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歌》顾河州

11、情鬼三

　　我是一只鬼，我成了一个技术渣的鬼差，最后，我变成了大殿的小儿媳妇。
　　当然，我是假冒伪劣产品，是做不得数的。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赶跑卞城王的公主辟谷。
　　锦衣同我说：“只要你赶跑了她，我便会同我娘说，咱俩性格合不来，在一起不合适，你就自由了。”可他没同我说，我这个冒牌货还要同大殿娘娘唠嗑，同大殿，还有锦衣上头两个哥哥一块儿吃饭。
　　这样一场鸿门宴，我吃得索然无味。锦衣他娘热情地给我夹了一筷子粉蒸肉，笑眯眯地说：“多吃些，你太瘦啦，女孩子要胖嘟嘟的才可爱呀。”
　　我机械地往嘴里塞肉，笑：“好的。”
　　大殿惦着圆滚滚的肚子给我倒了一杯酒，举杯朝我敬来：“来来，我来敬一杯未来的儿媳妇。”我受宠若惊，说着“不敢不敢”一仰头将一碗酒全数吞入腹中。
　　鸿门宴之所以叫做鸿门宴，是因为另外一个主角也在。辟谷登场的时候，我已经灌了一肚子酒下去，鼻端飘过一阵香味，眼前已经多了一个俏生生的身影。我忍啊忍，终于没忍住，一个惊天大喷嚏毫无形象地打出来，吓到了在座的众人。
　　我毫不自知地挥挥手驱赶鼻端的香味，嫌弃道：“哪来的刺鼻味儿？赶紧走赶紧走！”说完又是一个响亮的大喷嚏。
　　辟谷一张俏脸黑了下去，狠狠瞪了一眼我，说：“哪儿来的野丫头？海皇香都辩不出来，狗鼻子倒是灵敏！”
　　我这人吃不得亏，想到锦衣有求于我，本就不小的胆子肥得流油。“香若不香，何以为香？我鼻子自然灵敏，不比你猪鼻子吭哧吭哧半点辨不出好坏！”
　　身旁的锦衣忍不住“哈”了一声，随即紧紧闭住嘴，貌似一脸不赞同地瞪我，实则目光有嘉奖之意。
　　“你！五姨，你瞧她半点规矩都无，口出狂言，她究竟是谁？”
　　锦衣他娘呵呵乐道：“梅女是我家锦衣的心上人哪，辟谷第一次见吧？没关系，五姨来给你们介绍介绍！”
　　辟谷横眉冷对，怒气冲冲：“美女？心上人？我怎么瞧着不像，该不会是锦衣哥哥在幽冥大道上随手拉了一个孤魂野鬼来充数的吧？”
　　锦衣冷声道：“我心上人如何轮不到你管！”我在旁边嚷嚷着：“对！况且我同锦衣关系好着呢！锦衣的第一个吻就是给我的，你有嘛！”
　　我得瑟得险些摇尾巴，锦衣被踩到痛处，又见大殿一副要笑不笑的便秘表情，表情更难看了。我吃醉了酒，半点看不出别人的喜怒，伸手搭着他的肩，一副哥两好的样子，气得辟谷七窍生烟。
　　辟谷跺了跺脚，气道：“我不信！你们联手欺负我！我告诉爹爹去，叫他给我出气！”她转身要走，大殿忙拦住她。笑话，小儿女的事情他们可以自己解决，可若是牵扯到十殿阎王，那就没必要了。大殿为了证实自家小儿子话里的可信度，朝我一个劲使眼色。我也不知怎么就收到了他那段信号，心领神会地朝他眨眨眼，然后掰过茫然的锦衣的脑袋，对准他的红唇，再一次印了上去……
　　耳边传来大殿的叫嚷声：“辟谷你瞧瞧你瞧瞧！小两口多恩爱不是！不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嘛！回头五叔再给你相好的男娃娃，莫伤心了啊！”
　　辟谷使劲跺了跺脚，一扭头，气急败坏地走了。
　　锦衣这才一把推开我，脸上火红一片，使劲擦着自己的唇，瞪着我的眼珠子快要掉出来。我咂吧着嘴，仰头喝了一杯酒，叹道“实乃好酒！”然后便不省人事了。

　　原来赶跑辟谷，是件那么容易的事情。可我不知道的是，这贼船，它好上不好下！
　　第二日，整个地府的人都晓得我同锦衣的事情了，这几日人间太平，我的工作也闲得多，走到哪都有小鬼来向我道贺。我被恭贺得晕头晕脑，顺手拉住路过的谢必安，问：“发生什么事了？我真成了锦衣的媳妇儿了？”
