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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秋围(三) ...

  •   照进山洞的光有些晦暗,已是黎明。

      睁眼,洞里除了火势残弱的火堆,已看不到裴隽軒的身影。

      走了

      也是,他何必给她利用。

      安迦蒌动了动身子,却扯到胸口断裂的骨,不由抽了口气。身上的伤得用药,可她的包袱在昨夜那场混斗时掉了,天黑不便寻找,现在得去寻回来。

      撑着石壁欲起身,余光瞥见地面上出现一道欣长的身影,愈来愈近。嘴角不由地扬起,真是意外,昨晚是,此刻亦是。

      抬眼,见裴隽軒提着一驼色碎花包袱,身穿棕黄的蜀锦长袍,衣料上有数道被利剑割开的口子,露出沾染着血色的纯白里衣,血迹已干,腰间的玲珑玉带被削去了流苏,残断悬挂着,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损他的英朗之气。

      他走了过去,将包袱放在了她的脚边,然后背对她坐到了一旁,幽寒的眼看着洞外,没有一丝情绪。

      安静的有些过分。

      她莞尔,这四王爷似乎转性了,那怪戾的脾性莫非被山里的寒气冻没了。

      安迦蒌勾起包袱坐下,从里边掏出一些药品,扣住胸口断裂的骨,咬牙,指节猛地一捞,生生将错位的骨骼纠正。钝痛啃噬着神经,痛感从脚底窜到了头顶,疼得发麻。深深吸了口气,咬住发颤的唇瓣,皓齿下的唇泛着白色。

      那声凌空突起的脆响让背对而坐的裴隽軒心头一突,听着身后粗重的喘息声缓缓和上眼,敛去眼里翻涌的疼惜。她还是那般,即便再痛,也一声不吭。

      待疼痛稍稍缓解,安迦蒌转身扯开衣襟,从包袱里挑出一青色药瓶,将药膏抹在痛处。合离膏,对骨骼愈合效果极好。

      拢好衣襟,等处理了手臂上的剑伤,安迦蒌才回身对裴隽軒笑道:“王爷,昨晚若不是你出手相助伽蒌性命堪忧。为表谢意,可允许伽蒌替你处理后背的伤”

      想要安迦蒌命的人不再少数,她现在负伤在身,离了裴隽軒就多了分危险,对于能利用的人,自然得和颜悦色。

      这脸变得倒快。裴隽軒睁开眼,虽一言不发,却往后挪了挪身子,解开身上的衣袍露出精瘦的后背,光滑如脂的背上有三处被柳叶刀所创的伤口,口深,四周干涸的血迹被新溢出的血液润湿。那些伤口本该落在安迦蒌身上,但被他挡了去。

      安迦蒌先将裴隽軒的伤口做简单的处理,后撒上药粉,再包扎。等背上的伤口已处理完毕后,将药品往裴隽軒手里一塞,笑的明媚。

      “前面的伤口就劳烦王爷亲自处理好了。”边说,边行至洞口,抽出袖间的丝帕将手上沾染的药粉一一擦净,静静等待。

      不久后,裴隽軒整理好衣带,行至洞口站在了她的身侧。

      扭头,安迦蒌问:“王爷,蛇、雉鸡、兔,你喜哪种”

      “兔。”他喜欢兔肉,是因为她。

      “我喜欢雉鸡。”

      裴隽軒顺着安迦蒌灼灼的目光看了过去,见不远的树下有一只精瘦体大毛色艳丽的雉鸡。她对他喜欢什么并不在意,这般问他,只不过是想让他出力抓鸡而已。

      她倒会偷懒。

      拾起一块石子随手一掷,雉鸡被石子正中脑袋,扑腾着翅膀挣扎一番后倒地不起。

      “既然王爷捕获野味,接下来便交给伽蒌好了。”

      捡起雉鸡,安迦蒌将鸡毛去除,掏去内脏,寻来香叶将鸡身包裹,随后在树叶外围裹上泥巴,最后放进提前挖好的坑里点火烘烤。动作迅速、娴熟。

      烤好的鸡肉干净鲜嫩,虽然没有咸味却带着香叶的清香。

      裴隽軒咬了口不算美味的鸡肉细细咀嚼,似品尝、似回味,有些出神,也不晓得想到了什么,冷眸悠悠染上一抹迷恋,唇角不自觉地微扬,漾开怡情的浅笑,似寒冬绽放的风信子,恬适而沉静。

