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欢宠》悒清尘

56、此生不回春

　　“死了，是死了。”屏风后面传来樊煌的声音，接着有袍子上的带子从屏风上打过来，樊煌应是在穿衣服了。
　　“呐，死了。”悔哉把腰躬的更深，“那么微臣斗胆问一句，郢轻又如何了？”
　　“朕怎么知道。太医已经去看了。”樊煌的声音也听不出情绪，只能感觉出他呼吸很重，“公皙练什么时候过世的？”
　　“微臣怎么知道，皇上忘了，微臣是被族谱除名，不配给公皙大人守灵的戏子一个。”

　　樊煌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躬身在屏风前的悔哉缄默不语，樊襄行个礼，“臣弟昨天才将美人从公皙府接回来，接来的时候诓他说凡音有话带给他，结果非要闹着跟臣弟进宫……”
　　樊煌摆摆手，仍旧看着眼前的悔哉，“你是来向朕兴师问罪的？”
　　悔哉不抬头，一副戏谑的语气，“微臣自然不敢。”

　　樊襄向前一步，“美人先退下。我与皇上有要事商量，这里没你的事了，你想甚么郢轻就到后宫去看。”
　　樊煌想开口，悔哉先一步闪身，樊襄正面对樊煌并拱手行正礼，悔哉正好能将身子绕个圈躲到樊襄后面去，“微臣告退。”始终不肯抬头。

　　“昨个听安总管说皇上疑心龙脉不纯？”樊襄抬起头，“皇兄这次要臣弟做什么？”
　　樊煌的眼还在退出门去的悔哉身上，樊襄的话他听到了，但他不能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块是什么意思，他现在在想的是，悔哉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这不是跟他生气要他关注，是真真正正的疏离，甚至带着点高傲。

　　悔哉？

　　“皇上？”樊襄又喊了一声。
　　樊煌猛的回神，然后揉揉自己脑仁，，从樊襄面前走过，“到前面坐着说吧。”
　　又是一夜未眠，郢轻到最后一点反应没有，不论再怎么掐他摔他都没动静了，他才有些慌，天一直没亮，到让他不知道时辰，喊了许多声外面才有人应，其实还没到该起的时候，但床上的血腻的他有些恶心，他便起来叫太医了。

　　头一直是昏沉的，还带着不可名状的畅快感，大抵能想到郢轻是什么样子，他也不想再看，只把郢轻一个人泡在沾满了血的被子里，自己到寝宫好好的沐浴更衣洗去一切了。郢轻怎么会流那么多血的，他不过只是撕裂了他的后面，在他身上穿了个金环，从前不是没有撕裂过悔哉，悔哉也没有流这么多的血呀。

　　那个味道，浓的让他反胃。

　　“皇兄？！”樊襄拦了樊煌一下，才挡住没让他撞在桌子上，樊煌撑着桌子甩甩头，樊襄站在他身后，试探着问皇上是否昨夜没休息好，不如臣弟先行退下，皇上再好好休息休息。
　　樊煌扶着桌子坐下，低着头，似乎竭力想要甩开什么。

　　现在！就是现在！樊襄的心猛地跳起来，就是现在，现在樊煌这种昏昏沉沉的状态，加上这个屋子只有他们两个，他若是掐住樊煌脖子，将他掐死，那么……
　　“皇兄……？”樊襄又叫了一声。

　　“坐。”樊煌指指桌子另一面的凳子，“昨夜朕的母后向朕透露有意立王太傅家的女儿为后的意思，朕疑心这个孩子，碰巧两广总督与太傅家颇有渊源，不知三弟怎么看。”
　　“如今中宫有主，皇兄现在考虑新后人选，似乎不大妥当？”

　　樊煌坐直身子，“是啊，朕还没有废了岑氏，她们就在考虑扶植谁上去，也太心急了些。樊襄？你怎么用那样的眼神看朕。”樊煌扭头看樊襄的时候他脑子里仍盘旋着杀了他的念头，樊煌厌恶的皱皱眉，“朕讨厌你那样的眼神，那让朕觉得，你要意图不轨。”

　　樊襄急忙低下头，“臣弟对皇兄的心天地可鉴，皇兄多虑了。”
　　吱——！
　　殿门突然开了，接着悔哉带着满身的冷雨腥味，一步一步的踏进正殿。

　　“美人怎么这么快回来了……美人，悔哉，你要干什么！！”
　　啪，啪。
　　干净利落不轻不重的两巴掌，悔哉带着一脸温柔的笑，在樊煌还未能反应之前，掴在了樊煌脸上！

　　樊煌不可置信的看着悔哉，悔哉掀开衣襟，双腿慢慢跪下向前跪行几步，抱着樊煌的腿，脖子夹在他膝盖间仰头看他，“我打您了，您一并杀了我吧。”一脸的天真温柔，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樊襄嚯的站起身来，“悔哉你在说什么。”
　　“太医说郢轻没救了，就算止住了血，也不过再撑个一时半会，您看，您杀了凡音，杀了郢轻，是不是还差我一个？您不再需要我们了，所以就要杀了我们，是不是？”悔哉侧脸贴上樊煌的腿，“快瞧，我又疯了。这次是您亦或是定陶王爷……不拘是谁都好，快给我忘忧喝吧，疯子是不识得人的。”

　　“悔哉你……”樊襄抱拳，“臣弟管教不当才让他在皇兄面前撒泼，臣弟这就教训他。”樊襄不待樊煌与会再说说话，硬将悔哉从樊煌腿间拉了出来，迅速从腰间解下玉佩放到他嘴边，“咬着。”

