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浮生乍乱风烟起 ...

  •   【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今我为尔母,恒恐不自保。生世多畏惧,命如露着草。
      ——《佛说鹿母经》】

      初冬节气,山涧潺潺,草木萧然。微薄的寒气萦于这群山众壑之中,则山崖的左右两侧是怪石嶙峋,耸入云霄,而谷底一条清澈溪流,蚰蜒着望远方蹒跚而去。皆因这条涧底小路是往来商旅必经之途,故溪流两侧草滩已为过往车轴马蹄碾出一条羊肠小道,分外醒目。涧道上生着些辛夷花,正如摩诘居士诗云:“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此时日初方过,天边的晨曦略散,涧中小道更显安静。可忽听得几声山鸟啁啾,涧中黄鹂惊起数只,呀呀振翅。
      山谷里雾气惨漫,自那黄鸟惊起之处,竟渐渐现出些人影来。走得近了,方能辨明是个不到六七岁的孩童。这孩子身上伤痕不知其数,脸上尽是黄土泥尘,看不清面目,然衣衫褴褛,一步一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沿着这小路艰难走来。
      她额前垂髫,双目失神,双唇微启,两手因山间寒冷而紧紧抱着自己双臂。荒郊野外的邪寒蚀肌入骨,脚下又有杂草荆棘,将她一双赤足划得鲜血淋漓;而她却好似逃命似地只知道往前趔趄赶路,神色茫然。
      山风不怀好意地将她望前推,孩子惊恐地看看身后,又看看身侧,挣命似的又拔腿前行。
      她身上衣衫早被挂得破烂,也许曾从布满野蒺藜的山顶上滚下,又也许是慌不择路钻进了路旁山洞。然从她身上打扮隐约见得出是中原人,可父母亲眷早不知去向。
      孩子的嘴唇哆嗦着,不知是被冻得还是饿得发白,一面走一面惶惶然地向四下张望。
      忽然,正在奔命似的她却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前方两三丈远近。
      那是一辆已被焚毁的马车残骸,烧焦的尸体和辎重气味强硬地冲进人鼻腔里来。车顶隐约能看得见人的残肢断臂,而其余的东西已被烧得辨不出面目。孩子犹豫了片刻,一步一步地靠近这被烧毁的车舆;从三天前的晚上到现在,她似乎想起了点什么。
      到了这马车的面前,她跪下,双手慌乱地在这残骸中寻找一些可以吃的东西。三日前她逃离同样的情景和被烧成焦炭的亲眷时太过惶遽,根本来不及带走哪怕一点点食物或者水。然而如今看到这同样的马车,同样惨遭劫难的商旅队,她虽然年纪尚小,也模糊地明白他们是跟自己、以及自己的亲眷遭受了同样的命运。
      吃的。只需要一点点吃的。
      她如丧家小犬,突如其来的劫难和连日连夜的奔逃已在她心内催生成麻木,使她已顾不得手下的断臂、烧焦的骨骸几何可怖,贪婪地翻找这些遇难者的遗物。这辆被焚烧过的马车还带着余温,也许强人刚走不远——也许与劫杀她同行商旅的那些强人根本是同一伙。
      可惜的是,她并没有找到什么能果腹之物,除了在尸骸旁边的包袱里找到的一些已变得黑黢黢全然不能食用的胡饼,还有一个裂了口子的水壶——里面早已滴水不剩。
      然来不及分辨许多,她贪婪地一面将饼往嘴里塞,一面继续在尸堆里慌乱地翻找。
      焦臭的饼下肚,虽难以下咽,却也略微抑止了一点难捱的饥饿。这时候孩子方才留意到,这一伙遇难的商旅,与自己通常见到的仿佛有些不同。这些尸体高鼻深目,肤色铜白,虽然是中原商旅的打扮,面目却一点也不似中原人。
      他们货箱里的东西,早就被劫掠一空;然孩子不甘心地向里张望,希望还能发现一些稍微能吃的东西。货箱大深,孩子几乎半个人都埋将进去翻找;正在她寻觅之时,恍惚间仿佛听见叮嘤一声。
      孩子吃了一惊,连忙从货箱中直起身来。如今她草木皆兵,稍微听到一点动静都做好了随时逃命的准备。
      可周围又归于宁静,并不像又有强人袭来。
      于是孩子稍稍安了心,正准备继续搜寻货箱时,身后又传来唔然响动。
