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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凤·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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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为了救我,是想要叫我活着。可我如今却活成了行尸走肉,毫无乐趣希望可言,难道就不违背皇上初衷?”我带着浓重的鼻音质问他,他一如曾经望着我,依旧目如朗星,还是那个翩翩美少年。
“我三日后登基。”他突然开口,话锋一转,叫我措手不及。
我勉强笑笑,说声“恭喜”。
“妙锦,”他突然叫我名字,我不禁回头望他,他说:“登基当日,即册封恩慧为皇后。”
我双手紧紧交握,指甲嵌进肉里,更加勉强地说:“那也恭喜她,终于得偿所愿。”
说罢,我二人均陷入沉默,良久,相顾无言。
芳仪送上热粥和小菜,又转身出去。
皇上突然开口问我:“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几乎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地说道:“求皇上将我放免。”
“放免你,你要去哪里?”
我又想到了燕王爷,心中苦笑,道:“皇上只需放免我便可,这些年我在宫中任职得到的俸禄足够生存了。或许我可以再看看,还有没有人愿意娶我。”
他看起有些恼,加重语气道:“你宁可无家可归,都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望着他,突然觉得十分好笑。我想要笑,又感觉心中苦楚。
“我曾经以为皇上能给我一个家,但是我错了,你不能。因为曾经的你是皇太孙,现在的你是皇上。你可以给我位份,给我锦衣玉食,叫我活着,却给不了我一个家。”
“所以你宁可无家可归,也要离开?你宁可孤身一人,也不愿嫁给我!你口口声声要我放还你自由,不惜无视我付出这许多情谊与心血,你竟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抬头看他,感受到他的震怒,我不记得他会有这样的情绪。
我同他对视,努力叫自己不要表现任何情绪。
“皇上,当日从暗道出来,留在我身边的只有芳仪和单永。以张玉的力量,我本可以叫他带我走,或是助我逃跑。但我没有这样做,你可知为何?”
他望着我,良久问道:“为何?”
“因为我想要的是一世安稳,而不是一时自由,换得半生颠沛流离。”
“可我做不到!”良久,他带着浓重的鼻音,红着眼圈对我一字一句道:“曦月告诉我,你曾经说过,有朝一日你若能为我臣,自要助我安康盛世。”
我暗惊,我的确说过这样的话,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那你便留在这里,助我安康盛世吧!”
第二日,司礼监李才良传圣旨,令我继续任御前掌册女官一职。
皇上登基前日,安六风突然来毓华宫见我。我见了他,遂又想到燕王爷,心中难免有些波澜。
他站在么门口,跪下给我行礼,然后道:“王爷有家书给三小姐。”
家书?我有些吃惊,然后猛地一震,家书!
几乎是颤抖着接过信来,信封上果然是燕王爷的字迹,令我心中五味杂陈。他给我送家书,会是什么内容呢?仿佛近乡情怯,我有些不敢拆开来看,心中既躲闪,又期待。可我的双手却又仿佛不受控制般拆开,熟悉的字迹展现在眼前: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是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没错,是《凤求凰》!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我心中再无法平静,仿佛不敢相信般又看了一遍。
“三小姐,王爷还有话让小的交代。“安六风轻声道:”王爷说,三小姐说要回燕王府,就莫要应了他人。“
我陷入一种无法自拔的欣喜,他还愿意娶我,还肯娶我!冷不防又瞥见信里夹着一字条,飘然掉落桌上。
我拾起来,只见上面是一行蝇头小楷,写道:“汝心惊矣,不能安枕乎?吾心畅耳!”
我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他先是不作回应,如今又来送信同我传情,这样做无非是想要报复我,就因他气我几次三番拒绝他,没有给他答复。如今偏要叫我难过一次,心惊一次,寝食难安一次,他心中才会畅快!好个记仇的燕王爷!
但我依旧欣喜。
他还在等我,且愿意娶我,我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安六风轻声问道:“三小姐……三小姐可是有东西要小的捎回去?”
