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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往事 往事散浮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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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锦绣山庄家大业大,全国各地均有分号,甚至曾成为专门提供为宫中妃嫔制衣布料的商贾。那时候的锦绣山庄生意如日中天,庄主春风得意。
他经常穿着淡紫色的锦衣随父亲去为重要的客户点货应酬,向来严谨的大庄主对此类事情事必亲躬。
那年他们运送几批价值连城的货物去祁家堡,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赶在祁大公子与连云筑大小姐连谕香成婚前将订做的凤冠霞帔送到,连同几车彩礼,都是价值千金的上好绸缎。
初到祁家堡高大冷色的青石围墙下,大门前早有衣冠楚楚的一行人前来相迎,他坐在车上,将那准备当上新郎倌的祁家少爷打量得清楚。如此俊逸不凡的男子,剑眉星目,笑起来如三月春风,暖暖拂过他心头,吹皱一池心水。那是每一位女子魂牵梦萦的梦中情人,不知他的未婚妻连谕香又是何等的绝色。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与爹爹答应参加半月后的婚宴,暂留祁家堡中。祁家大少爷祁少麟笑着牵起他的手,带他去玩。
十三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最容易被一些隐隐约约的情愫缠上,祁家哥哥带着他看了花灯会,泛舟湖上垂钓,再教他弹琴吹笛写字,买了许多好玩的东西给他,其中一支嵌着紫色琉璃的簪子,祁少麟说和他很相配。
“不知道连谕香是个什么样的奇女子,竟能得哥哥垂青。”他坐在花树下,看着祁少麟将红艳艳的喜袍穿在身上。祁少麟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阿锦,这只是家族为了利益联姻,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也许日久便会生情,哥哥你不用担心的。”他替祁少麟整理好衣衫,再去整理下摆,起身时身上便被覆了一张红布。“要不,你当哥哥的新娘?”
眼前一片喜悦的红色,他一瞬间红了脸,匆忙扯下绣着凤凰的红盖头:“哥哥你莫乱说!我、我……才不当你的新娘,我是男的,男的不可以喜欢男的。”爹爹说男人长得美就和女人一样,会变成祸水到处害人。他蹲在墙角摸摸自己的脸,稚气未脱却愈显得精致美艳。
在祁家堡中留宿七天,祁少麟带着他玩遍城镇街道,在大人眼中,两人亲得像自家兄弟。他最信任、最喜欢的祁家哥哥说以后要带着他去闯荡江湖。
大婚前日,满园香花边,正在玩着九连环的他看到祁少麟摇摇晃晃向自己走来,身上一股浓烈的酒味。他起身上前搀扶,没想到对方轻轻一抓,瞬间将他的手抓住扭在身后。“小家伙,明天走了吗?明天……明天可是我的大喜日子……以后就看不到小家伙了……”祁少麟的眼里似有火焰在闪动,吓得他颤抖起来。“哥哥!哥哥!”他空出一只手拉拉祁少麟的衣襟:“我是阿锦!我是阿锦啊!”
瘦小的他哪里是人高马大的祁少麟的对手,他被祁少麟扯着头发拖进房间里,绝望的看着房门被关上。
以前随父亲到各路达官贵人府上送货时也看到他们有包养小倌面首的习惯,知道这种行为多么龌龊肮脏,如今他信任的祁家哥哥也要如此对他么!?多么愚蠢的信任!衣服被用力地撕开,他突然发狠跳起来踢打着祁少麟压上来的身躯,嘶声竭力叫着“救命”“爹爹”。
最后依旧无人来看一眼。
当他脸色苍白的走出祁少麟的房间,来到大厅时,却意外听到一段对话,声音压得极低。
“颜庄主当真不怕这件事传出去让锦绣山庄蒙羞?”
“你想想,几年之后令郎继承庄主之位,你要他如何面对这江湖上的流言蜚语?你要锦绣山庄如何在这商场上立足?”
爹爹是极重视祖上留下来的家业的。如果因为他而毁了锦绣山庄,他相信爹爹宁愿选择没他这个儿子——果然,他最敬爱的爹爹在儿子尊严被人玷污之后选择了顾全大局忍气吞声。
锦绣山庄丢不起这个脸。
他默然。
他最信任最喜欢的祁家哥哥伤害他。
他最敬爱的爹爹在抉择之前毅然选择家业而放弃儿子。
他没有任何办法不去恨他们。
苏云烟起身,走到温暖旁边,眼中落入颜锦战栗的身子,须臾道:“非要做得这么绝?”他倒不是同情那些枉死的人,只是觉得这般太没必要。“人只有承认伪善时才会格外珍惜那份真挚的感情,如果要大家拉下脸来,将面具撕得荡然无存,那么,连最后的良心都会消失。”他托住额头,眼前有些晕眩。明白自己是中了颜锦身上的天不明,他暗暗埋怨对自己百毒不侵的体质太过自信。
温暖却道:“你真的认为江湖中只有欺骗?人人都带着伪装面具过活?”颜锦坐起身轻蔑道:“小兄弟,一看你你就是初出茅庐,对这个江湖很是新奇,甚至——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吧?”
