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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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赵步光要去清凉殿照看赵乾德，经过半个月的悉心照料，赵乾德已学会了走路，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
比如他会叫赵步光：“光光。”
好吧，这确实很蠢。
赵步光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差点没哭出声来，宫人们以为她是喜极而泣，其实不然，她只是觉得很羞耻。
堂堂永寿公主，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拽着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还是个大个子，嘴里还在叫她“光光”，她到底哪里光，哪里光？！
私底下赵步光和赵乾德说过很多次：“咱们这样，你叫我小真，我就给你糖吃。”
自从被赵乾德黏上，赵步光就随身备着个装糖的锦囊，最里一层是油纸做的，不粘糖。赵步光为这个时代的科技感慨万分，丢了个话梅糖在嘴巴里，一本满足地倒在赵乾德的腿上。
刚闭起眼睛，赵乾德就仔细看着她，她也知道他在看，脸有点发烫，但没有睁开眼睛。没多久，有人在拽她手上的锦囊了。
赵步光佯怒睨他一眼。
赵乾德委屈地缩回手。
“叫我什么？”
赵乾德喉头动了动，他想吃糖，却又不服气，结巴道：“光光……”
赵步光又丢了个糖在自己嘴巴里，半月来的观察她已经知道，赵乾德不是听不懂别人说话，就是反应慢了点。动作都出于本能，她也打听了不少大皇子从前的事情，这男人武力值挺高，攻击性与生俱来，他老子就是不喜欢他这一点。
可是就为着自己不喜欢，把儿子圈禁到疯了，赵步光表示，古代人也是蛮可怕。
“重新来，叫我什么？”赵步光翻了个身，趴在席上与赵乾德四目相对，右手拈出一颗黑亮光滑的糖来，舔了舔嘴唇：“很好吃，叫我小真，这个就给你。”
赵乾德一着急就又像狗似的坐着。
赵步光忙去摸鸡毛掸子，赵乾德连忙盘腿正襟危坐，瘪着嘴：“你……光光也……像狗。”
赵乾德目前的智商还不足以分辨像狗是褒义还是贬义，但是他知道手脚并用在地上爬是狗。
赵步光板起脸，端正地坐好，一本正经坐了两分钟，发现赵乾德目光还黏在糖上，纠结得不得了，心里仿佛有把爪子在挠，赵步光控制不住自己的恶趣味，把糖放在赵乾德眼前，让他看仔细了。
“叫小真。”赵步光笑眯眯地说。
“光……光……”赵乾德绞着衣服带子，要哭出来的样子，不住咽口水。
糖在赵乾德眼前晃了晃，近在咫尺，按说个正常人就扑上去了。赵乾德却小心翼翼观察赵步光的脸色，不得到点头不敢去抢。
“快点叫啊，叫小真，乖乖的。”赵步光小声哄他。
赵乾德张了张嘴，“小……”
赵步光用眼神鼓励他。
“小光。”
“……”
赵步光大声嚼碎那颗糖，把锦囊收起来，生气地说：“不给你吃了！”
赵乾德可怜巴巴地把手搭在赵步光的袖子上，但也不敢伸手去她袖子里摸，靠了一会开始揉眼睛，犯起困来。
“别揉，手脏着呢。”赵步光拿开他的手，轻轻把手搭在他的眼睛上，“想睡觉了吗？想睡就睡吧。”
赵乾德抓着她的手，舒服地靠在她的腿上，没一会儿就睡得打小呼噜。
等赵乾德睡熟之后，赵步光叫来宫人，给宫中的熏笼添上安神香，把门掩住，窗户只留一小扇，免得吵醒赵乾德。
天气已有些凉了，赵步光扯过薄被来，给他盖上，把被角掖在他下巴时，赵乾德竟还若有所觉地抬了抬头，但没睁开眼。
赵步光刮了刮他的鼻子，坐了半个时辰，叫赵乾德起来吃饭，那时候掏出糖给他甜嘴巴。赵乾德显得很惊讶，他已经忘记还有糖这回事了。
他的鬓发全乱了，赵步光拿他的头练手，挽发的手艺已炉火纯青，赵乾德一颗糖吃完了，张开了嘴，不停“啊啊”出声。
赵步光装作没看见。
没一会儿，她听见赵乾德着了急叫她：“光光。”
“没有吃的。”赵步光板着脸。
赵乾德拽她的衣服，赵步光一丝不苟给他头发插上莹亮碧绿的簪子。
“小真……糖……”
赵步光忍俊不禁，大笑起来，揉了揉赵乾德的脸庞，把糖袋子解下来给了他，叮嘱道：“不许吃太多，明天我来要检查。”
赵乾德一听明天，糖也顾不上吃了，站直身时，他比赵步光还要高一个头，宫人们合力教他走路站姿，赵步光连戒尺都用上了，赵乾德只要不开口说话，是肩宽腰窄颇有威仪的大皇子。
“在这儿，不走。”赵乾德声音很小，他知道赵步光不会同意。
赵步光掐了掐他的脸，笑道：“明天就来，好好睡觉，今天又会多说几个词了，这个糖是给你的奖励。明天我让人给你做点小动物馒头，好不好？”在赵步光眼里，赵乾德就是个有大人身体的小孩，就像她自己，现在有十六岁的身体，却住着二十六岁的灵魂。
她把赵乾德当成自己的儿子在哄。
☆☆☆
晚上，长乐宫的厨房里很热闹，公主要亲自下厨蒸馒头。但永寿公主的手艺实在欠奉，急得厨娘一个劲请罪：“让奴婢来吧，殿下何必亲自动手，待会儿碰到磕到了，奴婢担待不起。”
赵步光犯难地皱紧眉头，她手掌里瘫着个很难看的面团，嘀咕道：“这兔子怎么这么难，太难了，什么最简单……”
“公主殿下，请您回去罢……”厨娘跪在地上磕头。
