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吴极番外 ...
-
吴极缓慢睁开双目时，入眼便是一片幽暗，像是混沌之初，只觉得天地昏然，万物崩垂。女子明确的能感受到心口有一股气流在缓缓流动，周游全身。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并没有太可怕，只是觉得空荡荡的，自己似漂浮的绿萍，无根无依。她察觉到自己浑身软绵无力，疲乏至极，想动一动，却没有丝毫气力，如同被谁抽走了骨架一般软塌。
吴极闭了闭眼，而后回忆慢慢奔流而来，这并不漫长的一生像是电影画面，一帧一帧慢镜头的播放着。所有的人和事，她一一略过，心头没有太大的悲伤，唯一的不舍便是周决迟和阿三，一个是她至爱，一个是她至亲。只是眼下天人永隔，不知他们知道她去了之后会是怎样的情绪。
吴极最后想起的人是姬年光，那个创造她，为她撰写命格，操控她生死，视她如蝼蚁的男人，真真是讨厌至极。
她轻不可微的叹了口气，对这样一个结局没有太大的恨意，更多的是委屈，满满当当，兜头而来的委屈。她那么用力的活着，每一件使命都完成的还算漂亮。除了想多活几年，她没有别的心愿，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心愿，让所有人合力来将它摧毁，犯得着吗，要杀她，真的犯得着下这么大的一盘局吗。
在吴极心里，且不说姬年光，单吴老爷子，吴妄，黑崎，任何一个谁来都可以把她打压得死死的，又何必让她孤军奋战这么久，再来这样的致命一击呢。
往事层层叠叠的积压在女子心头，如一座宝塔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灵魂身在何方，也没想着去哪结交一个小鬼作伴，混沌之间，吴极又睡了过去。
这里真安静，静的发空，让人毛骨悚然，似一座死城，而她只是废墟中的一粒小小尘埃。吴极要不是知晓自己已经死了，恐怕会怀疑她耳聋了。周遭的空气很湿，似乎还夹杂着一点香气，她从未闻过的气味，这种气味像衣服一样紧贴着她的肌肤，仿佛已经游入血脉之间。
朦胧间吴极察觉到有东西靠近，是什么呢，她听不见任何声音，眼睛也看不清楚，就连想扭过头都没办法，须臾间，她猛地一个激灵，因为靠近她的是人。吴极竭力睁开自己的眼皮，也只是看见一个虚影，毕竟这里实在是太暗了。
她敏感的察觉到对方已经站在了她身侧，正俯视着她，哪怕什么都看不清楚，女子依旧能感受到那种眼神，那种冷寂又温润，沉默又安然的眼神，似寺庙里隐隐生香，沉寂慈悲的菩萨俯视着苍茫众生。
不知为何，对上这双眉眼，她很快就陷入了混沌，迷糊间感受很温暖很温暖，周身似乎被一股温暖的热流笼罩着，如同母亲的怀抱。
当然她并不知道母亲的怀抱是怎样的，毕竟她的生母似乎未曾抱过她，但吴极就是知道，这种像母亲的怀抱，哪怕从未体会，从未拥有。
也不知自己又安息了多久，等吴极再次恢复意识之时，天光似乎敞亮了许多，并不似之前那般幽暗，空气也暖和不少，但那股香味依旧还在，只是那个人却早已不见。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她竟然能感受到自己手指还能做轻微的动弹，一时间吴极难以辩解自己到底是死是活。女子静下心来思忖良久，最后还是觉得自己应当是死了的，毕竟流了那么多血，尚且吴妄那一刀丝毫没有给她留任何活路，堪堪正中她腰腹，至今回忆起来，吴极都觉得疼痛至极，回忆如凶兽，抓得她生疼。
这次觉醒，她依旧不能扭头翻身，只是拥有操控手指头的能力，女子缓慢地摸了摸自己躺着的这个地方，冰冰凉凉，手感丝滑，一时间女子都难以辨别出自己睡在哪里，不可能是床，也不并像棺材。
吴极也曾试图张嘴说话，可惜别说是说话，就连嘴巴也半点都动不了，四周哪怕明亮许多，依旧看不出是何处，连天花板都没有，仿佛是无尽的时空深渊，而她受困当中。
也不知时日过了多久，吴极一直在昏迷和苏醒这两个模式来回打转，曾经来看她的那个人似乎再也没有来过，留她一人在这寂静深渊，寂寞如雪。时间久了，吴极没来由的羡慕起那些孤魂野鬼起来，至少还有点自由能够飘来飘去，而她现下真真是度日如年。
这段时日她想了很多，关于吴妄为什么要杀她，思前想后除了玉镜，她想不出别的理由，天下间，能乱吴妄者，唯玉镜一人。必是吴妄和吴老爷子做了何等交易，以她之死换取玉镜复活，虽说是一命抵一命，但吴极还是没来由的伤了心。
其实从小到大她最依赖最信赖的人不是吴老爷子，而是吴妄。他同她而言，如兄如父，亦师亦友，甚至于玉镜曾经都以为自己同她一般爱慕吴妄。吴极想着，自己没能爱慕吴妄，是不是因为姬年光没有这般安排，不然以吴妄的优秀程度，要想不对他有旖旎之思，也实属难事。
吴老爷子说自己爱上周决迟是姬年光一手安排，吴极想不通为什么姬年光要她爱上不通术数的周决迟，而不是其他人。周决迟，周决迟，忆起这个如珠如玉般的清举男人，她心口猛地抽了抽，吴极不懂为何自己已是死魂，还能感受到心口疼。
