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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此生不回春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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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从身旁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托盘,上面拖着一叠枣花糕,皇帝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指着那碟点心,“这是昨日送到朕身边的东西,朕与一位嫔妃共食,朕嫌太腻只吃了两口便上吐下泻整整闹了一天,到晚间听说那位妃子竟然暴毙!朕查遍昨天用的所有饭食终于发现,这碟糕点里面,被人下了毒药。”
底下议论声一片,皇帝压压手,“诸位爱卿不信,可以自己试一试。”
安德端着盘子举到第一排的官员面前,挨个的问大人要不要试试,要不要试试?自然没人肯试,然后议论小了许多。
“刚刚清除了岑氏余孽,就出了这样的事。朕与皇后伉俪情深,原不想动摇皇后位置,可是朕听闻了一些风声,这碟糕点,跟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朕不相信皇后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要好好的查,还皇后一个清白,也叫后宫那些嚼舌根的别妄自揣测。”
“呵,该上书求废后了。”樊襄听见后面几排处的一个年轻后辈念了一句,不由得也忍不住想笑,他二哥这谎话编的,也太不精心了。哪有早起起来先吃了早饭才上朝的,不过也不必认真,底下的人懂他要做什么就好。
可是废后之后立谁为后,比废后这件事要刺激人的多。有了身孕的妃嫔自然胜算大些,可是那位主子,好像他皇兄不大喜欢呢。
早朝后定陶王被召到后宫,这件事除却樊襄,其他都不大好做,一是这关乎龙脉,二是樊襄是少数什么都知道的。曹墨阳的事他既然已经插手,这个事情也还是由他来做的好。
说起来却也简单,不过就是两三句话的事情,说完了樊煌在游廊前坐下,伞外淅淅沥沥的雨出神,樊襄站在他身后亦是沉默不语,不一会安德捂着头拿着拂尘从远处跑来,一栽头说回皇上,那位娘娘已经办了,干干净净。
樊襄眉头一跳,刚想说现在杀了皇后娘娘恐怕不妥,樊煌却伸出手迎接伞外的雨丝,然后揉在了自己脸上。樊襄摆摆手叫安德起来,安德拱了拱手站在樊煌另一侧,小宫女拿了一把小伞撑在安德后面,安德看看樊襄,愁眉苦脸的。
“不论那个宫从前叫什么,以后都只有一个名字了——冷宫。朕不喜欢德妃,她也没有子嗣,若是往祠堂皇陵里摆,安德知道该放谁么?”
安德听了这话像是吃了苍蝇,别别扭扭的回了句奴才知道,那表情看的樊襄想笑,樊襄咳了一声,说皇兄好端端杀了德妃做什么,她与皇后娘娘是一党的?樊煌摇摇头,依旧出神的看着眼前雨幕,又沉默不语了。
樊煌最近真的很怪,就这么看雨下棋赏花喂金鱼,一直拖到他天擦黑才放他出宫。出去的时候赶上偏门处修石阶,没留神沾了一鞋底的泥,这让樊襄觉得晦气透了,一想到自己府里有热汤暖灯等着,顿时觉得皇宫里面实在清冷,他皇兄这样的地方待久了,果然越来越冷血,这便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
若他登帝位,定不若如此。
悔哉昨天被他打伤了,晚上回去躲在他怀里一句话都没说,乖乖的让他上药,抱着他的胳膊咬着他的衣服直到一脸不安的睡着,都不曾松开过他。
悔哉白天表现的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悔哉要撒泼闹起来,甚至悔哉说他又疯了他要喝忘忧的时候他都做好了再打他的准备,可是他没有,他后来非但没有再惹怒他皇兄,甚至还让他皇兄心里难受了。悔哉从前也是个有什么事打定主意不动声色的人,现在只是将自己隐藏的更深了。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坏处,他很欣赏悔哉,至少他没有那两个傻子那样痴情,他不会轻易死掉。
女子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若是得悔哉这样一个男子,既叫你疼爱又能祝你一臂之力,简直可以说句夫复何求了。纯粹的雕饰他从来不需要,他不明白他皇兄为什么会喜欢那个郢轻,还为此伤心,除了漂亮好玩可还有一点内涵?倘若是那个死在皇位上的凡音娘娘,倒还可以想想。
“美人今天喝过药了么?”樊襄推门,悔哉一身白衣噙着一朵荷花苞坐在窗前,窗外面是从屋檐上落下的雨水,带着凉风和昏黑天幕和他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旁边,是君宝坐在榻上一本正经的写字。
悔哉转眼看来,原来是定陶王爷,也就没转头,只是吐出荷花苞,用手拨开,将头埋进去吸里面花蜜了。
一道闪电打下来,风猛的往屋里一扑,烛火被吹得摇了两下,灭了。悔哉将吹散的头发拢回来,抬起头,睫毛微颤,跟君宝说心经明日再抄吧,窗子关一关。
“哎。”君宝就要起身,樊襄已经赶在他之前关了窗子,走到悔哉面前,伸手拿掉荷花苞抱着他的肩膀,问他,“又是叫君宝去给你摘的?”
