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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阿周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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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喊父母叫爸妈,而是用生我的人来替代,养大他的人想必也是对他不好的,不然他也不会连个称谓都没有说明。
阿周对周决迟的厌恶,就像是别的小孩子有小红花,但为什么我没有一样,这种厌恶根深蒂固,从幼芽成长为参天大树,几乎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
吴极能理解他为什么不喜欢周决迟,同样是一个娘胎,一天里出来的孩子,但命运却截然不同,一个在山南,一个在水北,一个活得敞亮又阳光,一个活得卑微又阴暗。
她和阿周或多或少都差不多,能走上阴阳玄学之路的孩子都不是幸福的人。吴极拍了拍他的脊背,似是无声地安慰,又像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阿周哽咽了一会儿,才开始娓娓道来,“我是见过他们的,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有一天我从后渠山里跑了出来,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想回到他们的身边,想问他们为什么生下了我却不要我。
我跑了很久,终于让我找到了他们,当时的太阳很大很热,周决迟骑在男人的背上,他们都笑得很开心,女人拿着蒲扇给他们扇风,笑得很温柔,他们叫他阿迟,他们只喜欢他,完全不记得还有我的存在。
我恨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把我丢给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老男人,当时我很想冲出去把他们全部杀死,但是我没有。
因为我怕就算杀了他们,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没有了舌头,还不会用腹语。就算把他们都杀了,也没人能听我说一句话。
有段时间我天天跟在周决迟的后面,他每天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按时上学放学,他爸爸每天都会接他放学,你看多有爱的一家人。
有一次我跟着周决迟,我躲在暗处拿小石子砸他,他被我砸中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打到了他,但我一点快感都没有。
后来,周决迟爸妈都死了,我很开心,又很伤心,我开心的是周决迟终于和我一样也是没有父母的人了,伤心的是,这一辈子我都没办法问他们一句为什么了。”
阿周说完这些,稍微停滞了一下,虽然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张开嘴巴,但吴极就是觉得他那些话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心头,很酸很痛。
男人微垂着头,眼眸暗沉,他皮肤透着苍白,白眼珠里有很多血丝,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阿周脸上流转着一种悲伤的情绪,渲染得整个空气似乎都泛着泪水的潮湿感。
吴极吸了吸鼻子,思索了一小会儿之后才开口,“周家老宅门前槐树下的那个诅咒是你很小的时候下的吧。”
她觉得阿周虽然恨周家父母,但也就是年少时,气不过做了那个没什么用的诅咒,如果是他现在下咒,绝对是能害得周家鸡犬不宁的。
其实他潜意识里并不想伤害周家人吧,要是想伤害他们,周决迟肯定没命能一直安稳活到现在。很多时候我们都渴望爱,渴望到生了恨意,但终究恨还是抵不过爱。阿周需要的是一个为什么,为什么周家要把刚生下来的他送人,为什么独留周决迟享受幸福时光。
吴极敢断定,周决迟父母的死和阿周没关系,阿周潜意识里只是一个需要很多爱的孩子,并没有坏到哪里去。至于他为什么联合周军山害整个镇上的人,一定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嗯,是我做的,那时候我刚学会了点巫术。”阿周没有避讳这件事,他直接大方的承认了。
“那你为什么要联合周军山谋害这么多条人命?”吴极直点主题,开门见山的问了。
阿周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最后才慢慢回答,“周军山想要后渠山的地皮,那几个人在后渠山都有很多地,他想要除掉他们,然后就找我帮忙。我想要得到那本巫书,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吴极这会儿才不会傻到跟阿周谈什么,‘杀人是不对的,生命都很宝贵’之类的话,做他们这一行,很多人道德意识都很模糊,很多人为了拿钱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她直觉阿周其实并没有多想要那本巫书,对于阿周而言,也许亲情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你为什么那么想要那本巫书?”吴极看向他,表情一本正经,女子声音很清澈,说话也很直白明了。
阿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很久之后,当吴极翻开那本巫书查看的时候才知道,里面记载了一种超神大法,那本书中说到了时空转换,她想,他是想穿越时空,回到一开始改变命运,他不想离开父母兄弟。