　　悔哉下意识的咬住，不明白樊襄要做什么，樊襄背对着樊煌抱抱悔哉，贴着他耳边说你还要照顾郢轻，死在他手里可不合算。然后解下腰封闪身到屏风后面把腰封沾满了水，樊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在身边穿过又折回来，接着一腰封抽到了悔哉身上！

　　“嘶……”悔哉没防备一下扑到在地，还未等他反应另一腰封又抽了上来，悔哉伸手想看背后怎么了为什么火辣辣的疼，手背过去腕上登时就是一道血印子！樊襄是边疆长大的将军，不留情面灌了真气的腰封也与那鞭子不差几分，况且抽的急，悔哉的头发被卷进腰封里猛的一拽整个人缩成一团，跟着背上的衣服竟然被磨破了个大口子，青红泛白，接着往外甚血了……
　　悔哉这才明白为什么樊襄让他咬着玉佩，好疼，他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明白樊襄是什么意思，樊襄先罚他了，皇上就不能再罚他，可是他……爹爹死了，凡音死了，郢轻也将要死了……他一直都是不信凡音已经死了的，他要找郢轻问清楚，可以郢轻的屋子拦着不让进，他拿着腰牌硬闯进去，却看见满屋子至少三个太医四五个宫女在忙活，不断地有人从郢轻的床上拿出红布，在水盆里泡泡又拿进去，再拿出来还是红布，他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炸了，他不明白他回公皙家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要忍着，这就是你对皇上无礼的后果，还不快向皇上认错！”樊襄打的悔哉满地乱滚，腰封在空中发出可怕的呼，啪声，带着悔哉呜咽。
　　樊煌冷冷的看着脚下一切。

　　忍着……这话好生熟悉，似乎昨夜他对郢轻说的，也是这句。昨夜他还在想如果换成悔哉如何，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
　　看看悔哉是如何，悔哉一副发狠的样子，然而表面又很温柔，郢轻只希望能缩成一团让他看不到，可悔哉带着很强的反抗意思，真是……没趣极了。

　　“住手。”樊煌终于开口，樊襄丢下手里腰封轻轻扶起悔哉，因为用力打人了，自己有些微微喘气，悔哉靠在他的怀里，和他相互握着手，并排看着樊煌，樊煌揉了一会头，抬眼，动动嘴角。

　　“安昌……德，传朕的话，太医说朕连日劳累龙体欠安，今天早朝免了。”然后拍了拍膝盖，瞧着悔哉，“你还能走么。朕洗干净了，现在要去看看郢轻，三弟没事的话一起来吧。”
　　樊襄拍拍悔哉的肩，温柔的低声安慰着他，悔哉却推开樊襄，拽下樊襄外披扬手披在自己身上，踉踉跄跄的走到樊煌面前，扬头，直视樊煌。樊煌笑了一声，伸出手，悔哉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手放进樊煌手里，樊煌挑挑眉，也就这样扶着他了。

　　樊襄将腰封折好拿在手里，走在了樊煌跟悔哉前面。
　　从前朝到后宫是好长一段路程，悔哉虽然走的脚步软，但头一直没低下来过，他实际只有樊煌肩膀那么高，可今天无端让人觉着高了很多。

　　郢轻的屋里人来人往，悔哉进门就抓着一个太医，不紧不慢的问郢轻公子现下如何，可还有救？那太医看见樊煌赶紧跪倒，连带着悔哉也受了一回这样的礼。
　　“启禀皇上，刚刚探知公子断了两根肋骨，且拖得太久失血过多，罪臣等实在无力回天……这……”

　　“断了两根肋骨。”悔哉面色发白，扭头看着樊煌的侧脸，鼻尖上满是虚汗，“拖的太久，哦。”
　　樊煌扶着悔哉的手瞬间收紧，几乎将他手骨捏碎，悔哉皱着眉，轻扬嘴角，“且失血过多。”

　　樊煌愤愤的甩开了悔哉，悔哉本就已经站不住了，一下被震出去撞在定陶王爷胸上，碰到后面伤口，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悔哉咬着牙闭着眼停了一会，耳畔传来了低于呢喃。
　　“他已经对你刮目相看，现在退缩了你和他，又会回到从前境况。”

　　是谁在贴着他的耳朵下这样充满了诱惑力的温柔咒语，原来，是定陶王爷。
　　悔哉睁开眼，眼前全是雪花，头晕的想吐，自己的额头挨着樊襄脖颈，顿时觉得不妥，但再想，他本不就是定陶王爷的人么，又有哪里不妥。

　　樊煌掀开郢轻的帘子，郢轻身上已经没有血迹，赤裸着上身两手折在胸前，下身盖着锦被，手脚跟眼皮有些浮肿，樊煌揉了揉眼睛，失魂落魄的在郢轻床边坐下，旁边守着的老太医摇摇头，磕了个头带着四个属下出去了。

　　悔哉用胳膊肘支着樊襄，把他也推走，他说，“这是我们三个人的孽，有些苦，你替不得我，多谢王爷。”
　　樊襄捧着他的脸仔细的看了看，干净利落的带着余下宫人出去了。悔哉看郢轻这道门被关上，缓缓倒在了地上。

　　不过一个月前，他听闻郢轻病了进宫，在这里看到了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的凡音，他们两个人为郢轻的中毒呕血忧心不已，即便樊煌一副不甚关心的模样，过后也换了郢轻的饭食。那时以为郢轻中毒是最险恶的事情了，凡音为此还到元礼宫大闹了不止一次，他们都恨正宫娘娘下手如此狠毒，要将他闭上绝境，没想到那个女人停手了，杀了郢轻的……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