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制点/Pressure Point》嗟然

30、回家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谁也没说话，Mary大概在搜索能让John的回答超过一整个句子的话头，而John认为那势必是徒劳。于是两人继续在沙发里枯坐，彼此不明心事的在这沉默寂静之中忍受时间地拉长，直到John喝完了他的那杯茶，重新开口。

　　“贝克街那儿在翻修。”

　　“怎么了？为什么？”

　　“有人寄了炸弹。”John说，但不想描述太多，反正太多的详情他也不知道。见Mary脸上跃跃欲试的同情：“没人受伤，只是要费几天工程。”

　　“噢，我很遗憾John——”

　　“——所以我想接Sherlock过来家里，”他转过头望着Mary，“221那暂时没法住。”

　　“他哥不是给他安置了地方？”Mary脱口说完就有点后悔，至少一闪而过的犹豫很像，她试图用一个解释性的笑去弥补，但那着实没必要，John的本意其实并没有想要商量。“那里不合适，”他说，“这样着我更放心。”

　　无论刚才的犹豫是出于何种原因，都已经消失无迹了。Mary冲John展颜一笑，“好啊，正好我在家，我可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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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谬！面对选择他竟然放弃了二十多个孩子！你竟然还在跟我说他是英雄？！”

　　“这还不是确定的事实，你至少看到不少‘视频疑似编辑’的说法了，就和上一次的威胁视频一样，Moriarty的惯用伎俩！而已经被核实的事实是，二十多个孩子最终毫发无损的回到了家——”

　　“是的，警方找到了他们。”

　　“——而‘Mr Holmes发挥了关键的作用’，如果你有留意今早警方的先行说明你就能找到这句话。”

　　“什么关键作用？！老天啊，在大众面前上演恐怖真人秀吗？我对你所说的‘毫发无损’持保留意见要知道那些孩子所遭受的精神伤害可能极其严重！而同时你也忘记了，我们的优秀员工Mr Herge在这场悲剧里牺牲了，你有看到他和妻子儿女在一起的家庭照片吗？！”

　　“对此我也十分悲痛遗憾，对罪徒的恶行同样非常愤怒可——”

　　“而你还要为Sherlock Holmes辩护？他和Moriarty的私仇招致这么多无辜人士的牺牲！”

　　“请你搞清楚一点Mr Holmes也是受害者，而该担责的是Moriarty！”

　　“Moriarty是个反社会，Sherlock Holmes和他同属一类！是他自己造成了这一切！”

　　“你根本就是陷入了防卫性偏误（2），先生！我相信那些和我一样对Mr Holmes曾经的所为有所目睹的人是不会认同您这句话的！”
　　“所作所为？哈！对，你们认为的英雄！我这里有足够的证据Sherlock Holmes在过去多次违反法律和妨碍公共秩序，暂且不提他最近还被指有谋杀嫌疑！我想试问，到底是谁给了他凌驾法律之上甚至于定判他人性命的权利？！”

　　（2）防卫性偏误（Defensive Bias）意指倾向于责怪不幸的受害者，以此减低自己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感觉。在“公正世界”信念之下，任何人/事都应是罪有应得自作自受；如不相信世界是公平的，则意味着要相信不幸的事可能随机发生，就等于相信这些事有天也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采用防卫性归因可避免这些令人担心的想法。

　　John啪得关掉了电视，让这场口沫横飞的激烈争论最终定格在那个阔脑袋的专家忿然扬手间。从昨天起他的手机就没有安静过，陌生人、认识的人轮番找来，或询问挖料或宽言安慰。电视和网络上又将如何热闹他大致有个心理准备，结果证实比想象中还要激烈，新闻台干脆不做评论报道了直接找俩专家辩论打擂台。

　　但眼下亲睹那些画面和言论，那些出于维护或者攻击的狠词厉言，即使将声音已经调到了最小都仍能感受到那股激烈劲儿，可John却不再感到丁点的愤怒，激动都鲜有，想想为一张别有居心的报纸大发雷霆不过几天前这改变还蛮讽刺的。

　　但他清楚这不是什么激情褪去为现实感到麻木，不然那场早在三十一个月前的名誉之战他就早弃旗避退了。只是现在，此时此刻，相对于做那些无谓的解释争执，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让他在意。这也是为什么在他辗转反侧到清晨准备上班去诊所、却最终回到了这里，Sherlock的临时病床前的原因。

