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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原寄北番外二 ...

  •   (二)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

      淳化四年,恶月,浴兰节。
      日叶正阳,浴兰以芳。这一天宋人也称为端阳节。

      汶水畔人头攒动,举袂连天。河面宽广处有数只赛龙艇,蛟身鷁首,悠嬉玩闹,但有遭遇却陡起相争,首尾绞递,泛舟竞渡,沿岸观者俱是一片哄然叫彩声。游龙趁景是通远县端阳节常例,虽没有斗标彩头,也看得游人兴味十足。

      远离汶水的市井坊陌则相对安静许多。府青正街青石铺路宽阔洁净,街边商铺林立鳞次栉比,人烟生聚,行人徐徐,车马粼粼,一派繁华适意。

      锦绣布庄是这坊市里唯一的绸缎布庄。
      这一带是有名的富贵坊,出入之人皆是非富即贵。原寄北一身靛蓝布衣,气息冷冽,似误入繁华俗世的一株青松,与周围景致格格不入,引得路人频频回顾。
      少年面容冷峻身姿挺拔,被两个迎客门童拦于锦绣布庄外。
      布庄财力雄厚,门庭高阔,四面门柱通体乌金油漆,高阁飞檐屋宇雄浑,望之森然。原寄北虽一身庶民装束,却丝毫不为这气势压服。

      “我已押上玉玦为证,店家为何失信,迟迟不肯放人?”
      原寄北忧心幼弟漏夜疾驰下山,今日破晓时分才堪堪抵至通远县,清朗的声音中夹杂了一丝沙哑,虽是被百般刁难,依然不卑不亢,磊落坦荡。

      掌柜手捻一枚羊脂白玉,斜睨他一眼,嗤笑道,“你可知那匹镂金三经绞罗价值几何?区区白玉,先不说当不得作保之物,遑论你弟弟冲撞了贵人,我是万万不敢放的。”

      昨日天章偷偷随着寨中采买的车马下了山,原寄北几经辗转才寻到此处。幼弟已近在咫尺,他只好强自按捺内心焦灼,诚恳请求,“家弟年幼,心智有碍不若常人,还请店家海量宽宏。他冲撞了何人,由我代他前往致歉。玉玦是我贴身所佩先母遗物,明日定当赎回!请店家放心。”

      掌柜面上不屑之意更浓,冷冷一笑,“那傻子惊吓了温家小娘子,凭你?只怕温家大门都进不去!”
      “傻子”二字狠狠刺痛人心,原寄北眼中怒意隐而不发,沉声道,“店家一介商户,也要行衙门司职不成?”
      掌柜嘿然冷笑,施施然示意左右。
      天章让人拉扯带出来,脸色懵懂,泪痕犹在,看见原寄北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原寄北骤然变色,抢步上前,却被左右死死绊住。少年双目赤红,正要硬闯,忽闻一道女声如清泉泠泠,“丘老。”
      掌柜神情一顿匆忙上前敛衽作揖,“小娘子。”

      厢帘轻卷,一道嫩黄的身影便迎着初夏的晨光,徐徐步下车。

      很久以后,原寄北仍清晰记得这一幕。少女如同从这天地至晦中缓缓走出,薄雾朝霞映在她明净的脸上,柔美清雅,如嫩叶初花。

      少女施施行来冷香拂衣,语声轻快似出谷百灵,言语间却并不怎么温和,“温姐姐最和善不过,几时会与一个幼童为难,丘老想必是听岔了。”
      “小娘子···”
      “我竟不知丘老何时投了舅舅门下,代行典狱。”这话已是咄咄,怒意隐隐。丘掌柜再不敢回嘴,忙让人将天章放了。

      原寄北搂紧怀中哭得抽噎不止的弟弟,心痛难当,颤着手为他揩去眼泪,哑声道,“哥哥来晚了。”

      少女轻声叹息,先是略施一礼,歉然道,“累小郎君受惊。”说着取过侍婢手中的五色线绳,俯身亲自为小孩系在手臂上,温声细语,“今日是端阳,小小长命缕,避兵鬼,去病瘟。小郎君莫要害怕了。”
      天章停了抽噎,好奇地看着臂上五彩绳结,又怯怯瞅了眼正温和注视他的少女,忽然把头死死埋进哥哥怀中,再不肯出来。
      见他这幅害羞模样,原寄北心绪稍缓,连忙感激道,“多谢小娘子。”
      少女轻轻一笑,“原是我家老仆行事鲁莽,不必言谢。”说完敛袂施礼,便自登车,又粼粼去了。

      原寄北站在原地,目视那车架在朦胧晨光里徐徐而行,渐行渐远,看着它行过了青石板路护城河桥,行过了商铺酒肆叫卖吆喝,行过周遭所有人声鼎沸浮世喧嚣,如同一幅清新隽永的水墨画深深映刻在他心中。
      久久难忘。

      第二日,他去赎回了玉玦,没有再见到过那少女。

      后来,他知道她原来是付家的小娘子。付老爷虽是通远首富,却也是远近有名的善人,资助乡里造桥铺路,每逢灾年便布施义粥。她和她爹爹一样,善良,仁厚。

      他还知道了她两岁便没了母亲,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却远比很多人都要坚强。

      他听到茶肆里人们偶尔谈及她,谈到她芳龄适婚,家资丰厚,那些男人带着情不自禁的艳羡和倾慕,他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曾经远远的看到过她,在上巳、乞巧、中元,每一个少女喜爱的放灯节,他隔着护城河岸,看到荷花灯映在她越发娇美的脸颊,有一次,他鬼使神差地跟了她的灯,走了很远,没人的时候偷偷的捞了起来,灯内侧只有几个字,“祁祁甘雨,膏泽流盈”。字体挺秀,端庄温雅,那年北方大旱,不少饥民涌到了通远,灯里书写的不过是一个女孩美好的祈雨愿望。
      她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至纯至真。他想她值得一切最美好的事物,包括爱情。

      后来,人们谈及她的时候,多了一个人,县尉之子—温弘轶。君子端方,温润如玉,才华横溢,风姿清举。见过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天生的一对。他想,她以后能得这样的人恩爱怜惜,这很好。

      他如此频繁的往来山下,寨里人渐渐都有所察觉,人们调侃他被山下的妖精迷了心智,他也不答,只抿唇一笑。
      他是孤天游弋的独狼,每次明月千里翻山越岭而来,只是为了远远看上一眼,或者一眼也看不到,他能听到的,能看到的,也不过是忍不住想确认她安好罢了。

      他从不贪心,她是他心里的一道烙印深痕,温暖而美好,他却不过是她曾经偶遇的一个路人,如此而已,也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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