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寻梅 ...
-
冬日来临，临安的天气是一天冷过一天。府里的下人早将各个窗户上贴了不透气的羊皮纸，又在屋里点了几个炭炉，炉火烧得红彤彤的。我身上缠了几床棉被把自己裹的像木乃伊，紧挨着炭炉边坐着。可就是这样，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手脚冰凉。好怀念家里的空调啊，好怀念家里的暖气啊，看着哆哆嗦嗦裹成一团的自己，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我一边在心里哀号，一边不由想起小学课本里那只寒号鸟——
“梭罗罗，梭罗罗，寒风冻死我，明天就筑窝……”我嘀嘀咕咕地叨念着。
靖方旭笑着叹口气，放下手中的书走到我面前道：“你在这里念经似的嘀咕什么呢？”
“我想起了一只不筑窝的寒号鸟，每天晚上都嚷着‘梭罗罗，梭罗罗，寒风冻死我，明天就筑窝’，但到了白天觉得不那么冷了就不肯筑窝，最后给冻死了。”我顶着一张苦瓜脸对他说道，“我看，有了窝还是一样冻死！头一次觉得冬天这么冷，怎么这么冷！”
靖方旭撇撇嘴道：“又是你自己的杜撰吧？我怎么不记得哪个书上有写过？”
“那是你读书太少。”我挥挥手道，“自己没读过就以为是杜撰，这是唯心主义。”
最近仿佛在靖方旭面前越来越放肆，那些以前不敢说出口的新名词竟然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有些心虚地抬头看看靖方旭，发现靖某人竟然一副无视我的神情，转身踱去窗前。
“干吗呢？”
我话音刚落，只见他伸手推开了窗子，北风呼的一声，顿时从窗子席卷而来。我忙抗议地叫道：“靖方旭你要冻死我呀！快关窗子！”
靖方旭却仍开着窗子，回头对我笑道：“过来看看。”
看我坐着不动，靖方旭又走过来拉我：“走，咱们出去走走。”
“这么冷的天，我才不要出去。”我坐着摇头不动。
原本在角落里做针线的阿绚好奇地凑到窗前去看，只听她惊喜地叫道：“小姐，小姐！”
“喊什么？”我不耐烦地问道。
“快来看哪！”阿绚神神秘秘地不肯说只是冲我招手。
“有什么好看的？”我白她一眼，仍然窝在火炉前不肯起身，“难不成外边下钱了？你还不快去拣？”
“俗不可耐。”靖方旭故作鄙夷地叹了口气道，“亏你想得出！外边下雪了，本来还想带你去赏雪，算了，我还是自己去吧，以免煮鹤焚琴。”
一听到下雪了，我扔掉身上的棉被跳了起来，拉着靖方旭道：“我要去，我要去！”
“那还不快去换衣服？”靖方旭无奈地笑笑，看着我拉着阿绚蹦蹦跳跳回到里屋。
命家人在轿子外又加了层毛毡外罩，轿子里放了炭火脚炉，我和靖方旭舒舒服服地坐着轿子出了门。
没想到在临安也会有这么大的雪。只见天空铅块一样的颜色灰蒙蒙一片，漫天的乌云仿佛直压到人头上。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像永远都撕扯不完的棉絮。不过须臾，大地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我们去哪儿？”我放下轿帘问靖方旭道。
“踏雪寻梅啊。”靖方旭不肯多说，“总之到了你肯定喜欢就是了。”
“说起踏雪寻梅，我倒想起另外一个词。”看着靖方旭询问的目光，我神秘地笑笑道，“那个词便是——踏、猫、寻、霉！你别撇嘴，这个可是有典故的。原来有个人，他住的地方养了只猫。有一天他帮别人搬家的时候，搬着个老大的箱子往外走，一个不小心，没看见在一边晒太阳的猫，一脚就踩在了猫尾巴上。那只猫当然很愤怒了，就狠狠抓了他的脚一把。然后呢——”
我讲到此处有些为难。这其实是一个同学的亲身经历，只是，他后来因此花了几百块钱去打狂犬病疫苗，所以才叫踏猫寻霉，只是，我该怎么讲下去呢？难不成要给靖方旭解释一下什么叫狂犬病疫苗？
靖方旭此时也微微笑着看我道：“后来呢？踏猫是有了，怎么寻梅的？”
我看了他一眼笑道：“他后来为了处理被猫抓过的伤口，足足花了几百两银子，你说是不是自寻倒霉？”
“原来是‘倒霉’的霉。”靖方旭恍然大悟，笑得前仰后合，“不过这个人真是有钱，处理个伤口竟然花几百两银子？难不成是用金子把伤口贴起来了？”
说笑之间，轿子已停了下来。
仆役掀起轿帘禀告道：“少爷，报恩寺到了。”
我不解地望向靖方旭，报恩寺那不是我救赵瑗的地方么？靖方旭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靖方旭仿佛看穿我的心事，微微一笑道：“不要多想，只是这里的梅花甚好，所以带你过来。我们下轿吧。”
下了轿，我们绕过佛堂，径直去了寺庙后的梅园。
“夏姑娘，贫尼有礼了。”迎面走过来一位师太，见了我双手合十，冲我微微一笑，然后看向靖方旭道，“不知这位施主是？”
我连忙还礼，心中猜想大约是夏与谖在这里借宿时认识的故人，于是回应道：“师太，这是外子靖伯阳。许久不见，您这一向可好？”
“托福，夫人今天和相公来赏梅？”那位师太改了称呼，见我点头，她回首指着自己走来的小径道，“两位可沿此路上山，山顶处有草庐一间，是赏梅的最佳地点。赏完梅，还请夫人去庵堂一坐，贫尼自有香茗奉上。”那尼姑又向我们合手为礼，略鞠一躬后离去。
我们沿曲折的幽径向山上走去，想起自己刚才恭恭敬敬地称那位大师为师太，我终于忍不住噗哧一笑。
靖方旭莫名地看着我道：“笑什么？”