“是端大人非要送来的,说王爷种的都是粉白荷花,只有这一朵看样子开时是纯白,特地摘了来的。”君宝挪挪屁股从榻上跳下来,“但是端大人不让君宝说,要不是给君宝好处了,君宝才不会送给公子呢。”跑到樊襄前面,“公子叫君宝抄心经祭人,王爷你看君宝写的怎么样?”
悔哉从樊襄怀中抬起头,仰望着定陶王爷,樊襄摸了摸他的额头,伸手拿来君宝举着的那张纸大致扫了两眼,唔了一声,“没错字,君宝写的越来越有筋骨了。”
君宝嘿嘿一笑,将纸小心翼翼的折起来压在镇纸下面,躬身点个头退下了,刚跑出门外又探个头进来,“两位爷瞧这外面风大雨大的,夜里吃个宵夜暖和暖和多好,不如君宝去吩咐厨子做点公子爱吃的点心晚点送来?”
悔哉用耳侧贴着樊襄的掌心,牵起嘴角像是笑了,“君宝是自己又馋了。”
“去吧。”樊襄明明听到悔哉说的话了,也不戳穿君宝的小聪明,只是弹了个响指,将悔哉整个抱起来放到床榻上。
“美人近来瘦的太厉害了,无野草不肥,吃些也好。”
“背上疼。”悔哉挨上床铺便卷缩着手脚翻过来侧着身子,眨眨眼睛哑着嗓子说:“马?”
“可不是我说的。”樊襄坏心思的拍拍他的屁股,有点调笑他的意思。
“悔哉现下没心情。”悔哉微微抬起胸看着樊襄的手,“这两天死的人太多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独自快乐,亏欠王爷许久了,但恕悔哉……”
“我懂。”樊襄将他的肩按回去,“我也忙的没有功夫,你知道今天我皇兄召我进宫如何?他要我想法子证明他的孩子不是他的,好似还叫安德杀了你宫里的德妃,只因着皇上看不喜欢她,看她不顺。”
悔哉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从右眼角涌出,顺着鼻梁滑下,然后悔哉笑了笑,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咽下去了什么东西,抿紧了唇。
樊襄做好了安慰他的预备,手已经放在了他胳膊上,但是悔哉的情绪就这么戛然而止了,甚至左眼都还来不及把泪放出来,就被悔哉压抑了回去。
悔哉轻叩胸口闷闷的咳了一声清清嗓子,“皇上一贯是这样的。”
樊襄点点头,转身脱了鞋袜放在床底,翻身上床,和悔哉躺了个面对面,食指指侧擦过那道新上的泪痕,将他拥进了怀里。
夜半,弦月走至中天
睡在里侧的倾城美人伸手推了推眼前的人,确定王爷不在有动静真的睡死了,轻手轻脚的从他怀里退了出来,自己背身向里,深深的吸了口长气,蜷起身子咬着食指指节,泪猛的冲下来,蜇的他根本睁不开眼。
凡音……郢轻……凡音……
“咳咳……喀。”有液体从鼻子灌进了喉咙,狠狠的呛了他一下,他不想弄出声音,唯有张着嘴咬着手,干嚎。
“王爷,将至寅时,您该起了。”
五鼓初起便有人来唤樊襄,樊襄唔了一声,伸手摸到旁边躺着的悔哉,坐起身揉揉头,伸脚让人把袜子给他穿上,然后侧身低头亲了下悔哉的头顶,踏上鞋伸直手臂让人给他穿衣梳头出门乘车上早朝去也。
随着定陶王爷出门,屋里的下人也都跟吹了灯跟着出去了,唯恐打扰了榻上还在酣睡的那位公子,自然没人发现当人都走后君宝又没来这段时节,床上的美人亦坐起了身,竭力将自己藏在雕花的隔断后,抱着膝盖埋着头,一下下的捶着床。
一夜未眠,他知道他是在耗自己的心力,对身子极为不利,可他实在不能入睡。
那个不受礼乐教化控制的梦境世界,究竟他会看到些什么,他不敢想。
总觉得这个世道,哪里错了,跟书上讲的不一样,至少,这个世道是不讲善恶轮回的。死的每每都是好人,且因为他们是好人,所以他们该死。
他活了这将近二十年,终于知道跟自己爹爹的那不是恨,是任性,他恨的其实只有一个人也该有一个人,九五至尊樊煌。
他杀了凡音,杀了郢轻,杀了安昌,还要杀自己的儿子。
不知道是他太不了解帝王家,还是皇上的确是个没心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的樊煌,不是他曾经爱过的那个樊煌。
他不会爱这样一个人的。
君宝今个起的比平时晚了,因着昨天晚上手气好忍不住多玩了两把,加上天一直阴沉,醒的时候都该伺候公子用早饭了,君宝一骨碌爬起身揉揉脸,心想不好不好,该找个什么理由呢,刚推开门就看见端华木在外面背对着他撑着伞站着,君宝心说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就你了。
“呦,端大人这大早上不进宫里的,在我门前干什么?”
端华木听见声音转过来头,手里还拿着个小匣子,“今日不必进宫,昨天的荷花你家公子可还喜欢?”
“喜欢不喜欢我不知道,不过估计是好吃,我家公子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昨天却把你的荷花给吃了。”君宝趁说话的功夫把头带扎好,“你想见公子就跟我一起到书房去呗,反正王爷也知道,现在的公子不会跟任何人有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