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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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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乌翣笑逐颜开,弯腰拎着领子把王薷提起来,在他之前坐的毡子上摆摆好。
“来来,先帮我看看这写的是什么。”乌翣从靴筒里抽出一封信,塞在王薷手里。
信封无字,有些血迹干涸在上面,封口火漆上钤了“宁化军都指挥使”的印记。信封是从一端撕开的,撕得很粗暴。王薷有些嫌弃地将信封拿远了些,抽出里面的信纸来。信纸上也有晕开的血迹,把信上的墨字映得更加漆黑光亮。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王薷读道。
“这写的是什么?”乌翣问。
“《赋得古原草送别》。”王薷答。
乌翣的五官又皱巴了起来,皱得看不出是在发怒还是在发愁:“王先生,我是真的,想留你帮忙。”说着,活动了一下蒲扇大肥厚的手掌。
王薷在手掌拍上自己脸颊的时候慢条斯理说出答案:“这是密信。”
“嗯?”
“信里写了什么都不重要,可以是‘离离原上草’,也可以是‘唧唧复唧唧’。”王薷指着“又送王孙去”的“又”字解释道:“这个字的右边画了一个圈,这封信全部的意义仅在于此。”
乌翣扭了头,去研究那个圈,圆滚滚的手指沿着圈描了一下,继续执着地问:“这个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王薷答得干脆。
乌翣又活动了一下手掌,伤感地道:“王先生难道一定要疼一下,才相信我的诚意?”
王薷无奈:“真不知道。我听说宋人有一套独特的传递消息法子,将军中之事按顺序排列好,如请弓、请箭、请马、请添兵等等,每项对应一个数字,传信时随便选一首古诗,按数字在相应的字旁划个圈,接信的人自然知道所请为何。这套数字,每次由主将列出,并不固定。这封信上画圈的是第三十一个字,即所请为第三十一项,至于到底是什么事,除非弄到宁化军的密信本。”
想了想又道:“按如今形势推测,大约不是遇敌被围,就是请援兵。”
乌翣湿漉漉的小眼睛转呀转:“可是,被围和请援,对我军来说差别很大啊。”
“差别大不大的,难道你打算把这信再送出去?”王薷奇怪地问。
“已经送出去了。不然怎么把宁化军大营钓出来,又怎么告诉大宋官家,辽金联了手。”乌翣有点神经质地笑起来:“我嘱咐他们漏了两个人出去,再追杀一下,当然没有追上。”
“不过,能控制一下当然更好了。”他伸手去另一只靴筒里,又抽出一封信来。
这封没有拆开,火漆和钤记都好端端的,信封上也有血迹,只在边角处沾染了些许。
“那宋兵的尸首还留着,到时候往他怀里一揣,丢在宁化军营附近就是。王先生,您看能不能……”
“不能!”王薷猜出了他的意图,斩钉截铁地答:“不动火漆和钤记换了内穰我能做到,但拿不到密信本,伪造了军书也不会有人信。”
乌翣被说中心事,略有沮丧,背着手在营帐里踱了两步,突然上前搀起王薷。
王薷受宠若惊——惊恐。
大约他的表情太过惊恐,几乎到了令人生疑的地步,乌翣只得解释了一下:“我们去找呼儿牻,告诉他小公子要分兵。”
“小公子?”王薷瞪着乌翣。
萧里满已经死了!
乌翣忧郁地叹口气:“小公子因为大败,面子上过不去,不肯出来见人。只是这口气又咽不下,所以才派了你来军中看着。”
萧里满本人是个草包,但他身后,是萧家的权势——累世后族的权势。王薷又是萧家幕僚,若扯开虎皮做大旗,只要不是太离谱,呼儿牻可能还真照着做!
“分兵……做什么?”王薷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像一条风干了的咸鱼。
“王先生学富五车,难道连孙膑和庞涓的故事都没听说过么?”乌翣搀着王薷,忧心忡忡地说。
直到乌翣说完他的计划,王薷都没搞明白这和孙膑庞涓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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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再上女墙时候,这里安了把椅子。有扶手有靠背,挺舒服的一把圈椅,垫得挺高,看得挺远。
无情微笑以示谢意,稳稳当当坐了下来。
杨桴站在他一旁。
无情是杨桴派人请来的,因为辽人,分兵了。
“从午初开始,辽军不断派出小支巡逻队,虽然每队人都不多,但一下午只见有人出去,不见有人回来。算起来,大约出去了将将一百人。”报告的是个熟人——那个娃娃脸亲卫,虽然神情严肃端整,却掩不住自带的几分稚气。“标下看见第四队出去的时候,觉得奇怪,就上报了都指挥使。”
杨桴颔首道:“我令他继续盯着,记忆一下人数,又命其他几处也小心盯防。结果各面都有巡逻队派出,且不曾回来。约合一下人数,已经走了将近三百人。加上我们发现之前就已撤出的,预计总人数会在三百以上。”
无情远目,山下旌旗招展,营帐连绵,辽人和女直人在营中穿梭着,却一时看不出减少。
“辽人领兵的是谁?”