那个下午吴极和阿周谈了很多,最后吴极才了解到阿周的童年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惨许多,阿周的师傅是周家镇最后一代巫师,他为了让周家巫蛊之术不在自己手上消亡,就开始在周家镇秘密寻找合适的孩子当弟子,继承他的衣钵。
他算准时间,发现阿周和周决迟出生的那一天刚好是阴年阴月阴时,无疑大喜过望,他找到老族长开始说这件事,当时的他只说想要找个弟子继承衣钵,并没有说明其他危险地事,老族长自然就答应了。
于是在周决迟妈妈生产这一天,第一个出生地阿周就这样被残酷的抱走了。吴极推测,周决迟没有被抱走,是因为一来巫师已经有了嫡传弟子,二来他也没有想到周家妈妈肚子里还有一个,所以十分钟之后周决迟安然出生了。
被带走的阿周因为幼时常常爱哭泣,最后有一晚上,巫师喝多了酒,一气之下就把他的舌头给拔掉了。
再后来,阿周长大了,他成功地除掉了巫师,只是杀掉巫师容易,杀掉心魔却难。他对周家的怨恨太多,一时很难化解,昨晚周军山通知他吴极阻碍了他们的事,所以他决定亲自出来除掉吴极,偶然之下见到了周决迟,便一下子起了一起杀掉的心思。
吴极出门前,阿三和她说了最后一段故事,“其实你相信吗,昨晚周决迟是死不了的,我从小就想着和他打一架,昨晚也算是了了我多年来的心愿。我没办法杀了他,他是我最后的一个亲人,这些年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养小鬼,我觉得很寂寞,他每次回来我都会去看看他,看看他在做什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我活下去的动力,都说双生子相生相克,相亲相爱,我和他只做到了前部分,后部分是完成不了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杀了他,你对他的恨在某种意义上变成了一种爱,你关注这个弟弟,在意这个弟弟,由最开始的嫉妒和怨恨变成了在意和珍惜。其实,你是个好哥哥,你说对吗。”
吴极说完这些就出了门,她没有回头看阿周的反应,这些年她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鬼魅,她也听过不少故事,但从来没有那一段真情像今天这样触动她的心弦。
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对错,很多人一辈子活着只是为了达成一个小小的心愿而已,但往往总是为了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心愿耗掉了一生。
阿周的心愿就是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父母关爱,兄弟亲厚。父母关爱是来不及了,但兄弟亲厚,吴极想帮他一把。
一出门,阿三就急忙奔过来,“吴极,你怎么进去这么久,要不是看了监控,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
吴极眼角抽搐了一下,没有搭理阿三,她抬眼望向已经站起来朝她面前走来的周决迟,男人眼神古井无波,面无表情的打量着她,似乎在等待着她说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打算问。
不管他怎么想的,吴极现在都想好好跟他聊聊阿周的事情。女子抬起眼眸,正色望向男子,周决迟逆着光线看向她,好看得如画中仙,端是个郎才绝艳的好模样。
她心下喟叹,真是同人不同命,阿周的落魄和周决迟光鲜一对比,更显得酸楚不堪。
“周决迟,我们谈谈。”吴极朱唇微启,眼眸里折射出璀璨的微光,她语气有一种毋庸置喙的感觉,还是那副桀骜难驯的模样。
阿三多想吴极在‘我们谈谈’后面再加上‘恋爱’两个字。可惜了,吴极不是那么容易变通的人。
周决迟莞尔一笑,点了点头,他随即过来推吴极的轮椅,两人朝医院后面空旷的公园走去。
如今正是初秋,公园里面的桂花树都开了不少,一眼扫过去,全都是细细白白的小花骨朵,美得细腻又内敛,香味馥郁,清新醒脑。两人在花树底下休憩了片刻,吴极最后先开了口,她语气沉殇,声音沙软,周决迟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她在悲伤。
“周决迟,那个人是你哥哥,他叫阿周。”吴极说完这句顿了顿,女子眼眸扫向男子,见他微微颤抖了一下,等待了片刻,容他缓一下情绪,才开始说明事情始末,包括他哥哥被人拔舌头的事。
她觉得很多事阿周不可能跟周决迟说,那么久由她来说,这些都是周家欠阿周的,她希望周决迟能接纳这个哥哥,同时也觉得依照周决迟那个面冷心暖的性子应该是会心疼这个哥哥的。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说得非常清楚,中途周决迟没有打断她任何一句话,以至于当她后来说完抬头看周决迟的时候才发觉他竟然在哭。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周决迟的眼泪刚好滴在干冷的地面上,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极第二次见男人哭,第一次是昨晚她伤重的时候,周决迟为她掉的泪,第二次就是今天,他为他那个可怜的兄弟悲伤。
正当吴极思索着说句什么缓和气氛的时候,周决迟缓声开口了,“你不必想着说什么话安慰我,这是我兄弟,为他掉几滴泪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吴极被他一说,反而尴尬了,尴尬之余又有些感动,果然周决迟和自己想的一样,并没有坏到哪去。
后来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周决迟低声跟吴极说了句谢谢,吴极极为惊恐的看向周决迟,这是他第一次跟她道谢,他这么真诚的和她说话,她反而有些不自然了。
吴极还来不及琢摸着怎么回话的时候,周决迟就招呼了阿三过来带吴极回病房,至于他要去哪里,吴极自然有数。接下来自然是兄弟见面相亲相爱的戏码,只是不知道阿周会不会还执着于被抛弃的往事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