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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   杜青晓的头发散着,面色苍白,两颊上微微红肿,脸上的淡笑,却一直没变。
      圆子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杜青晓的这副样子。
      猴子站在客厅里,看见杜青晓这副样子,顿时跳脚:“丫头,谁欺负你了?!”
      杜青晓看看他,又看看表情有些不自在的圆子,没有说话。
      圆子拿来一只冰袋敷在她脸上,坐到她旁边,眼神有些心疼。
      猴子看两人都不理自己,放轻步伐走过去。
      “丫头,你和段木头……你们?”
      “你可以走了。”圆子站起来,把他落在沙发上的包塞进他怀里,连人带包一起推出门外。
      转过身,无声叹息,桌子前的杜青晓,动作未变,仿佛入定。

      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面斑驳,屋顶上一条蜿蜿蜒蜒的缝隙从中裂开。老式的日光灯吊在半空,照出明明灭灭的光芒。
      漆着红漆的木桌上许多蛀洞,昭示着时光。桌子上还摆着今晚的剩菜,印着红色标语的瓷盆是八十年代常见的模样。
      这一切,却让杜青晓觉得温暖。

      夜半,圆子和杜青晓躺在一张床上。
      她突然意识到,她仅有的两次失态,竟然都是圆子陪着她的。
      她深夜出现,两颊带伤,不发一语,圆子竟然也不多问,而是从容地照顾她,包容她的沉默。
      有时候,杜青晓觉得命运不公,想要的东西总是稀缺,不想要的纷纷扰扰。可是伤心之时,却总还有一个人包容着自己,从前是姐姐,后来有圆子。
      也许一切,都真的不算太坏。

      那一夜,杜青晓梦见姐姐。
      梦里的夕阳将天边的云烧成红色。云晓站在家门前的那株香樟树下,静谧地朝着她笑。她匆匆地走过去,而姐姐并没有像往常的梦中那样,随着她的靠近而消失。
      她踮踮脚抱住比她高半个头的姐姐。
      “姐,你去哪儿了。”
      云晓笑:“我哪儿都没去啊!”
      “姐,我好想你。”
      “是不是又犯什么错误了,妈妈要罚你?”
      “是啊,我把妈妈最喜欢的君子兰打翻了。”

      惊醒时,竟发觉这梦真实到让人混淆。
      白岑确实养过一盆君子兰,被她打翻,记忆里,那是姐姐最后一次护着自己。姐姐住校之后便很少回家,偶尔回来,匆匆吃一顿饭,又被白岑送回。
      然后有一天,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来,她发现竟然连姐姐的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她记得事情发生之后,白岑的崩溃,杜世德的隐忍,整个家里弥漫的绝望,可她就是记不起,最后一次看见的杜云晓。
      竟然是在几年之后,从一个梦中,将这段记忆拾遗。
      她几乎是瞬间就原谅了白岑。

      杜青晓回到家时天还未亮,白岑就坐在沙发上,姿势未变,仿佛已枯坐了一整晚。她忽然就想缴械投降,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走过去,跪在地毯上拾起自己的钱包。
      “妈。”
      白岑的眼光从她进门起就落在她身上,带着疲倦和寒意。
      杜青晓感觉到白岑很慢很慢地抚着她的头发。
      这样的动作,这样昭示着母亲角色的动作,过去多年,对杜青晓来说都是陌生至极的。
      然后白岑叹了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身份证、钱包、书包在茶几上一字摊开,行李被收拾妥帖放在门边。
      “我给你订了机票,回学校去吧。”
      杜青晓看着白岑,安慰的话几乎就在嘴边,却被白岑的这句话惊得什么都没说出口。
      白岑的手重新落到她的发心:“不要再和他联系了。”
      “我会找他谈谈。”

      她没反抗。
      事实上,她对白岑所有的反抗因子,早在姐姐去的那天,全都消失殆尽了。
      原来昨晚,本该是他们告别的日子。
      也许再厚一厚脸皮,她就能跟他说上一句话了。
      终究还是不告而别。