      安迦蒌眨了眨眼,无端发什么疯,冷得像块冰的人竟然会笑。她移开视线,捏紧了从先前从地上捡起的玉兰玉坠,眸色暗沉。

      袅袅炊烟穿过树梢腾腾攀上仍旧靡霾的天幕,雨后虽寒,但林间尽是清新的气息,一声啾鸣穿透山涧,清脆、短促。

      时隔不久,又是一声,与方才的相比沉长了些。

      莫名觉得这鸟鸣有些怪异。

      咽食的举动停下,安迦蒌侧耳倾听。

      又是两声,一寻一应,像是……传递信息!

      偏头,目光对上裴隽軒望过来的眼。

      王爷,咱们有麻烦了。

      无碍。

      提起地上的包袱,安迦蒌调笑着说:“王爷,你觉得咱们是全力一战呢,还是藏头躲避。”

      “避。”她既然拿起了包袱,自然是做好了躲避的打算,他随她就是。

      两道身形一晃,消失于洞口,唯有炊烟飘的正欢。

      一黄一绯两道身影在山林间四处兜转,以迷惑寻来之人,之后停在山腰北侧的峭壁下。峭壁上有一细窄峡道,下方长满毒草,十分隐秘,用来藏身极好,但要过去却也不容易。峭壁光滑无借力之处,要避开致命的草,还不能留下痕迹。

      安迦蒌环顾四周,见峡道上方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叶落枝枯。这些枯树留在那倒是无形帮了他们,只需从别处折些同样的枯枝用于遮挡道口,稳妥又不突兀。

      安迦蒌问:“王爷打算如何进入?”

      裴隽軒看着了眼峭壁不远处的苍树后应声,“取藤条悬于树干,入后断之。”

      “不过再那之前,得劳烦王爷先将枯枝送入峡道内。”

      “唔。”

      商定后,两人分头行动,裴隽軒找藤条安迦蒌寻枯枝。不出多久,两人再次聚于峭壁下。

      他的手臂缠上她的腰,点地一跃带着她飞向峡道。口窄,一次只得通行一人。到了峡道口,缠在腰上的手一松,她侧身进入,随后,他也进来。

      峡道内竟是一片宽敞。

      裴隽軒长袖间滑下一柄回旋刀,手腕一翻一掷,回旋刀旋飞而去,削断藤蔓,刀身一个折返再次飞回落于手中。被削断藤蔓的还未落地便被安迦蒌扯进峡道内,随后拿过枯枝层层堆叠将道口遮挡起来。

      日去夜来。

      峡道内的两人各坐一侧,静默养神。这期间,总听得山间传来竞相奔走的脚步声。林间杀手来来去去,反反复复,随着时间的消逝,杀手由沉稳变得急促,由鸟鸣传讯更为低语交谈,一切只应寻不得袭杀目标而焦躁起来。

      “你可寻到”

      “不曾。”

      “主上既要四王爷暴尸此地,我们只得再寻。”

      “若完不成,回去便是横尸。”

      “走。”

      细微的交谈声不再,山间再次沉寂。

      轻合的眼睁开,圆润的眸与幽寒的眼不期然地对上,片刻后又各自闭上。

      谁利用了谁

      她是。

      他又何尝不是。

      最后一丝黑暗被驱,天已破晓。一旦天明,便会有黑骑军入林,而那群杀手也再无下手的可能。

      安迦蒌动了动因久坐而发僵的腿,正要起身,头顶传来裴隽軒懒懒的声音。

      “你可想在狩猎之事上浪费体力。”

      “自然不想。”她有她的法子,何须浪费。

      “猎虎如何……活的。”

      “似乎不错。”

      昨天的确听得山间虎啸不断,看着他俊美无双的脸上写满笃定,安迦蒌不由好奇,他会如何猎得活虎。

      “随我来。”

      裴隽軒没出道口而是往峡道深处行去,安迦蒌拿过包袱缓步跟着。峡道由宽变窄,光线也随之变暗,直至伸手不见五指,摸着黑,继续前行,不久后,豁然开朗。

      两人站在出口处,声声虎啸灌入双耳,有震耳欲聋之势。安迦蒌俯身下看,见峡道下苍劲的密林貌似无状却形似围城,中间得一宽阔的空地。地上趴伏、游荡、嬉或奔驰着十几只吊睛大虫,毛顺色白,墨染的条纹缀于其身。白虎喜独来独往,成群自然难得一见,现在恰是它们的□□期,聚集一起倒也不怪。

