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上珠》耳君

104、春雨海棠

　　过不了几日，待商公子处理完事情，应付完那些上门朝贺的权贵世勋们，便捡了个清静日子来了茶庄。少庄主屏退了所有的人，与商公子单独在流水阁里叙话。

　　东门月虽然满心兴奋地要去东院看他，却也懂得女儿家的矜持，不可惶急如此。毕竟订了亲，名份上总是未过门的妻子，是未来的七王妃，多多少少总要有些高雅的姿态。况且哥哥与他聊事，也必不想要其他人打扰，便令红叶给自己收拾打扮起来，做好时刻等他来见自己的准备。

　　流水阁早已事先拾掇干净，一应物件摆置整齐。麒麟镶珠烫金炉里也放了些新购的薰衣草香，地上铺了橘黄织花毡毯，入目暖和柔软。八角几上茶具齐备，清香热茶扑鼻而来。

　　“如他所愿，这个仗还是给他打赢了来。”商公子举着茶杯，浅尝辄止，“不过为了不引起他怀疑，也多撑了几个月，就这几个月，累得我够呛。”

　　“总要摆个样子，否则被人瞧出端倪。”东门离烫杯斟茶，玉指熟稔，姿势优雅，“这军中，从副官到兵士，他必安插了眼线。”

　　“这是自然，到那边没半个月，我便瞧出是谁来，你道是谁？居然是在我营帐里伺候伙食的小厮……每日趁着用膳的功夫，仔细听我同那些指挥使们如何分析战况，探讨时局。”商公子极为高看他那位兄长的谋略。

　　“不足为奇，他向来下几步出人意料的棋子，让你我抓不着痕迹，乱了分寸。”东门离亦欣赏对手的睿智果敢。

　　“不过这次的事之后，我倒要看看他下一步会有什么行动。”商公子锁眉沉思，饶有趣味。

　　“以退为进，你刚受了爵，打了胜仗又是声名大噪之时，此刻适宜沉淀下来，躲在旁边，静观其变。”东门离想了想，答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刚回来，还来不及去宫里了解玉烟公主的情况，这阵子她在宫内，可有什么动向？”商公子问道。

　　“除了日常的宴饮赏游，也看不出她和你兄长有什么其它的动向。本来我们安排她在宫中，也是为了引人耳目，看看可有什么潜藏的势力做出些行动来，要是有些小风浪最好，可以趁着机会再搅动搅动，将王掌握了班虎军的谣言坐实了，到时……根本不用南唐动手，北方那边肯定也容不得他存在了。”东门离，“真要那样，他疲于应付外部的压力，你再从中搅一搅，拣个好时机挑起内部的矛盾，这吴越还不是你的了么？”

　　“果能如此，当然最好，不过……”商公子起了身，捏着茶杯端详上头细致的花纹，“要是这世上真的有班虎军呢？”说着，看向东门离，看他如何置评。

　　东门离想了想，轻轻一笑，“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有几点需要注意到，其一，如果真有班虎军，公主出现在吴越也差不多有半年了吧，为何他们一点动静都没有？既没有来找她，也没有什么动作表达试探之意，这点让人想不通……其二，若真如传说中所言，那么庞大的一只军团力量，为何当初后梁会被后唐灭了呢？后梁遭受亡国的劫难时，这只军团何以不出现？

　　“所以你认为……这只是一个传说？”商公子问道。

　　“不可考据，只能当是个传说。况且玉烟公主自己也从未提起过这事。”东门离沏了新茶，持杯品茗。

　　“我好奇的倒不是这个……前段时间我一直在琢磨着一件事。”商公子在八角几前慢慢踱着步，微有思虑。

　　“何事？”东门离来了兴趣，挑起清俊的轩眉望着他。

　　“说到班虎军是个传说，或许是真，或许是假……可这后梁公主……又何尝不是个传说呢？”商公子眼里闪过一丝华亮的色泽，似林中之豹捕捉了猎物的行迹。

　　出乎意料，东门离并未感觉惊讶，而是跟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了口，“有个东西给你看看。”说着起身，迈出了流水阁。

　　商公子不知他何意，只得喝了杯中的茶，搁下茶杯，跟着出了去，三转两转，随东门离到了暖玉阁书房。

　　东门离摊开玉烟公主送于他的海棠图，铺展在书案上，做了个“请”的姿势。商公子走去桌边，微俯身看了看，“春雨海棠……这是哪家姑娘画了送于你的？”

　　东门离倒不接他的调侃，只道，“你也算颇有鉴画经验，这副海棠画得如何？”