我几乎想也不想,点头道“有的,安管家稍等。”
我捻起一张白纸,不知该写些什么。又想到了当日他给我的信,问我“何不欢”,便提笔写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本想再多说写什么,却又觉得累赘。
这样便好,燕王爷定能明白我心意。
将信交给安六风,他看样子十分欣喜,再次朝我跪拜,祝我吉乐,便匆匆离去。
回到屋里,我拿出信来反复又看几遍,觉得这首《凤求凰》辞藻优美华丽,世间再无其他能于此比拟。我将它平平整整叠起,同之前那封信放在一处,觉得自己的心异常饱满,再无空隙。
我一直等到皇上的登基大典,才见到了燕王爷。他长身玉立,姿容挺拔。远远地,他望着我,凝神微笑。
我心悸动,万般情愫瞬间涌上心头。
新帝登基,山呼万岁。朝臣跪拜,普天同庆。
自这一刻起,我再不是孤身一人。也许从一开始,我便不是孤身一人,只是我后知后觉,险些将他这一片心意付诸东流。
我手上多了一方上好丝绸帕子,展开来,上面两行小楷写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深吸一口气,我将那帕子紧紧捂在胸口,仿佛他就在面前。
给我送来帕子的人,是先皇御前掌记女官沈玉珍。我暗中吃惊,却又很快明白,她的父亲富贾一方,为我四哥徐增寿捐钱购买军饷,如此说来,她出面送帕子也算不足为怪。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皇上宣继位诏:“夙夜祗惧,思所以克相上帝,以无忝皇祖之大命,永为宽猛之谊,诞布维新之政。以明年为建文元年。大赦天下。德维善政,政在养民,当遵先圣之言,斯致雍照之盛,百弼卿士,体朕之怀。”
群臣朝贺,皇上皇后恩爱与共,昭告太平盛世。我站在角落,觉得转眼似是过了几万年,又迎来新生。
我看见燕王爷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停留在我身。我二人近在咫尺,四目交错,万般情意融化在眼波流转,我仿佛看见他嘴角含笑,依旧像曾经那样低声唤我:“妙锦。”
我神情有些恍惚,觉得有人叫我,回头见是郡主身边的侍女曹青。
曹青引着我来到郡主身边,她正同耿璿坐在一起,见我到来,十分欣喜。
可见到他夫妻二人,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开心。
我知道,郡主过得不好。一如我先前所言,耿璿自娶她进府便一直冷落她。我二人仅有的几次见面,谈及近况,她总是默默垂泪。我心中自责,当初不该给她出主意,叫她去皇上面前请求赐婚。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同我脱不了干系。
她同我年岁相仿,如今看来,倒像是比我大了十岁。坐在她身边的耿璿一直不说话,偶有几句,也是在喝酒时勉强应答。
郡主劝他少喝几杯,他蹙眉,放下杯子,更加沉默。
我终是受不了这样的氛围,索性起身。郡主冷不防拉住我,问“你要去哪?我呆会儿还想要你陪我走走!”我看一眼面色阴沉的耿璿,对她说道“我去找哥哥说话,过会儿再来找你。”
郡主瞪我一眼,似在无声谴责。
我穿过群臣,好不容易找到四哥,却见他面色匆匆,一见面便问我沈玉珍在哪。我有些恼,这么久没见面,他一见面竟问我沈玉珍在哪里!
我愤愤给他指个方位,他趴在我耳边悄悄道:“燕王爷在那边!”
我觉得自己脸涨得通红,有些语无伦次:“你……谁说我要找燕王爷?!”
四哥眨眨眼,神秘兮兮道:“王爷已经同我说了!”
我狠瞪他一眼,又觉得周围人太多,得给他留些面子,便狠狠剜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果然见到燕王爷,他正站在远处看着我。
周围人多,我不敢贸然上前,只好转身朝人少地方行走。不知转了几个弯,宫灯照不见,月光渐浓时,便听他在我身后低声道“已经够远了。”
我转身,他不知何时走得这样快,竟然就在我身后。
初秋薄凉,我却不觉得冷。他就这样站在我面前,深深看着我。他喝过酒,有些微醺。我能够嗅到空气中他呼出的酒香气息,真叫我沉醉。
这些年,我佯装独立,实则任性。总是在最孤立无援时刻,朝他求救、索取,他对我关怀备至,完全不计回报。我究竟是怎样的后知后觉,险些叫他白白付出这许多心意!
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他先开口,问我“云胡不喜”作何解。
我觉得自己脸要垮掉,这样情意浓浓,他居然问这种问题!
我不答,他便蹙眉,借着酒劲,有些孩子气道:“你这句,应是回我上一次给你的信。你叫我白白等了这几年,我不欢!”
我目瞪口呆,原来燕王爷说起情话,竟是这幅模样!他牵起我手,我笑着安慰他“我知错,还不行?”
他看似很满意,问我有没有想他。
我暗自庆幸,庆幸这月色朦胧,宫灯不明。
他伸手触碰我双肩,问我为何穿得这样单薄。
他解下披风系在我身上,我周身便弥漫着他的气息。
今夜月圆,一如他双眸映入我心田。晚风徐来,虽夹杂薄凉,却似春风拂面。我鬓角一缕碎发被吹乱,他伸手拾起,为我牵至耳后,又轻轻捧着我的脸。
我心如小鹿乱撞,仿佛要跳出胸口。此时此刻,我的脸映在他眼中,双目慢慢对焦到只见他眸子。我感觉到他的唇在轻轻触碰我的,留下浅浅的吻,细碎的鼻息和着淡淡的酒香,在我心中漾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