我忍住笑，很严肃，很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靖方旭愈发莫名，无奈地看着我点点头。
我拉着靖方旭的手，用哀婉的语调说道：“这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男女主人公必须要背弃自己的信仰以及承受世俗无情的眼光才能走到一起。故事只有一句话——”
“什么？”靖方旭的好奇心显然已经被我勾起。
说着话的功夫，我们已经绕到山坡的另一面。这才看到那位师太所说的芦棚，棚顶已被白雪覆盖，隐约露出些许芦草的踪迹。向下看去，只见白雪纷飞中梅枝虬曲错落有致，枝头红梅初绽，点点幽香若有若无地在人鼻前萦绕。我使劲嗅了两口赞道：“真是好地方哪！”然后我转头看向靖方旭，严肃地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师太，你就从了老衲吧！”
靖方旭先是愕然，接着好看的面容扭曲成一团，仿佛哭笑不得，最终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将我拥入怀中，嗡嗡的笑声在他胸腔回荡。
“我还有好多其他的版本，你听不听？”我得意地继续炫耀。
他却只是笑着拍拍我的手道：“佛门圣地，少口没遮拦。我们到芦棚那里去。”
我失望地撇撇嘴，这个思想僵化的古代男人，人家真的还有n多版本哩，象什么三角恋版、断背山版、SM版、3P版……难道他不想听听？
我和靖方旭携手走过去，刚到棚前，就听到有人在里边大声笑道：“我就说这样的雪景靖伯阳必不会待在家中，瞧，这不是来了么！”
靖方旭低声对我笑道：“不想竟然在这里碰上同僚，少不得麻烦你陪我进去应酬一下。”
我点点头随他进去。
笑闹声在我们进去的同时已经哄然响起一片。
“伯阳兄，没想到我们也来了这里吧？”
“伯阳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哪！”
“伯阳兄携美同游，果然比我们更胜一筹！”
“是极是极！这位小娘子眼生的很，伯阳兄，你从何处寻来如此佳人哪？”
我半晌才适应了庐内的光线，一听到又有人把我当花娘不由火冒三丈。刚想发作，就看到上首处坐着微笑的竟然是崇国公赵璩。他冲我挤眼睛笑笑，听着众人说话越来越过分，赵璩仿佛要说些什么，还未开口，就听靖方旭已笑道：“各位抬爱了，这是内子。”说完，又转向我笑道，“快见过各位大人。”
“哟，不知是靖夫人，唐突之处，恕罪恕罪！”一众人忙起身冲我作揖谢罪。
我笑着摇摇头，随靖方旭坐到席间。
“人人都说慧芳楼新来了个唤作曼娘的小娘，那嗓子唱起来是穿云裂石，把窈姬都比下去了。我原本还在想，竟然能比窈姬还强？这实难令人相信，那天席间听她那么一唱，果然不同凡响！”有个中年男子捻须笑道，“今天没把曼娘请来，真是遗憾哪！”
赵璩好奇地笑问道：“这曼娘真的这么好？”
我偷偷白了他一眼，腹诽道，小小年纪就跟着这些人胡混，真是个小纨绔，怪不得没当上赵构的继承人呢。
“有崇国公在这儿，什么样的花娘请不来？”又一人见赵璩很感兴趣忙板起脸吩咐随从道，“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把曼娘请来。她不赏咱们面子，难道连崇国公的面子都不赏？”
“哟，王大人这话可就折杀我们这些奴才了。”正说着话，一个中年妇女打起帘子走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和一个刚总角的小丫环。三个人走进来道个万福，那年轻姑娘只是低着头垂手站在一边，身姿婀娜绰约，虽沉默不语但体态娴丽自有一段风流。只听那徐娘半老的鸨儿陪笑道，“我们家曼娘一清早儿就被城东的李大官人请出堂子，原本说好的陪他一整天。后来听说各位大人传召，曼娘是宁肯辞了李大官人那边，出堂银子都不要也得来大人们跟前伺候。还望各位大人看在曼娘这份诚心上宽恕则个。”
“曼娘，不拘什么，先给我们唱一个。”那王大人等来人说完场面话，就吩咐道，“唱的好了，今天的事情自然揭过不提，而且另有银子赏你们！”
鸨儿忙打叠起精神，从小丫环手中接过琵琶，纤长的指随意一拨，一段泼珠溅玉之音顿时响起。曼娘随之婉转唱道——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挪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唱到最后，她抬了脸，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含嗔带泪地看向众人。我不由一惊，那粉扑扑的鹅蛋脸，黑白分明的一双杏儿眼，怎么会长的那么像在衢州遇到的顾蓁娘？心里怀疑着，却不敢造次与她相认，我只好开口旁敲侧击地笑道：“曼娘姑娘唱得真是余音绕梁，不知姑娘家是哪儿的？”
曼娘这才抬起头来，盯着我看了半晌，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哭道，“靖夫人！我是顾蓁娘哪，你还认得我吗？”
“蓁娘！”我忙起身走到她面前道，“竟然真的是你！你怎么到临安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寻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