      白岑的车在高速上飞驰。车厢里的两个人一路沉默。
      到了机场,白岑将她送进安检,杜青晓走入等待的队伍。
      回头,白岑就站在安检区外,一身素衣。
      她看着白岑,白岑亦在看她。
      她想不起白岑是何时变得这样苍老的,似乎姐姐去后,她们就再也没有这样仔细地端详过彼此的面貌。
      母女两人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如同有一面无形的高墙将两人隔开,看似波澜不惊的眼神中,什么东西在心里嚣张地生长着,几乎是一瞬间,恨意已铺陈了一张完整的画卷。
      这似乎是一个本该温情的时刻,一句告别的话哽在喉头,可是最终,谁都没有说话。
      离别时,一句再见也没有。
      也可能就是因为这样,重逢,才变得困难。

      杜青晓疲惫地倒在座位上,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三个他的未接来电。空姐优雅地走到她身旁,请她关闭电子设备。她笑了笑,将手机关机收好,然后倒头就睡。
      醒来时已在另一座城市。
      C市闷热的夏天,宿舍的楼道里因为晒不进阳光,闷热潮湿。
      杜青晓提着行李,站在宿舍门外,推开木门。
      吱吱呀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传开,一丝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微弱地照进漆黑的宿舍,一线光芒中,尘螨飘散。
      杜青晓走到暗处,跌坐在地砖上,任凭行李箱倒在地上,发出空洞而孤单的响声。
      段然的电话没再打来。
      将窗帘的缝隙拉上,一切终于又变回漆黑。
      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所有与这个世界对抗的力气,杜青晓就那样风尘仆仆地躺倒在满是灰尘的床单上,沉沉地睡过去。

      再见到段然,已经是一周以后。
      她在校外的咖啡馆找了一份暑期兼职,店主是一位优雅的台湾女人,会做各种好喝的咖啡奶茶。那天杜青晓外出觅食,遇到暴雨,无奈进店躲雨,本想点一杯饮料,发现没带够钱,老板娘发现她,朝她好看地一笑,为她做了一杯好喝的哥伦比亚。
      滚烫的咖啡将周身因为淋雨而生的寒意驱散,她捧着咖啡,在店里环顾一周,忽然就对这个地方生出了亲切感。
      她提出兼职,老板娘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小姑娘,你会做咖啡么?”
      摇摇头,别说做咖啡了,她这辈子喝的咖啡都屈指可数。
      与其说在这里打工,不如说是老板娘收留了她。假期里的H大空荡荡的,到处飘着寂寥的气息,她整日在闷热如桑拿般的宿舍里,没日没夜地枯坐,无所事事到了极点。
      回到C城之后,段然每天打来两通电话,都被她置之不理。
      赵霖霖在拨通她的电话之后大呼小叫,她说你知道么,你们家段然发疯一样地找你,就差上天入地。
      杜青晓倒着咖啡的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杜杜,你要原谅我,你们家段Boss太奸诈了,他假惺惺地请我吃饭,套我的话,我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这时老板娘走过来:“三号的拿铁做好了么?”
      她点点头,抬起头看了眼坐在三号桌边的客人。
      “霖霖,我们回头再聊。”

      段然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无声无息地看着她,等她的脚步靠近。
      她把咖啡端到他的桌前。
      她本该说一声:这是您的拿铁,用对客人的语气,可是她却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老板娘奇怪地看她一眼。
      段然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坐下。
      他们就这样隔着一张迷你圆桌,他看着她,而她低头看着裙摆。
      店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的手越过她的发心,替她将头发上的绒毛轻轻拾去。
      “这两天在这里,热不热?”

      她的眼眶,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酸得几乎落泪。
      抬起头,那双曾经波澜不惊的眸子,盛满了悲恸。
      段然的样子,有些疲惫,然而坐在那里,仍是用那种仿佛永恒不变的目光看她。
      不表态,不质问,不发难,开口时的语气那么低柔,只是关心。
      杜青晓不禁想,这样的眷顾,这辈子能有幸遇见几回?

