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制点/Pressure Point》嗟然

26、幻觉

　　Sherlock两眼发红，牙关紧咬，蓄势待发就像即将发起攻击的困兽，John停在那无言以对。发火不会吓到他，他早就见惯了Sherlock随时爆发的脾气，吓到他的是Sherlock此刻完全无因由的排斥与令人担忧的崩溃感，明明在这之前都还好好的。

　　他的视线扫向Sherlock的胸口，他的右手攥在那儿，努力压抑着颤抖。“你现在状态不好,”John攥住拳头深深吸气，“我哪也不会去，除非你让我给你检查——”

　　下一秒那只被医生遗留的医药箱就砸在了John脚边，针剂散落到地污染了他的鞋面，John眼都没眨一下，而Sherlock粗喘着气，恶狠狠地盯着他。

　　“John，”另一个声音突然插入进来， John回神看向Mycroft，他都快忘了房间里还有个人。

　　“——借一步说话。”Mycroft示意门口。John本不想搭理他，他正被困惑和郁怒搅得烦躁不已，但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口气和脸色一样不容置喙，他不得不暂时按捺着情绪跟着Mycroft走到了门外，看着他随手将门掩上。

　　“你想要说什么，Mycroft？”

　　“冷静，医生，你大可不必逼自己这么紧。我建议你还是先回家吧，洗个澡睡个觉。”

　　他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John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当真？Mycroft？Sherlock突然变得、变成这样，你却在跟我说回家睡觉？”

　　“他只是有点反应过度，和久违的故人打交道难免会有些激动。”

　　“胡扯！Moriarty差点把我们轰上天也没见他这样过，到底发生了什么？！”

　　Mycroft那张总是写满胜券在握的脸转向一边，片刻之后再转回时已没有了笑意，“没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情。”

　　“你看到他的样子了！他病得厉害，我不可能把他就这么丢下不管！”

　　Mycroft不搭话，只微微颔首，“John，回家去吧。”说罢便准备独自回到房间，但门被抢先一步拉上，他回头对上John满脸怒火的脸。

　　“你们不能这么干，”John低吼，抓着门把手，“不打招呼就把我抓过来又不问意见把我推开！凭什么！”

　　“请你来是为了免去后顾之忧，这一点你我都清楚。让你走是Sherlock的意愿，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什么狗屁理由？！”

　　“好了，John，”Mycroft看来也趋于耐性耗尽的边缘，他叹了口气，“我早道明照顾他已不是你的责任，当我说放下吧这也是明智的建议。”

　　只这一句，就把John噌得点燃了，他一直克制情绪的努力瞬间全盘倾覆，“哈！又来？又在怪我抛弃了他，上帝啊，我见鬼的可不是装死了两年屁消息都没有的那一个！是他！是他背弃了我！然后半句解释都不给的又跳到我面前！我以为他死了！死了！！！”

　　“你要什么解释？为什么冒险走到那一步、还是因为你根本就清楚的原因远离伦敦隐姓埋名？”

　　Mycroft的语气根本连吵骂都算不上，但他肃敛的表情比每一次都认真。

　　“他可以传个消息…”John咬牙，“就一条消息，信、暗号，随便什么，让我知道他还活着，这有什么难……”

　　“而你这两年无需隐姓埋名也非历经险途，偶尔悲伤却大抵是安稳的生活，却不曾有勇气给Mrs Hudson打一个电话，这又有什么难？”

　　John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你监视我？！”

　　“——事实是，”Mycroft烦躁地挥了挥手，却又突兀地停下。John逼自己的等待，等他说出那些他不曾知的实情，无论什么。而良久
　　之后Mycroft才终于收回看向別处的目光，发出一声长久的叹息。

　　“我不能苛责你感同身受，但不妨尝试让你做出理解。那就是——”Mycroft斟酌着用词，“他冒不起那个险。他只告诉你他不能冒险走漏消息，但没告诉你他的不自信。他不能给你虚假的希望，John，如果他最终回不来，那么于你来说就是已经死了。那么一个在你哀悼期徒生的虚渺希望，除了让你陷入更大的痛苦外还有什么意义？虚浮不实从来不是Sherlock的优先选择，你了解他的。”

　　John眨眨眼，好半天才弄明白他话语里的含义，随之拒绝地摇头，“你的意思是说他根本不确定自己能否回来？我以为这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计划，他连跳下去都做了13个准备！他从来都能赢（He is known to be indestructible），你也知道的？”
　　等待一句是，或者当然，可Mycroft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然后那些画面瞬间倒回进了脑海，Sherlock如同儿戏般的回归出场，面对责问时的顾左右而言他，直到最后在221的走廊间里，他也只是含糊其辞地一句带过。他最终信了Sherlock的鬼话，以为在那分隔的两年里，Sherlock只是在自己不在场的地方继续令人气绝地做着每一次绝妙的演绎，继而在每一场他甘之如饴的冒险游戏里所向披靡，这几乎是他的记忆里Sherlock每一次的样子，他从来没真的去试想过另一种可能，危险，濒亡，孤注一掷的绝望。他求证似地再度看向Mycroft，哪怕他透露出一点Holmes家的人惯有的故作深意或者说是虚张声势式的微笑，他都能推翻那些假想重新回到他愿意相信的那种当中去，但Mycroft的神情是那么的直白而严肃，甚至于凝重。