      这次她听得真切。她睁大了眼睛,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歹人,而像是幼小孩童睡梦中发出的呓语,且是做了噩梦时的啜泣。她迟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那是个面目惊恐的死去的妇人,半边身子已经烧焦在了马车的车辕下面,而自己却紧紧地将什么东西护在身下,孩子吃力地搬了好几次,才将她的尸体勉强挪动了几寸。
      眼前的景象令她惊奇。
      在满目疮痍的尸山惨象中,她看见死去的妇人身下,护着一个五六岁的幼孩。这小孩面目俊秀颖异,双目紧闭,用白色纱衣裹着身子,白纱上还带着淋漓血迹。可她没有死,她小小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孩子惊呆了。她一时忘却了饥饿,伸手去拉这小女孩。死去的妇人也许是幼童的母亲,为了保护她将她护得死死的,孩子为了把她弄出来,连扒带刨,着实费了一番力气,终于小心翼翼地把尸堆里的这个幼孩抱了起来。
      这是她逃亡三天以来,第一次见到的活人。孩子如获至宝地把这小东西抱在胸前;幼童的身量只比她矮一头不到,且在昏迷着,孩子不能把她整个抱起,只能半抱半扶地把她弄起来。
      幼童的身体软软的,可是大概因为母亲的保护,并没有受什么伤。孩子把手放在她唇上试了试鼻息,还有气。
      方才好容易找到的胡饼,她舍不得吃了,慎慎地裹好放在怀里。
      这里尸臭焦黑,不是个久待之地。孩子将刚找到的小东西半扛在肩上,步履蹒跚地沿着溪谷的小道继续前行。
      此时在她看来,这世界上能与她相依为命的活物,便只有这与自己遭到同样劫难的、小小的女孩子了。
      同样的遭遇,同样的命运,将她与她带到一起。这一刹那,孩子刚刚遭受恐惧与创痛的心内竟涌出一些感激和温暖。
      日头渐渐升高,照着孩子赤裸的、布满创痕的双足和双腿。为了减轻一点疼痛。她走进清凉的溪涧中,让水流冲刷皮肤。然而她却一点也不敢放开肩上的那小东西;她此刻在她肩头依然沉沉地睡着,不知所措地昏迷着。
      这两个年纪相仿、命运也相仿的孩子,正在生与死的边缘一同挣扎,踽踽前进。
      实在走不动时,孩子将昏迷的小东西放在地上,准备略休息一番。此时她们离尸山地狱已有了一段距离,也许再不会被强人发现。当头的太阳偏西了一些些,将地上的影子拉长,而孩子采了些大的叶子,从溪流里取来了水,却又怕倒下去会呛到使自己临时且意外地成为了保护人的这个小小生物,便将衣袖弄湿了,一点一点小心地蘸在她嘴唇上。
      可她还不醒。
      孩子坐在她身边,温柔又耐心地隔一段时间便给她蘸一点水。她听到她的呼吸逐渐平和了起来,胸前的搏动也稍稍有力了,内心便被欢喜所充斥,于是竟禁不住这欢喜,俯下身,将嘴唇贴在小东西的额头。
      这是两个孩子垂悬在在命运悬崖边缘的第一次亲吻。
      夜快要来了。孩子一直守在小东西的身边,将头俯在她胸前聆听她的心跳。如今对她来说,这个小小的东西就是她唯一能够相濡以沫的生命了,连她活下去的希望,仿佛也都系在她身上;失去了一切的她,此刻已经将捡来的这小东西当做是她活下去的陪伴和意义。
      孩子双手合十,为这条小生命祷祝着一个平安。
      然就在夜幕来临之前,孩子最后一次将蘸了水的衣袖温柔地擦在她唇间时,小东西竟慢慢睁开了双眼。孩子愣了愣,她的眼睛是与自己不同的、清澈的蓝灰色,那样大且清明。
      孩子忽然想到,那些死在马车旁边的商旅,长相也与中原人相异。
      然而快乐漫盈于胸,她伸手去抱这劫后余生的小东西——某种意义上是被自己救活了的小东西,与自己命运相连的小东西,抑制不住的喜悦。
      而有着蓝灰色眸子的小女孩,睁着惊讶的眼睛缓缓地向四周望了望,忽然便看见了将自己从尸堆里救出的孩子。
      但就在孩子向她伸出双手的一刹那,她眼中露出了戒备和凶狠的光。她扯开两个小小的虎牙,蓝灰色的眼眸恶狠狠地盯着来人;刚刚劫后余生的胡人女孩,根本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只是看见她向自己伸出手来,便仓皇退后,右手向自己足后摸去——
      “西努?雪以唯拉!”