　　谢必安穿着白袍，腰间别着勾魂链，看了我一眼，笑道：“你可别低估了锦衣这小子的影响力，他这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整个地府的人都一清二楚。”
　　我顶着一头冷汗，不耻下问：“为什么？”
　　谢必安笑得极开心，说：“因为他有个酷爱传儿子消息的娘亲。”
　　我恍然大悟，从此便时刻提醒自己要远离锦衣他娘。
　　这日，左晏同我吃酒，故乡坊的老板娘近日来新酿了一壶酒，取名相思，一壶要卖二十个冥币，贵得很。平日里我在忆甜阁买糕点，也只需一两个冥币，此番真是下了血本。我这番大出血，自然是有事要问左晏的。左晏号称地府八卦小能手，希望我没有找错人。
　　左晏吃得满足，眯着眼问：“有事就说！一会儿我还有任务！”
　　我殷勤地替他斟满酒，笑着问：“锦衣平日里的喜好是什么？他似乎很喜欢指路花？”
　　左晏桀桀乱笑道：“要讨好他呀？简单！哥哥给你出个招，保管手到擒来！”
　　我冷汗，“不是的，我就打听一下。”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想打败敌人，首先就要了解敌人！
　　“指路花曾经救过他，因此他便格外喜欢一些，要我说，只要做些让他出其不意的事情，让他对你有好奇心，这件事就很简单了。”
　　“哪件事？”
　　“你不是要抓住他的心吗？没事的，跟哥哥说说，哥哥保证不笑话你……”话刚说完，他自己又笑开来了，极丑脸永远没有表情，极俊脸却永远表情丰富。
　　我猜想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和吞了一直苍蝇无异，我说：“那怎样才能打败他不让他欺负我呢？”
　　左晏止住笑，上下打量我一眼，惋惜道：“不可能了，你已对他情根深种。”
　　我笑了，当着他的面把那壶相思酒饮尽，甜甜对他笑道：“谢谢左晏哥哥请我吃酒。”扭头潇洒离去。
　　左晏在身后大叫：“哎你别走哇，哥哥我没带钱哪……”
　　锦衣对我实行冷暴力已经好久了，我不堪忍受，可也找不到治住他的法子，愁得我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这日空闲，他又在中庭对着一院子花树嗖嗖释放冷空气。我猫着腰走过去，被他眼风扫到，一记剑光就劈了过来。我险险躲过，拍着胸脯瞪他：“你干嘛？”他拎着剑阴着脸一步一步走来，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恶鬼。“杀你。”他说。
　　我抱头就跑，他在后面追，路过吐着长长舌头的小鬼身边时，小鬼叹：“这都是第十七次了，殿下怎么还没将她杀了？”闻言，我心灰意冷，脚下步子迈得更大了。
　　第十七次躲过锦衣的追杀，我累得满头大汗，躲在孟婆后面呼呼喘气。孟婆看了眼我，手里呼啦啦摇着破旧的蒲扇，操着一口生硬的话讲：“小娃娃又咋的了？小两口成日闹别扭，年轻到底好啊！”
　　我干笑：“没有的事，婆婆别乱说。”
　　孟婆嘎嘎笑：“女娃娃害臊哪……”
　　“……”

　　我成为鬼差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我掰着指头数一数，快三月了，人间怕是三年都过了吧。我在地府的名气可响亮了，当然是锦衣的缘故。我时常被他娘请去陪她吃茶聊天，可锦衣总也不理我，我很想问问他，不是说事成之后我就可以自由了吗？自由呢？它长翅膀飞掉了吗？
　　地府里是没有阳光的，路边点着红彤彤的火照亮整个地府，呆久了眼睛疼。这里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偶尔照到阳光，那边是离鬼门关最近的那片曼珠沙华花海附近。我揉着眼准备寻个好地方睡觉，虽然每日只有两个时辰的阳光，于我而言实在难得。