　　“微雨细润，海棠花碎……有种自怜自艾的伤春之感。”摸了摸下巴，商公子琢磨道。

　　“你说得对，除了这个，我还看出点‘昙花一现’的意味来。”这画他已经观望了有一段时间了，越看越觉得执笔描摹的人似有自卑自怜之感，又有种海市蜃景，一切成空的凄凉，“你看啊，这海棠虽开得艳开得欢，高姿亮彩勾勒间掺杂沁凉的细雨，明明一派繁荣，却徒作悲春情怀，笔触间盈满了伤感和自怜。”

　　“一夜逢春，繁华落尽……这莫不是……玉烟公主送给你的？”商公子望着东门离，有些了然。

　　“正是。”东门离接着说道，“我反复琢磨了好几遍了，看到的还是这个味……我的感觉总没有错的，所以，正如你所说的，后梁公主还真的有可能只是一个传说。”

　　“一纸薄画定命途……这未免有些牵强吧，况且，后梁一夕亡朝，对她而言，确实是瞬间繁华落尽，任谁都要哀叹不已。”商公子道。

　　“可你别忘了，后梁亡国那会，她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懂得。她并非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过的也是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日子，在她的记忆里，何来金樽繁华的怀想？”东门离指出了他的疑虑。

　　当然疑虑不止这些，他查人眼色的能力还算是不错的，那玉烟公主每次同他在一处，说是仰慕喜爱，却总让他觉出三分不是味来。她像是迫于无奈，她的主动示好，多了点刻意的娇作来。而在她欢笑示好的时候，又不见这画里的落寞伤怀来。

　　人都说，见字如见人，观画似观心。这一笔一画之间的气韵与触感，是骗不了人的。他相信他的判断力。

　　“照你这么一说，也有道理。其实我也有这份疑虑，是因为她出现得太巧……难道这个公主是假的？”等问出了口，商公子更觉疑虑。

　　“你想啊，我们刚与你兄长对峙持平，正要找个好的契机部署下一步计划的时候，这个公主便出现了。那个时候，也是南唐向闽国邀战的时候……她给我的感觉好像是抓准了时机，揪住了一股势力，以寻得生机。”东门离继续分析道。

　　“不错，这个事我们得好好想想……不过，若同你说的，她是想抓住什么时机，她要抓住什么时机呢？她想干嘛？”商公子想开去，却茫然无头绪，不得其解。

　　“我也只是猜测，若问她想干嘛，或者她背后的人要干嘛……这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东门离拧眉思索，“眼下，她既已进了宫，又去得情愿，想来本就是在她的意愿或者计划之内的，且看下一步她有什么动作再计较吧。”

　　“恩，也只好如此。”商公子认同，“现在我们还回去喝茶吗？可惜了我那壶上好的碧螺樽爵啊……”

　　“去！怎么不去？现在赶去还来得及，稍加热热就成。”东门离说着往外走去。

　　“等等，不叫上个侍茶的吗？比如邪珠，我都好久没见她了……难道让我自己热？”商公子赶上脚步，追着问道。

　　东门离却脚步滞了滞，也不答话，顾自行去。商公子也不再问，等到了流水阁，将茶热了热，畅怀喝了一通，两人又天南地北聊了些事。

　　商公子也如岳枝般，对行军体验颇为得意，便讲着军中一些有趣的见闻，说着说着才见东门离似乎情绪黯淡了下来，又立刻住了嘴，试探地问道，“怎么，没兴致听了？”

　　“偶尔走神，商兄讲便是了。”东门离淡淡一笑，略作遮掩。

　　“你都没兴致，我说得再好玩也失了趣味。”商公子挑了挑眉，觑着笑眼看向东门离，“从暖玉阁出来，便没见你有兴致过，怎么，难道我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你了？”

　　“商兄说笑了。”东门离一边这么说，一边却去添了杯茶喝，想要将脸上的沉黯之色遮掩几分。

　　“其实你也无需遮掩，你和邪珠近来的情况，我进东院那会就跟芭蕉打听过了……你们这是吵架了？”商公子语调继续带着玩笑感。

　　东门离不作声，只转着手里的杯子，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面。

　　“不过据我所知，邪珠可来找过你好多趟，之前都被你回绝了，是吧？”商公子换了个姿势，手掌撑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保持惬意又能自如和东门离交谈的状态，“为什么？”

　　东门离顿了顿，正琢磨着要不要回答。商公子也有耐心，一副等着答案的样子瞧着他。

　　本想不说，但东门离还是回道，“我想以你对我的了解，应该知道答案的……”

　　“何解？”商公子似乎并不如他说的那般知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