如果当初没出意外，她现在已经是周决迟的妻了吧，吴极给别人算了一辈子的命，终究还是算不到自己的死限。周决迟那么好的一个人，除开阿三，这世上再无他人会比周决迟还要爱她。
吴极帮他算过命格，一旦认定，决无更改，执拗的人总是会比常人苦得多，当初阿周之事，周决迟险些崩溃，如今她受次罹难，想必他难承其重。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她仍旧会去周家镇，认识一个叫周决迟的男人，彼时她一定不傲娇任性，不装逼耍酷，她会竭尽全力勾引他，让他早日牵她的手，不浪费一滴一秒的时光。早知道自己会死得这般早，她一定不去东走西顾，她要时刻留在他身边，不依不饶的和他打闹玩笑，戏说人生。
没有人知道她多想嫁给他，她想活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能陪他走完这贫瘠的一生，可惜上苍一个反手，她便是万劫不复，日暮途穷。
吴极太悔了，她悔自己没有临走前竭尽一切洗了他的记忆，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了的人痛苦，这一点看吴妄便知，而她最不希望的便是周决迟步吴妄的后尘。
至于阿三，那个傻孩子现在一定在为她伤心流泪，只求他不要落在吴老爷子之手，也不要过问她的死因。现在想来她其实并不恐惧死亡本身，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安排好后事。
虎头虎脑的阿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小月亮的阿三，请你以后一定要勇敢的走，不要回头看那荆棘丛生的过去。如能庇佑，我吴极愿以死身祭奠上苍，换阿三一个安稳后世。
蓦地，她感受到面皮有许些清凉，吴极微楞了楞，不知是什么东西，过了许久她才猜测到，哪怕是死了，自己也会流泪。
这日，吴极如往常一样躺着，其实她特想看看自己死后是怎样一副模样，她这辈子见过太多的死人死魂，唯独没见过自己的，多少有些好奇。想着想着又觉得后怕起来，应当还没有化作骸骨吧，要是真的化作了骸骨，那她还是宁愿不看为妙。
不知为何倏然吴极听到了声音，在这个混沌时空里她竟然听到了脚步声，对，是脚步声，非常轻的脚步声，慢慢地向自己走来，吴极睁大双眼，因为不能扭头的关系，只能看着虚无的时空。
“五步，四步，三步，二步，一步。”她默数着，极其不安。
伴随着脚步声的同时，她也听到了剧烈的心跳声，那么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真好听啊，这是鲜活生命才拥有的呢，曾几何时她也曾有过。
只是这个人为什么心跳会这般急促呢，莫非是怕她这具死尸？吴极脑海中想象过各种面孔，老人的，小孩的，男人的，女人的。
唯独没见过这样一张脸，该怎样说呢，他是辽阔无垠的寂寂黑夜，是一望无底的深深海洋，可偏生就了一双苍雪落冰般的玉润眉眼，让人一望却步，再望堕心。
与记忆中那个眼神完美的重叠在一起，慈悲又冷寂，素淡又清寡，她终于明白为何他只着黑色，不染人间半分颜色，姬年光是神，却堕堕可妖，沉沉如石。
没错，这个年轻的男人是姬年光，吴极顿觉浑身有股气流在四处乱窜，似乎有什么一下子便要破土而出，爆破天际。
哪怕只见过一面，哪怕从未得见真颜，她就是识得他，似有人曾将他面孔深深钉在她心头一般，再无别的疑虑。
要是可以说话，吴极说不定脱口而出就是一句，问候你全家。除了剧烈的抖动自己的小拇指表示生气之外，女子别无他法。
四目相对之间，他似乎看得懂她的心思，男子微声含笑，眼角眉睫都是淡淡的暖意。如若不是仇敌，吴极真的很想欣赏下他的脸。
其实他真的很美，这种美几乎让天地黯然失色，饶是清雅无边的吴妄，俊秀潇洒的周决迟以及妖冶艳丽的黑崎，都无法与之比拟。
最纯粹的美，往往无需半分点缀，他周身仅着一种颜色，暗夜星辰的极致黑，一袭黑衫如墨水江山，男子这次没有戴帽子，一张脸完美的呈现出来，美得不染人间半分污色。
他唇色极淡，似皑皑白雪中的一抹淡色樱花，注视了吴极片刻，他才悠然开腔，语调不冷不热，不急不躁，与吴极此刻躁动的心情相比，实在是太过冷寂。
“吴极，你没死，确切的说，你再也不会死了，从此以后我会陪着你，亘古洪荒，不离不散。”
明明是那般炽热深情的话，从他檀口中幽然说出，却和“你这蝼蚁，无须苟活”这种话别无二致毫无差别，丝毫没有引起吴极的感动。
吴极此刻心中只有一个感想，“去你妈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吴极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