又不想入后宫，如今便有了个机遇，可以不必忤逆皇上心意，又叫我远离，不知大人愿否？”
　　“你要入仕？”
　　“有何不可？”我反问一句，他立即便脸色，喝道：“断然不可！自古无女子入仕一说，更何况是你！”
　　“难道大人想叫我入后宫？”我灿烂笑道：“也未尝不可，以我同皇上旧日交好，来日入后宫，独宠也罢，迷惑圣听也罢，恰是先皇不愿看见的。”
　　他眼色不善，我又和缓语气道：“下官听闻朝中有大臣提出女子参加科考入仕，此事已在女官中反响颇大。若是皇上一并否了，这一众女官难免抱怨，若是有其中之人能够破格擢拔，也算以慰其心。女子科考一事便可翻过，想必也不会有人再提。”
　　黄子澄双眉蹙立，紧紧盯着我，似乎在权衡利弊。我毫不畏惧地同他对视，半晌，他咬牙切齿道：“你想怎样。”
　　我松口气，却不叫他看出心中紧张与急迫，不缓不慢道：“下官听闻，通政司使下右参议一职有缺，望大人举荐。”
　　他听罢，冷笑道：“通政司掌受内外章疏奏封驳之事，你想担任右参议，是何居心？就算无甚居心，你一女子，又做得了什么？”
　　“‘居心’二字，下官属实担待不起。”我低头，沉声道：“黄大人必定明白，下官被先皇擢拔，任御前掌册为女官品级正六品。如今既要破格再为擢拔，至少也是要从五品。通政司虽为显赫关卡，左右参议二人相互通报，我一右参议又能有何居心？就算有何居心，又怎可能翻云覆雨？或者黄大人有更好的举荐官职，下官也受了。”
　　好半天沉默，我抬头，见他腮帮子肌肉颤抖，知他此时定是恨我入骨，却不愿伤害皇上，才索性没有一把掐死我。就在我以为要在这里站上三五个时辰，他突然开口道：“我可举荐，成与不成，全在皇上。”
　　我听罢，对他抱拳，笑道：“有黄大人举荐，下官定能胜任，先行谢过。”
　　他冷哼，头也不回地走了。
　　隔了不到两日，皇上在奉先殿批完折子，令常进、李才良等悉数退下。见唯独留下我，我心知定是黄子澄那边有了动静。果真不假，皇上向我提及此事，问我看法。
　　“黄大人美意，臣却之不恭。”
　　“却之不恭？”他反问一句，又道：“黄先生举荐你为通政司右参议，此与你先前所说女子科考入仕想法也算不谋而合，如今你跟朕说‘却之不恭’？”
　　“皇上认为，这前后之事是臣同黄大人串通好了？”我苦笑道：“皇上不放免臣，臣又不入后宫，留在这里徒生流言，眼下最好办法便是叫臣离开皇上身边，此举亦能够安抚一众女官，臣认为，黄大人此提议甚好。”
　　他紧抿双唇低头看我，久久不语。
　　我二人沉默良久，他终是点头，妥协。
　　一纸圣谕，我由御前掌册，晋为通政司右参议，为正五品，乃我朝有史以来首位入仕女官。
　　握着圣旨，再走近女官公舍，往日躲避诟病之人亦前来道贺说话。我一一拱手谢过，先前尚功局走出个马皇后，已是叫她们心生触动，此番破例擢拔，女官可入仕参政，难免要叫她们扬眉吐气。
　　我修书一封，差人送至燕王府。封皮题字燕王妃亲启，实则写给燕王爷。其中详细无法言说，我猜他定是知晓我在其中手脚，却不一定猜到我同黄子澄间谈话，索性一并忽略，不愿叫他为此费心。
　　次日，内监送来公服，叫我试穿。乌纱帽、团领衫、束带，青色盘领右衽袍，袖宽三尺，上饰银钑（音：sa四声）花，配以青色乌角腰带和黑靴。我照镜子，觉得这两年变了模样，倒叫自己认不出来了。
　　第二日，我一早来到通政司报道。因是早朝时分，正四品以上官员均上朝，便没有人来理会我，也不知我来做什么。我早已做足功课，知道除了通政使宋征大人外，还有左、右两名通政与一名誊黄右通政，均是正四品。与我品级相同的是左参议，虽级别一致，手中权限却要比我大些。
　　说来也巧，这左参议名作马闻声，竟是皇后马恩慧的堂兄。
　　我心有些唏嘘，觉得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好不容易逃开御前，却又撞进她家枪口。马闻声是个笑面人，第一眼见我便问是不是新入仕的女官，又讲了他的身份。我见他还算直爽，便客气打个招呼。谁知他双眼一直盯着我瞧，又不住打量我身形，目光停留在我胸口处。
　　我暗惊，心道此人真是无礼，无奈以后同朝为官，又是头次见面，实在不便当面斥责，只好忍气吞声，心道早晚要叫你吃些苦头！
　　诸位大人下朝归来，我等均道门口迎接。为首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应就是宋征无疑。一见是我，他先是一愣，怕没想到我这样早便来此候着，却没多做表示，只淡淡点头，便携众人进屋。
　　倒是其余几人，都不住打量我，目光似探究又似好笑。我亦不怕他人鄙夷，他们此举不算大丈夫，我又是小女人，且整个朝廷都知我乃皇上擢拔，不妨狐假虎威。
　　宋征首先坐下，其余人鱼贯落座。他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道：“我朝首位入仕女官徐大人，今日入我通政司任右参议一职。徐大人乃皇上钦点提拔，日后同朝者需相互照拂，互为指教。”
　　我起身朝众人拱手，道：“下官不敢。此番擢拔虽未皇上钦点，却是太常寺卿黄大人向皇上举荐，下官不敢拂黄大人一番提携美意，定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
　　此番话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众人果然交头接耳，纷纷低声议论，我零星听到只言片语，不外乎是“黄大人”、“举荐”之类。他们都知皇上同我有旧情，就算提我官职或徇私叫我入仕也算情理之中，可若是由黄子澄举荐，意义却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