“看旗帜是呼儿牻,这个人我们倒也有过交情。他是枢密使萧奉先的人,但非嫡系,为人善钻营,并没听说过军略出众。”
边军里,“有过交情”的意思通常就是“打过”。
“有意思。”无情微微笑了起来,“古人有增兵减灶之法,这位辽军主将倒是反其道而行之。”
“果然如此么?!”杨桴右拳在左掌里一击,表情莫名有些振奋,“辽军出了问题,需要撤兵,又怕我们趁机追击,因而营帐不动,将人分批撤出。”
“所以,杨大人的第一反应是追击么?”无情问。
“不错,我军单兵战力虽然较弱,但六百对四百,又是从山上向下俯冲,只求突围的话……”
杨桴说不下去了。无情的眼神有些奇怪。
杨桴把自己的话想过一遍,想不出什么问题,只得恭请成大人指点。
近几日连番遇敌,杨桴对无情已经由“不得不听(成大人是天子近臣)”到“姑且听之(成大人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发展到了“五体投地(成大人总是比我看得准)”。他想起少年初学兵略时的一位老师讲过,打仗和下棋一样,也是需要天赋的,有人浸淫一生,可能未必及得上初出茅庐的少年人。
无情已经不是少年人了,但对于瞬息万变的战场,却有一种直觉般的把握。
无情跳下圈椅,趺坐在地,手里捏着一枚透骨钉,在女墙的青砖地面上迅速描画起来。
随着他的手下的图渐渐成形,杨都指挥使的嘴也越张越大。
这分明是,狼山一带的舆图。
杨桴镇守此地已达五年,舆图自是看得烂熟,但举手之间就能将狼山一隅画得如此清晰,他自问绝对做不到。
无情又将一枚铁胆搁在狼山岗哨的位置,一枚铁菱角搁在山下辽军阵营中,七八枚铁蒺藜分散搁在各处山峡密林险要之处。
随着舆图上搁下的暗器越来越多,娃娃脸的嘴也越张越大。
(这么多东西,他究竟从哪儿掏出来的?!)
杨桴神色严肃。
他已看出来了,这些暗器所置之处,皆是利于埋伏的地方。如果宋军自狼山一冲而下,突围出去,正是疲劳松懈之时,再遇埋伏,溃败都有可能。
“诱敌深入么……”杨桴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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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军撤出人数不过三百,处处布防则不足为惧,若聚于一处埋伏,我们避开不就是了。”王骁不服。
杨桴下了女墙,立即召集王骁、甘陵泽、李阚山往他房中商议对策。
王骁进门看见无情就大为不满,待到排座次落座,无情竟在上位,与杨桴相平,简直火冒三丈。
他上次告状未成,反被杨桴呵斥了一番,心下大为不忿。若事后证明无情错了,大约也不会这么生气,偏偏辽人接踵而至,简直是和这瘫子商议好的,王骁丢了面子再栽跟头,这两天看见穿白的人就要拱火。
因是气头上,话都没在心里过一遍,冲口就说出去了。
说完发现甘陵泽和李阚山投过来的目光,像看着个傻子。
“王指挥使,咱们突围出去,山下的辽人又不是死了,若紧跟后面追赶,将我军驱入包围圈,前后夹击,却又如何应对?”
李阚山官职低微,不敢这么生呛,迂回了一下:“王指挥使,就算那些辽人是死的,不追击我们,要避开埋伏,也得先知道人家埋伏在哪不是?”
山下围得铁桶一般,谁去侦察?
这和往大营送信还不一样,送信的只要冲出山下的包围,寻条小路跑回去就是;侦察辽人的埋伏,要漫山遍野寻找不说,一不小心碰正了,眨眼就是个死,水花都溅不起一个。万一中的万一,真的侦察到了埋伏所在,消息怎么传回来?辽人还客客气气放你上山不成?
王骁一不小心又给自己挖了个坑,摔得面红耳赤。
气冲冲回道:“好啊!我们在这里做乌龟便是,可是粮草能撑几天?!等马都虞候接了信,派兵马来接应,若遇了埋伏,又当怎么办?!”
“不错,这正是可虑之处。”杨桴抬手,压制了几个下属的唇枪舌战。
“我军突围之后,必然要向着宁化军大营方向撤走,而宁化军的援军也必由那个方向而来,所以这个包围圈,定是设在狼山与宁化军之间,对两个方向皆能成扼守之势。大约在这几处最有可能。”杨桴接过话来,伸手在舆图上圈了几处。
这几处,是他与无情反复商讨过,最后定下的。
“李阚山,粮草尚能支持几日?”
“禀都指挥使,狼山原剩粮草加上这次带来的补给,大约能撑六日。”
狼山岗哨素日不过一百人,所屯粮草不多,这次杨桴虽然带着补给粮草,也是按一百人算的,均在六百人身上就有些吃力。
“他们围而不攻,恐怕也是笃定我军粮草不足,必不敢久守。”杨桴感慨道。
“所以,暂时不能突围,也不能一味固守,必须派出人手侦察,便是为援军考量,也一定要找到辽人所设的包围。”无情开口道。
无情自众人落座后就不曾开言,此刻刚说了一句,立时又勾起了王指挥使新仇旧恨。
“说得轻巧!派谁去?!”王骁的声音像被人点了把火。
“我去。”无情的声音,清而冷,如夏天里一桶冰,将人的火气都镇下去。
王骁不可置信地盯住无情,一袭白衣也澄澈如冰雪,如他声音一般,无一丝烟火气,仿如方才说的不是什么军情重事,只是寻常寒暄:“天气不错”。
王骁张张嘴,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