      她悲恸得想哭,他却执起她的手,安慰地一笑。
      眼白处的红血丝让她的心疼得一颤。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发问,从何发问。白岑,姐姐,又或者是林葵?
      然而最放不下的,大概是白岑的那句:“就当是为了你姐姐。”
      “你……认识我姐姐?”
      段然迟疑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青晓,我担心你。”段然苦笑,“也许换作别的姑娘,此刻会想着怎么背叛全世界和我在一起,那样我倒无可担心了,可我知道,你不是她们。”
      他的指尖一一划过她手背上的凸起,最终停留在她秀气的尺骨上。他曾说,她的尺骨上可以住一只蝴蝶。
      “把你留在我身边,是我的私心,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任性。”
      “阿姨来找我,她说的对,我很自私。”段然的眼神,有一丝绝望,瞳孔深处就是一步之遥的悬崖。
      “我隐瞒过去,是因为我害怕,一旦你知道,也许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
      他的话,难得错了句读。
      “她说的对,我自私地让你承担了所有的风险,却没有拿出一丝勇气在你面前剖开自己。”
      “青晓,”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难得急切,“我把一切告诉你,你愿不愿意?”
      你愿不愿意,仍然坚定地站在我身边,陪我一起,将百年孤独,变作一句戏言?

      他说这话的时候,摩挲着她的尺骨,眉宇间有千言万语。
      杜青晓愣住了。眼泪蒸发后的脸颊有些隐隐作痛。
      真相即在眼前,她却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更确切地说,她没有勇气,违背全世界,跟他站在一起。
      他说的对,她的确跟别的女孩不一样,若是换成别人,也许宁愿违背父母的期望,也要倔强地走下去试一试。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家庭,不仅是她的软肋,也变成她必须承担的负重。
      她的家,不温暖,不幸福,甚至不完整,却成为她必须,也是唯一必须守护的所在。
      抬起头,眼泪洗过的眼睛像蒙着一片迷雾。

      她此刻的沉默,刀刀见血,剜在他心上,疼得令人窒息。

      过了好久,直到面前的咖啡冷掉,咖啡馆里来往着新的客人,他们仍旧那样对坐,仿佛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

      段然的眼睛深不见底:“那么,如你所愿。”
      杜青晓的眼神中,高墙坍塌,瞬间空洞得空无一物。

      咖啡的香味弥散在整个空间,店里放着一支舒缓的香颂,日光潋滟,流金铄石。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段然放开她的手,眼神中的悲恸不属于那个明媚的世界。

      他把手腕上的星月菩提摘下来,一圈一圈地套在她的腕子上。
      小小的一串星月,串着青色的寿山石、红玛瑙,菩提根,坠子上吊着一颗牛角平安扣。
      他说,这串菩提的名字叫浮生。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段然最后一次将她揽入怀中,如同兄长一般抱住她的脑袋在胸口。
      那拥抱,比任何一次都紧密温暖。
      每一次事后想起,都让她疯狂地想念那个拥抱的余温。

      他想起那幅被他挂在书房里的书法。
      你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我信了。
      即使你选择的未来里没有我,记住,我都未曾缺席你的人生。

      他饮完她亲手为他做的咖啡,起身离开。
      她想,不愧是段然,连分手都要做到这般诗意。
      她不知道,在他心里,她是否一直是某个人的替代品?又或者,是为了弥补过去?在她还没有完全读懂他的沉默之前,离别已经到来。
      即使腕间的珠子还留着他的体温。
      也许这一年,只不过是浮生一梦。

      开学之后,学生住宿区北边,一个名叫邂逅的咖啡馆行情走俏。人人都喜欢有故事的地方,据说邂逅里有一种名叫浮生的咖啡,又酸又苦,只卖给失恋的人。人们喜欢这个名字,更喜欢它背后的寓意。人生苦短,欢乐的时光本就是少数,若是一杯咖啡能够治愈一个失恋的人,世界上也许会少些心痛流泪的伤心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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