      收回目光,安迦蒌尽量压制奚弄裴隽軒的冲动,“王爷打算如何活捉”他是打算将虎一拳打晕一只还好,如今可是一群,可不好累坏他的精贵之躯。

      “借包袱一用。”

      安迦蒌随手一抛,包袱落到了裴隽軒手里,解开,挑出一柳绿色的瓷瓶,眼角微挑,“用它。”

      见此,安迦蒌敛去了嘴角的笑意——居然和她想到了一处。

      火光通明,将宽敞的围场照亮。

      几声震天的虎啸吓得场上的文官战战兢兢,恨不得离开椅子远离一旁笼子里关着的白虎,奈何不敢动作。

      又是一阵嘶啸,笼子里的白虎暴怒地撕扯着铁笼,来回攒动欲破笼而出。

      明黄帷帐里的裴猿霆抚掌大笑,“好!这白虎甚得朕心。”他历来喜欢大型猛兽,白虎在冀北本不常见,如今一次获得十几只,且皆是活物,不由龙心大悦。扫了眼一旁堆放着的狼、山猪、麋鹿等畜的尸体,命令道:“将这些猎物运回皇宫用于喂食白虎。”

      安迦蒌捏着白玉瓷杯,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裴隽翼和难得面无笑意的裴隽晟,欢愉的抿了口杯中甘醇的酒。想,以后的日子怕是更热闹了。

      裴猿霆看着斜靠在椅背上裴隽軒,丝毫不掩赞许之色,“宁王活捕白虎,朕心甚悦,故免去少猎者的责罚,入林一众皆赏黄金万两,蜀锦百匹,海南珍珠十串。”

      “谢皇上。”
      “谢父皇。”
      入林的几人齐声叩谢。

      裴隽軒却无动于衷。

      见他如此,裴猿霆暗觉好笑,这小子似乎不太满意。不但没斥责他的不敬反而沉声道:“臭小子,既看不上就直说你要何物。”

      裴隽軒终于有了动静,声如莹霜,“白虎乃我与安姑娘合力所捕。”

      冷不丁不提及,安迦蒌暗暗啐裴隽軒一口。她一丝力气都不曾出过,提她作何。

      “哦……既是如此……朕倒是有些好奇安姑娘是用了何法捕得白虎。”

      裴猿霆灼人的视线落在安迦蒌的身上,一时只觉芒刺在背,气势迫人,正欲回话,却被裴隽軒慵懒抢先。

      “聪颖如她,不过用了一瓶麻药。”

      这话顿时惹得围场一片唏嘘,众臣小声议论。

      “四王爷向来不喜欢女人,今个儿怎么会替她请赏?”

      “据说这姑娘与王爷同待一个山洞,王爷居然没弄死她。”

      “真是怪事。”

      “嘘,快别说了,被王爷听到咱们的小命便没了。”

      ……

      想起四王爷怪戾的脾性,几人心中一骇,霎时缄口不言。

      正坐龙椅里的裴猿霆笑了,“这法子倒是取巧。”

      安迦蒌俯身跪下但不曲腰,“皇上,民女惶恐。捕虎,民女只是提供了一瓶麻药,王爷聪睿机智想出将药粉洒于兔身,割其血脉掩盖药味的法子,诱得白虎吞食。民女心中自是感激王爷垂怜,但不敢邀功劳。”这番话不但掩去她袖手旁观的事实,还将功劳全数归还到了裴隽軒身上。

      裴猿霆审视着安迦蒌,确是娇俏、狡黠。

      虽跪着,却不显一丝卑微;傲气,但知隐忍;聪颖,却不自负,难怪那臭小子对她不同,只可惜无父无母、无身无份,还是老三身边的人。且罢,由那臭小子闹去。念及此,眼里的凌厉渐渐散去,随即大笑,“哈哈哈……若无安姑娘的药,那白虎便不能轻易捕获。该赏,至于赏何物,待朕想好了再说。”

      安迦蒌谢恩,“谢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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