      孩子愣住了。她没想到这才从噩梦中醒来的、五六岁的小东西如一头未驯服的小兽般,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敌意;也许是因为目睹了亲人的遇害,故而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万分戒备。可突如其来的劫难,让孩子暂时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有对着她连连摆手,重复着一个词:“名字?名字?”
      小女孩似乎听不懂她所说的中原话,继续往后退却,同时将声音提高,更厉声地喊:“雪以唯拉!”
      孩子吓傻了,怔在了原地。她急于向她表示自己的善意,而这个自己从死亡手中抢回来的小女孩如今却将她视同了死神。她试着向她走近一点,却不料她手中忽然闪出一把不知从哪里摸出的小刀,刀柄似是骨雕,又嵌着零星几颗琉璃,刀尖锋寒若雪,向她当面凌厉一挥——
      孩子的胸前,出现一道深深血痕。她原本便褴褛的衣服,更是被整个地划开了,破布在风中瑟瑟发抖,可怜又可笑。
      “我不……我不……”看着眼前小兽般的小女孩,她急得连疼痛也忘记,可对方却分毫不领她的情,握着小刀,一猫腰,俶尔便钻进了涧底石洞。
      身手这样敏捷,想来是没有受什么伤,只是在动乱中受到了惊吓。孩子还在原地傻傻地站着,小女孩躲进的石洞在山涧壁上,没有退路,她如今正像只刚失却母亲、走投无路的凶狠幼崽,躲在里面做困兽之斗。
      呆怔了一会,孩子慢慢走近洞口。她听见小东西在里面发出威胁式的咆哮,口中吐着自己听不懂的语言。
      她站在洞口,此时夜幕已经彻底来临。
      她以为她捡到了一个伙伴,并因着自己救活了她而感到欣喜,谁知她却把自己当成了宿敌。
      巨大的失落向孩子袭来。她愣愣地站在那里,许久不知所措。
      终于,将怀中捡来的胡饼轻轻放在洞口,孩子转身退了后。她虽然还在饥饿,可这既黑又臭的胡饼也究竟舍不得吃。她又在洞口站了半晌,没有见那小女孩子出来,方才失望地讪讪走开。
      山涧中并无容身之处,也无可以寻觅的食物,她甚至也不知道是否有野兽。前两日的夜晚,她都吃力地寻找掩蔽和栖身之所,然而整个晚上都在山兽的低啸和夜风的肆虐中瑟瑟难眠,唯有早晨日光遍照四野、凶兽归巢时,她才得以匆匆睡上一觉。然醒来以后,等待她的又是无尽的求生和奔逃。
      孤独的孩子蜷缩在一棵矮松后面。月色高悬,夜露越来越冷,她将四面八方的松针和杂草都围拢来,代替被划破扯烂的衣服给自己取一点聊胜于无的暖。
      她的手脚渐渐有些僵硬了。然而她沉入了睡梦中;她梦见之前还与父母商队一同贩茶的那段时光,车夫在前面吆喝着,马蹄踏碎一串一串的银铃,她随手抓起一把上好的茶叶在手里搓揉,看眼前依次展开的一幅幅壮景。山河大好,层峦叠嶂,从襁褓里她便跟着商队走过数个春秋,母亲将她抱在怀里,笑着语着,将路旁大街小巷、千村万落一一指给她看,直到她从牙牙学语的婴孩,长成黄发垂髫……
      梦中她竟露出浅浅笑意,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她还在母亲怀里,过着无忧无虑的时光。
      时也。命也。
      还有故时的那条小黑狗,也总是跟在商队后面。母亲从很小便养着它,也伴她长大。她总喜欢把它的头抱在怀里,毛茸茸,软绵绵的,又暖洋洋如一只小小手炉。她把头枕在它身上,走过平畴千里,山重水复……
      这时,她感觉到自己怀里似乎又抱着这小黑狗,有一种挠得人心痒的暖意。可猛然,她意识到母亲已不在,商队也已罹难,惶然睁眼。
      低头时却看见自己真切地抱着个什么东西,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却发现,那蓝灰色眼睛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从那逼仄的涧洞里出来,此刻正躺在自己的膝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腿,本能地睡得极香,极甜,像一只寻觅母亲的小猫。
      孩子愣怔着,慢慢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小东西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又呓语着睡了。孩子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她也毫无知觉。
      夜风虽然依旧寒凉,孩子与比自己更小的孩子抱在一起,靠着彼此的身躯取暖,在夜里仍感受到了丝丝温热。她脸上带着些笑,紧紧地抱着自己捡回来的这小生命,仿佛再不会轻易放手。
      前路漫漫,不知其往。然因果之藤,已暗暗开始发芽生根,悄然攀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浮生乍乱风烟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