　　他不是Sherlock能凭借自己聪明的演绎知晓并自信一切，他必须都弄清楚了，不靠猜，而要直接的确认。

　　看护说今日凌晨Sherlock已经醒来过，状态稳定，意识也恢复清醒。所以现在只是令人安心的沉睡而不是昏迷。他等得不算久，但足够演练出他准备提出的问题。在刚才那个阔脑袋喊着“他也是反社会”时Sherlock开始了动眼运动，John把椅子挪近，好让他一睁开眼就能看到自己。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从迷蒙到聚焦花了几秒钟，但最终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了John的脸孔上，锐利与深邃归位，重创之后残留的疲倦也没遮掩它焕然的光彩。

　　准备好的责问临时临尾全都退居次位，John冲他淡淡一笑：“嗨。”

　　Sherlock眼都没眨，过了好一会他才喉头滚动，声音还是嘶哑的：“几点了。”

　　“快９点。”

　　John说完就从椅子里站起来，因刚醒来的Sherlock正准备掀被下地，“你要什么？”

　　“卫生间。”

　　Sherlock回答的时候动作却没跟上，拧着眉坐在床沿边等着头痛和晕眩过去，没错，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地乱嗑就是这个结果。
　　John上前想扶他，却被挡了一把：“我自己可以。”

　　“是的，你能。”John平直地说，依旧继续抓牢了Sherlock的手臂。他认真起来的时候就会这样，嘴上随便你行动却不容置疑，Sherlock和他生活了这么久不会不清楚他这点脾气，聪明点就知道再逞能下去不是好主意，而Sherlock果然没再拒绝。

　　他任John的右手抓过他的手臂架在脖子上，左手环住他的腰，这样他绑着绷带的伤脚就能居于中间而不用太用力了。一瘸一拐地进了卫生间，John帮他在马桶前站稳脚，又折回房间拿了拐杖给他支撑，本以为他会对拐杖这种“有损体面”的东西少不了一番嘲讽——考虑到上次出院面对轮椅毫不妥协的坚持——但Sherlock竟破天荒地什么也没说，配合地接过拐杖架好。John都到了嘴边的说辞突然没了用处，搓搓手便退出了卫生间。

　　时间过去了五分钟，John忍不住喊Sherlock时没听到回应，他推开门，看到他站在水池边洗手。

　　“这洗不掉。”

　　John顺着看过去，Sherlock的左手心里赫然一团蓝色印记，他大概知道那是啥，倒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解释的必要。

　　“呃，”他说，“你昨天不清醒的时候——”

　　“我知道，”Sherlock打断，拧上水龙头在毛巾上擦干手，“药物只是刺激我的神经并不导致我失忆。”

　　他没有看John一眼就朝外走，这次有了拐杖自是不再需要帮忙，John跟在他身后回到房间里，看着他并没有打算回到床上而是打开了一侧的衣橱。

　　这间临时病房竟然还有衣柜，他一直不曾留意到这一点，还以为那只是个和这里所有古典风家具一样只是个怀旧装饰而已。但Sherlock驾轻就熟的模样就好像在讲明他这宅子并不陌生。

　　John还在好奇的时候Sherlock已经穿好了上衣，他依旧背对着，睡乱的卷发凌乱地四散支楞，却比不上那瘦削的高高耸起的肩胛更引人注意。Sherlock一直都瘦，只是以前都是瘦得刚刚好，现下却突觉出有些过瘦。John心中突然无法自抑地升起一股想要把他喂饱的冲动，当然在那之前他得帮他把那该死的药瘾戒掉。

　　“很好，我们现在就走。”John说，也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穿上，“我迟点会回贝克街拿些你的东西。”

　　Sherlock已经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望向他：“什么意思？”

　　“那里修好之前你得去我家住段时间，Sherlock，”John用上了他那副不容置疑的口气，“你的伤，你的药瘾，我不觉得这里是个合适的地方而显然你也同意。所以，我家。”

　　四目相对，被窗棱遮蔽住的阳光没能照清他脸上的表情，Sherlock在停顿片刻后缓缓扣上了最后一颗纽扣。

　　“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