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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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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秋分外顽固坚持,原寄北腹痛又起,见支不走她,也只得作罢。
药效发作多时,腹中如有万千钢针穿刺凿引,欲透体而出,又偏偏不得其法,搅得脏腑五内几欲碎裂。与昨日时有时无的缠绵隐痛全然不同,今日这般酷烈疼痛,坚韧如他也有些禁受不住。
原寄北强压下喉中呻吟,微蜷身体翻掌按压腹部,旋即又怕惊到她,忍痛将手慢慢放开虚搭身侧,一贯刚毅的脸上透出几分疲惫,脸色苍白清冷,只有一双眸子依然沉静如星。
元秋心焦难过,又见他这副不愿多说的模样,不及多想,右手便按压在他腹上。
“秋娘!”
“我帮你。”掌下的皮肤坚实光滑,牢牢吸附着手心,热烫得惊人。
元秋顾不得羞涩,玉手轻轻按揉男人脐下小腹隆起,那处不同于腹肌紧实有力,反而温软似有活物,时而抽搐,躁动不休。
“呃”原寄北低喘一声,头颅微扬,汗水汩汩顺着脖颈蜿蜒至里衣领口。
“疼得厉害?”元秋关切道。
原寄北星目微闪,仿若失神。
薄唇翕动,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
“他曾入我梦。”
元秋心头微震,楞楞看着他。
男人自苦一笑,眼角却已微微泛红。
元秋整颗心霎时软成一汪温水,对他的愧疚怜惜如潮涌出,再压制不住。
“他···宝宝什么模样?”
“像你。”男人轻声回忆,“玉雪可爱。”
元秋狠狠咬唇,涩然开口,“他定要比我乖,不叫你吃苦。”
胎腹仍时而抽搐,时而纠结,原寄北呼吸都变得极缓极轻,偶尔微阖双目,似在竭力忍耐着,末了,才深深呼出一口气,脸上倦色愈浓。
“算不得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短短二十余载,他已尝遍世间百味,不差这一味了。
何况,她如今心里有了他。落胎再痛,他竟也觉不出苦来。
元秋美目一片迷蒙,怔怔看着男人。
前世不曾爱过他,也不在乎他俩的孩子,她待他一贯冷漠,从未想过好好体贴半分。
他是这世间最爱惜她的人,她却始终将他关在心门外,任他伤了,疼了,也不曾为他打开。
她曾经真正失去过他。
她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决绝而冰冷“我之心中,独泓轶一人,我曾以心立誓,必爱其所爱,憎其所恨。”
她走后,他的血染透了雪松下那方寸之地,族中圣手金针续命也等不及她未归的心。
他下葬的那日霜雪严寒、万籁俱寂,成了她一生中最冰冷的日子,从此枯坟青冢,阴阳两隔,孑然余生。
她曾梦到很多人,阿娘、爹爹、小娘、伯训、清秋、泓轶…甚至摩云寨的山民路人,却独独没有他。
他埋在她心底最深处,相失相忘,成毒,成痈。
付府灭门之祸让她褪去天真稚嫩一夕长大,原寄北离去之时又带走她所有情感,忽而一夜苍老。
七载岁月,元秋心如枯井,死水无波。
外表仍是娇花般的模样,内心却一片空寂荒芜。
无爱恨痴恋,不起憎怨离殇。
她像行将就木的老妪,寡言沉默,数年如一日费劲心力教养天章成人。
原天章是个好孩子,纯善、乖巧,懵懂如幼童,却并非是非不分。
她教他生计,晓之以人理。
经年数载,油尽灯枯之时,她想,欠那人的,终于也算还清了。
人海有慈航,红尘非故乡。
兜兜转转,人活一世,有萍水相逢,有苦恋痴缠,有前世夙怨,有命犯红鸾,或即,或离,或近,或远。
她心如止水而去,竟不料一夜重生。
因缘非姻缘。
情之一字,如美酒佳酿,亦如断肠鸩毒,她本已不欲再饮。
奈何,心动,情动,仅仅是一瞬。
愧疚、怜惜,还是动情动心,她已全然分不清。
一念即起,万劫不复。
元秋收回思绪,俯身软软依靠在原寄北怀里,近乎贪婪地注视他静默端凝的侧颜。
他的心跳怦然有力,律动如张弛节奏的鼓点,他的怀抱温煦宽厚,胸襟开阔若海连天,他的双目湛然清明,蕴含着岁月峥嵘江水缠绵。每一分每一寸,都是他。
她从不怀疑这是漫天神佛的恩赐,也不想再去分辨,究竟是同情,还是爱恋。
他还活着,足够了。
冬雪停了,漏窗外明光黯淡,分不清白昼黄昏。
也许只是过了一会儿,对他二人而言却是如坐针毡。
屋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原寄北渐渐不再隐忍,偶尔也会闷哼出声。元秋如幼猫般团在他身侧,右手按揉着他微微鼓胀的小腹。他疼得紧了,她便仰头去亲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新生的胡茬短硬青青浸润着晶莹汗水,非但不颓唐憔悴,反而性感得惊人。元秋满腔怜意,一吻一啄轻轻触碰,只觉一阵酥酥麻麻,霎时半边身子都软了。
原寄北忍着剜身剧痛,也被她搅出几分哭笑不得。
从不知她也会这般腻歪缠人,原寄北心里即欣喜又无奈,哑声虚弱道,“乖,别闹。”一边将她揽紧些,低头将吻轻轻落在女孩额间。
元秋粉颊微红,眉目如画,颇有些羞恼的直接啃上男人薄唇。
那双唇失血冰凉,色淡如水。
元秋心尖一疼,缓下动作,闭眼凑过去,略带笨拙的细细描绘他的形状,娇软唇舌在他微凉唇瓣上吸吮辗转,二人气息交融,如薰如醉,似饮极品琼浆。
原寄北整个人如同被剖成两半,一半如临蓬莱仙境,仙云雾袅,耳边俱是神乐梵音,一半身陷阿鼻地狱地狱,刀山火海,斧钺加身痛海浮沉。
元秋挪开唇,缓下呼吸微喘,轻轻哄道,“别忍着,我心疼。”
那声音清甜诱人,含混不清似浮于云端天边,原寄北心软的一塌糊涂,“明昭。”
“恩?”
“你何时学来?”
元秋吃吃一笑,他竟有空思索这些。
元秋也不作答,起身走到梨花木高几前,取了一杯温茶,含入口中。
回到原寄北身边,便附身贴唇相就,把茶水一点点哺过去。
西山白露独有的味道,醇厚、幽香,此茶矜贵,她已有数年未饮。
原寄北爱重她,但凡她有心悦之物,便会默默为她取来,备置妥当。摩云寨沿袭六朝旧俗,吃茶时仍与葱、姜、枣之类同煮,名曰粥茶,大异于时下宋人分茶品茗之道。元秋本是闺阁千金,付家虽是商贾出身,却偏好文人风雅,女子从小教习诗经女工、琴棋书画。每逢闺阁小聚,名媛贵女们烹茶对弈、吟诗作乐,元秋尤善茶百戏,或点花草鸟木,或绘山水图文,每每拔得头筹。原寄北当然不会懂得这些,为她买来上好的西山白露也仅仅是将茶饼研碎成末冲泡饮用,往日里元秋只嫌弃他暴殄天物,粗鄙不通风雅,今时却是心中熨烫,珍惜异常。
一口哺尽,口舌之间茶芬馥郁,温香如兰。
原寄北很是被她惊着了,面色微赧,眼底泛起一片氤氲潮湿。
元秋只装作浑然不觉,一本正经道,“还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