被他人说中弱点,温暖赧颜:“那又如何?总之,江湖不像你讲的那般残酷寂寥!就拿我和云烟来说,不是一样好好的么?”苏云烟未料自己成了温暖口中的例子,灿笑几声,眼神却黯了下去。
凭旁观者的立场来看,他同意温暖说的话,但这例子一旦举到他身上,却又有些不合情理了。“何谓江湖?”他淡淡道:“就是像一江春水,一汪碧波那样,让人琢磨不透吧。有时人们的确会被表面的平静所迷惑……然,这要亲自下去一遭才知道深浅啊……你若真的把明月天衣公布于众,恐怕对你自身也没多大好处。”
怀璧其罪。
身下地气阴凉,将仰躺在草中的沈叮当熏了个全身麻痹,动弹不得。眼见茂密的树木草梗将自己遮了个严实,恐怕在苏云烟来救自己以前都没人会发现,沈叮当转着黑琉璃似的眼珠,向四周瞟着,寻思如何才能解穴。
想来想去总寻不到解穴要领,而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逝。悬在房梁上的红色灯笼早已熄灭多时,屋脊和树枝的轮廓慢慢在天幕下显现,天边泛起模糊的湖蓝色,沈叮当听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向这边靠近。
有木桶磕在石头上的声音,想必是来浇花的侍女。她睁圆了杏眼,勉力扭动身子想引起侍女的注意。临到脚步声近了,却听到侍女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道:“姐姐,可别再叫我接手这种活儿,这一大桶子人血重死了。”
人血?沈叮当躺在草丛中,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攫住一般,连呼吸也缥缈起来。她竖起耳朵,又听到那清脆悦耳如林中黄莺啼鸣的声音响起,但在此刻,无论那声音再如何好听美妙,沈叮当也无心思品鉴了。
“这人血用了一次就不能再用,可惜了。真的要倒掉,不如拿去喂牲口?”
“也好。”对方对女子一大堆杂杂拉拉的言论只回应了极为简洁的两个字,让沈叮当蹙起眉头——这声音似曾听过,但又记不清,实在让人恼火。“对了,我刚才去查房,发现沈叮当不在。”女子道:“那个小丫头满脑子糨糊,这下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对方轻声问道:“苏云烟在么?”
“还是在温暖房内,怎么说也不听——姐姐,你说,那苏小姑娘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疯?”女子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玩味,像是要一探究竟的样子。
“快去干活,不该问的不该做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对方声音中透出一丝凌厉,让沈叮当好生纳闷——为何一扯到苏云烟,这个人便要岔开话题?
女子受了一记警告,提着桶迈步离开。沈叮当吓得放缓呼吸,耳边的脚步声远去。她将功力集中在耳部,确信两人都已经离开,才重重的打了个冷颤,瞳仁紧缩。穴道毫无预警的被冲开,她顾不上手脚还在麻痹,赶紧从草坪中跳起来,一把纵上墙头,向自己暂居的院落奔去。
临近院落,便见月门上赫然是一道黄铜大锁,饶是沈叮当大大咧咧的性格也不由得狐疑起来。前几天苏云烟也提醒过她们月门有锁,然,竟没想到是这样一把儿臂粗的锁头。她上前凑着熹微的晨光将铜锁看过一遍,这才恍然——这居然是锁仙人研制的七星锁!
七星锁名副其实,若是没有钥匙强行开锁,里边七道奇诡精妙的机关便会在你防不胜防的情况下轻易取下你的小命。月门有锁便罢了,这围墙才有一丈来高,轻功稍好的人一跃便可过去,沈叮当不敢妄自去试,用一石头试试扔在墙上,墙头上蓦地由下而上疾刺出一排利刃,势如白虹,在昏暗中一字排开,亮出森然的爪牙,骇人无比。
面无血色的站在墙外,沈叮当一见那一排锋利的兵刃,手脚又软了几分。她无措地在原地转了几个来回,转身向另一处长廊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