　　我小心地拨开花朵往里头走，里面有一条路，那条路附近都是阳光可企及的范围。我刚想就地躺下，瞧见远处的花摇着枝干纷纷让出了一条道，似乎在呼唤我走进去。我好奇地望一眼，下一步已经顺着路走了进去。
　　那是一片雾气迷蒙的世界，拨开那一片迷蒙，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方湖泊，水面静静的，黑黑的，像是恶鬼的眼睛，我很怕这样的黑。可我瞧见湖边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红袍，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静静地睡着。红袍少年，锦绣衣裳，锦衣。
　　我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这么不设防的样子。每次他对着我，不是横眉怒目，就是冷嘲热讽，或者暴跳如雷，又或者不屑一顾，总之没个正常表情。只见他甜甜地睡着，长长的睫毛乖顺地伏下来，密密的一层覆住眼底，水润的唇瓣粉嘟嘟的，脸颊也红红的仿佛熟透了的水蜜桃，忒得惹人犯罪。好在我很清醒，清醒到能忍住没踹他一脚心窝子已经很不错了。
　　迈步想走，冷不防旁边一枝指路花妖娆地缠上来，枝干在我腿上饶了一圈，我听到她细细的声音：“梅姑娘莫走莫走，殿下他喝醉了，要睡上三天，我们不能照顾殿下，就麻烦您照顾他了！”
　　我轻轻掰开那根缠得紧紧的枝条，温言劝道：“我很忙的呀，没有空照顾他，他以前怎么过来的，如今还怎么过来。”
　　那指路花说什么就是不放松，缠着我叽叽喳喳，连带着周围一大片也开始叽叽喳喳，我被吵得头疼，又不好使劲掰开，怕掰伤它们，只好硬着头皮应了。可这照顾酒鬼？是怎么个法子呢？
　　我去故乡坊里买了一碗醒酒茶给锦衣喝了，他抿着小嘴不肯喝，我无奈，耳边听那朵花在说话：“用嘴喂他，一定要喝的呀！”我的手狠狠抖了抖：“用嘴？不要！”那花笑了一通，花瓣都笑掉了一片，说：“都亲过两回了，第一回咱们都见过了，你就不要害羞啦！”
　　我抵不住他们的聒噪，僵硬着渡了一口给他。
　　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第三次的时候，花儿起哄地笑个不停，我红着脸稍稍离了他的唇瓣，唇上一抹水渍亮闪闪的尚未抹去，然后我看到锦衣亮亮的漂亮的眼睛。
　　我怀疑，他是被那些聒噪的指路花们吵醒的。
　　我们两个木头人一样盯着看了一会，他竟揽过我的头，闭上眼，英勇就义般把我的唇重新压在了他的唇上……
　　万万没想到，我轻薄了他那么多次，这次反倒被他轻薄了。
　　好在我已经习惯调戏他了，很镇定地伸出舌探进他的嘴巴里。他吓了一跳，舌头被我卷住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他的身子狠狠地震了一震，揽着我的手越发用力了。
　　我迷迷糊糊的，听到指路花们嚣张的叫声，脑子里嗡嗡嗡的，和以往几次亲吻都不一样的感觉……
　　我听到她们叽叽喳喳在说：
　　“成功了！成功了！”
　　“大殿一定会赏我们的！我要东海的珍珠！”
　　“我要娘娘的发钗！”
　　“我要崔判官的毛笔！”
　　“我要……”
　　贪婪的小花朵们，你们终于暴露你们的本性了吗！可是你们作为一个连灵体都没有的小东西，要珍珠、发钗和毛笔干嘛啊？！看着玩吗？！
　　你们的小殿下被你们卖了你们知道嘛！
　　“我要老君的仙丹！”
　　“我要凡间帝王的袍子！”
　　“我要天山上的灵芝！”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