　　John的身体不受控地发虚，他想要站直，却只能后退着直到背靠上坚硬的墙壁，闭上眼缓气。

　　“我说这些并非出于什么多愁善感的原因，”过了一会，他听见Mycroft再继续开口，“如果你们之间就此有什么心结，那就解开。”John睁开眼望向他，Mycroft再次退回到高深莫测的外壳内了，“——然后回归各自的轨道。他还有他的任务，而你也有了你的新生活，放下,John，这对你们都好。”

　　…….什么？！

　　John刚想开口，就听到身后的房间里传来“砰”的一声，不容脑海里下意识的恐怖画面成型，他就已经动身推开门冲了进去，Mycroft紧随其后，下一秒他们就看到原本坐在沙发里的Sherlock正半趴在地上，靠墙的那张桌子翻倒了，其上的物品散落一地，而房间里的另一个人，Billy正惊恐地站在Sherlock身前双手高举。

　　John首先朝Sherlock跑了过去，在确定他没有任何吓人的外伤后高悬的心暂时落地，“Billy？见鬼的你从哪跑出来的？”

　　Billy看起来吓坏了，一边挥手一边语无伦次地后退：“我没有！我啥也没给…不是我…我…”

　　“什么？”John帮Sherlock翻过身将他抱在怀里。

　　“不，我什么也没干！他自己偷走的！”

　　“你在说什——”

　　John停住，因为Sherlock已经挣扎着从地上坐起身，但他的样子不大对劲，看着就像是……喝醉了。他皱着眉头四周望了望，然后视线落在John脸上时突然嘴一咧，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Sherlock？你还好吗？”John试探地问，还抓着对方肩膀的手缓缓滑到手腕。

　　“你？”Sherlock猛地凑近吓了John一跳，“你在这儿！”

　　“对，我在这儿。”John应道。脉搏加快，体表升温，瞳孔发散，加上从脖子向上延伸的绯红，种种迹象都朝着一个不那么好的结论引路。

　　“你想要站起来吗？我们到沙发那边坐着怎么样？”John用上对付患病的小孩的口气，而Sherlock看起来注意力并不集中，但至少没有表现出反对的迹象，于是John就势把他扶起来朝沙发那边挪去。

　　一经坐稳，John转头就朝Billy低喝：“你给他吃了什么！”

　　“我没有！他偷走的！”Billy立刻说。

　　“Billy!！”

　　“……我、我不知道，”Billy沮丧地翻出口袋，“有维柯丁，有糖豆，有□□…..他都偷走了，我没看清他吃的哪一个！”

　　忍耐着没咒骂出声，John狠狠瞪了Billy一眼后转身面对Sherlock，深吸一口气：“Sherlock，你从Billy那拿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我，嗑得□□，而我，感到，快乐。”

　　他直接回答道，眼睛直直望着John，在每说一个字的间隙里眨着眼，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相闻，笑容正堆在Sherlock的嘴角，而John看得只觉得难过。

　　“而你该知道这种快乐不好，”John觉得嗓子发涩，“你不该要。”

　　“为什嘛？我感觉很好呀。”他冲着John吃吃笑，John只能靠抓稳他的肩膀阻止他左靠右晃。

　　这么废话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先拿到剩下那些丢进抽水马桶，然后送去医院检查严重的话立刻洗胃，John默默做好了计划就准备伸手给Sherlock搜身，但他刚要摸到他的衬衣口袋就被Sherlock猛地抓住了手。

　　“不！”他朝John喊，脸上的笑容也霎时褪去。

　　“你自己拿出来，我就不搜。”John定定看着他说。

　　Sherlock晃了两晃，然后突然松开手抱住头，他嘟囔了句什么而John没听清，他想凑近问，却冷不防被猛地推了一把跌坐到地上。

　　“你好吵！”Sherlock高声冲他吼，他盯着John看了好一阵，在所有人都没能做出反应之前就突然站起身冲向一侧的壁炉，脚上的伤让他整个人都行动不稳跌跌撞撞，John赶紧爬起身想去拉住他，就看到Sherlock已经抓着某样东西又朝自己冲了回来。

　　被扑倒时他只来得及托住Sherlock的脖子以防他神志不清把自己的脑袋磕开花，待他看清Sherlock对着自己脑袋举起的东西时，他已经没有手自保了，但好在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已经动了起来，他们一起合力把Sherlock按倒在了地上。

　　John揉着撞痛的脸颊大喘气，夺过Sherlock手里的拆信刀：“你想干什么啊！”

　　Sherlock挣扎着，握拳的手还企图抓向John的头。

　　“让我剃掉你的毛！”他声音嘶哑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