“对了！你教本宫做蛇，蛇最简单了！搓个泥条应该没问题！跪着干嘛呀，快起来，把手洗干净。”
厨娘十分为难，直到翠微姑姑在旁发话：“主子都说了，还不赶紧去准备。”
忙完又是半夜了，赵步光抱着她的狗，守着赵乾永打盹儿。
她闭眼时，赵乾永的视线从奏折上短暂离开，看见她眼下乌青，形容疲惫，好像瘦得下巴都尖了。
五日前，赵步光第一次毒发，闹得整个长乐宫人仰马翻，她疼得满头大汗在床上滚来滚去，赵乾永得了消息过来，掀开被窝时迎面一股潮气。那时候赵步光虚弱地蜷在被子里，脸白得毫无一丝血色，乌压压的头发都被汗水湿润黏在脖子里。下人们给她换了好几次衣衫，屋里烧着炭盆，她浑身发抖，已失去神智。她也不知道赵乾永屏退宫人，亲自给她擦汗换衣，赵乾永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也许，他总认为，这个忍冬，是自己的女人，是随时都可以伸手取用的囊中之物。
虽然在王府里，他没有纳她为妾，甚至她耍手段总让他觉得厌恶。但被人肆无忌惮喜欢着的感觉实在很好，且忍冬又蠢，她的喜欢怎么都藏不住，王府中他的妻妾没有不知道的。她是个狐媚子，勾引主子。
赵乾永没有关心过一个微不足道的婢女在想什么。
但当需要一个人去顶替永寿时，他忽然就想到了她。那时候她已经有了别的心思，她和御前侍卫眉来眼去，但当他召见她，她战战兢兢跪在他跟前，她一抬头，眼神就泄露了心事。
赵乾永那样的人精，几乎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她愿意为他牺牲一切，只要他肯多看她一眼。那样的眼神，在后宫半数女子的眼睛里，他都看见过。只不过后宫嫔妃因为有足够的家世和底气，除了爱慕，也多了几分衡量。
她却没资格衡量。
这种绝对的弱势，让赵乾永神差鬼使地选了她。
可不知道为什么，被朱羽带回宫之后，那种熟悉又炽烈的爱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避而不及。她敬畏他，她也应当敬畏他，但不是君君臣臣之间的敬畏，而是带着些厌恶和躲避的敬畏。
赵乾永当皇帝之后，就再没见过这种厌恶。
不知不觉间，赵乾永又想起闵妹茗难产过世的那天晚上，他的心真的很痛，从少年相恋，到她爱上别人，起初他以为她只是觉得他配不上，当他登上帝位，才发觉她不过是不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跟是不是皇帝没什么关系。
现在想起来，那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浮生一梦，他自己都疼了，都难以呼吸了，哪里还管得上别人呢。爱人在怀里殒命，他随手就抓了赵步光来挡箭。又不是亲妹子，不过是个婢子，为主子卖命是她无上的荣耀，死了就死了罢，多给她家送点银子。
现在想来，那时候赵步光的脸上露出的并不是害怕，她的神情分明是：果真如此。
她并没有因为他的举动觉得伤心，而是觉得理当这样，终于这样。究竟是他对这个婢女冷漠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她根本没对他保持希望吗？一段时间里赵乾永回避来长乐宫，到解释出口的时候，他几乎听见了赵步光心里的冷笑。
他想解释不是因为用得上了他才改变了态度，只不过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会试图告诉她当时用她挡箭是最好的选择，他也是逼不得已，明明只是个婢女，他从来没上过心的婢女。
再后来，她居然能和他谈条件了，甚至能陪他喝酒，能听他说心里话。也许不过因为长乐宫是永寿住过的地方，这里还有他妹妹的身影，只要到了长乐宫他就会觉得安宁，填满君临天下的寂寞和隐藏内心的恐惧。他怕自己做不好，做不成一个青史留名的明君。
这个皇位，是多少人流血，多少人流泪换来的，他没有选择，他必须证明给天下看，他有能力做这个皇帝。只有把一世都耗在龙椅上，不被任何人推下去，他才能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
赵乾永叹了口气。
赵步光几乎立刻就醒了，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赵乾永。赵乾永正抱着她想把她带到床上去睡，被这么一看，手不能控制地一撒。
赵步光咚一声摔在地上，屁股疼得龇牙咧嘴，赶紧爬起来，皱着眉头抱怨：“没事你抱我干什么，好不容易睡熟的，刚做个美梦……”忽然赵步光反应过来她在对谁说话，赶紧收声，缩着脖子小声道：“皇兄要歇息了？”
“嗯，朕今晚睡在长乐宫。”
赵步光“哦”了声，目送她名义上的皇兄出门，暗自嘀咕，睡觉就睡觉，装什么酷。方冉才怀孕没几个月，这皇帝就没紧张感了，也不幸后宫了，回头还是给他说说，要雨露均沾，不然待会儿引起后宫妒忌，方冉的孩子洗特勒就呜呼哀哉了……
京巴儿汪了两声，从桌子下面钻出来，往门口一路跑过去，一路狂吠。
赵步光赶忙追过去。
作者有话说第38章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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