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欺负你》佟晓璋

28、阴魂不散

　　李幼安也生得一副好皮相，不似他妹妹那样精明外露，略显消瘦的国字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倒是显得文质彬彬。他的肤色很白，嘴唇薄薄的，微笑的时候简直要抿成一条线，让姚依依想起武侠小说里说的“玉面薄唇”。

　　和高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帅气。

　　姚依依思绪一顿，又觉得懊恼，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高扬来？

　　两个人各自恭维了两句就坐下来，李幼安是礼貌而周到，亲自为她泡茶斟茶。茶是上好的冻顶乌龙，他一边斟，一边又滔滔讲着茶的来历、饮法……袅袅茶香里映着温文好看的一张脸，本来是很美的画面，可姚依依却老觉得，这人眼镜后面那双含笑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什么似的，比高扬眼里的直白的灼热更让人不舒服。

　　他们对坐着饮茶闲谈，话题都控制在李幼安那里，姚依依只有讪笑着附和的份儿。今天来的目的是谈赞助的事，可是这样的氛围里，怎么看怎么都像一场约会，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头，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面去。

　　正自尴尬间，包间的门一开，是服务生端了盘子进来。姚依依来了之后还没点菜，李幼安温声解释说：“我早就点好了，都是这里的招牌菜，等着你一来就叫他们开始预备。”又问，“姚小姐，有什么不能吃的没有？”

　　他们这样的人，表面上再温和，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霸道。平常人吃饭，哪有自己先点好了，才问别人有没有忌口的？

　　姚依依笑笑，“没有，我什么都吃的。”

　　他们说着话，汤品菜品都慢慢端上来，看着不起眼，却都是名菜，什么开水白菜、佛跳墙，都十分吃功夫。这些菜到处都有，狮子楼之所以有名，就是能把泛滥四处的菜品做到美味的极致。

　　——

　　高扬前些天被公事缠住，到天都出差才回来就又有应酬。本来不打算来，想一回来就去找姚依依，可是对方盛情难却，他不得不来。

　　经过一个包间门口的时候，服务生穿着兰花布小褂来来去去，房门留着一条缝隙，他不经意向里一瞥，恍惚又看见了魂牵梦萦的影子。

　　那天姚依依把话说到那样的地步，当时他愤怒，更觉得委屈。她走之后，他坐在车子里一连抽了好几根眼。车窗大开着，深夜的秋风呼呼灌进来，吹的他心都凉了。他抬头看看姚依依的家，窗口露出晕黄的光芒来，看上去是那样温暖，他几乎忍不住下车走上去，敲开她的家门，融入那片温暖里。

　　姚依依误会他，他觉得难过，可他呢？他之前是怎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定了她的罪？他都骂过她什么，他都怎样掐住她的脖子，他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还塞给她一张门卡，极近羞辱之能事。那时候，她是不是也像他现在一样难过？或者，比他更难过？

　　想到这些，郁结在胸口的愤怒慢慢地偃旗息鼓，他有什么资格生气？这不过是他的报应。

　　他永远在后悔，永远在抱歉，永远在理亏。不是因为以前对她的那些伤害，而是因为喜欢了一个人，就总觉得欠了她，无论给她多少，都还是觉得不够。就像盛沣说的，赌债越还越少，而情债是越还越多，永远都还不完，因为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结果第二天就有急事飞去了天都，没能和她说明白，总觉得打电话不够有诚意，想等着回来再亲自找她。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

　　这算不算缘分？

　　从前从来不信什么缘分的，但是自从认识了她，他开始有点信了。

　　高扬顿住脚步，又微微探头向里看，发现姚依依对面的人居然是李幼安！两个人对坐着喝茶，各自言笑晏晏，让他刚刚的好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

　　姚依依还在应付着李幼安的寒暄，房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声音太大，和服务生小心动作截然不同，他们不约而同向门口一看，来的人居然是高扬。

　　他难得穿了一身正装，西装革履，衬衣领下打着宝蓝色的领带。身材英挺的男人穿西装都好看，显得整个人长身玉立。而高扬气质英武，更把寻常的一身商务西装穿出了几分硬朗。

　　姚依依不由在他们之前打量两次，难道真的是李幼安和高扬串通好的？

　　高扬却斜睨她一眼，仿佛有十二分的不满，大步流星走过来，脸上的笑容连姚依依都能看出来是假的——他是根本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情绪。

　　李幼安倒是马上站起来，微笑说：“这么巧，在这里遇上高总。”

　　高扬嘴角勾了勾，眼睛扫过桌上的菜肴，哼笑说：“是很巧，你们点的菜刚好都是我爱吃的，这顿算我请，赏个脸一起吃怎么样？”他一句话就要反客为主，也不等他们答应，自顾自叫来了服务员，“加个座，再加一副碗筷。”

　　服务员连忙答应着去了，李幼安愣一愣，也恭然要把主位让给他，他却把椅子拉到姚依依旁边，大喇喇坐下去，扬声说：“不用，我坐这儿就挺好。”一只手臂伸长了，自然而然地搭在姚依依的椅背上，大手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椅背边缘，时不时碰到姚依依的肩膀。

　　这动作太暧昧，还是在人前，姚依依自然是不自在。只是高扬的气势太足，连李幼安都有两分唯唯诺诺，她不知为什么也有些紧张，觉得不好在人前让他失了面子，所以什么都没说，只往旁边躲了躲。

　　可就这样，都引来了高扬的不满，他拧眉说：“躲什么？李总也不是外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话说得姚依依一愣，也顾不得别的，瞪大眼睛质问：“你胡说什么？”

　　高扬低头睨着她，“还生我气呢？怎么和李总吃饭也不告诉我一声？”他不许她躲，反而大手直接揽住了她的肩膀，两人贴得更近，他说话时的气息几乎要喷在她脸上。

　　姚依依脸上一阵发烧，望向李幼安的眼神里满是尴尬。高扬用力把她肩膀一捏，仿佛是无声的威胁。看到她疼得皱眉，又把目光转向自己，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懒洋洋坐正了身子，对李幼安说：“真是对不住，小丫头跟我使性子，年纪小不懂事，你别介意。”

　　“你！”姚依依再想说什么，又被他在桌子下面拧住了大腿。她是又羞又怒，连忙拍开他的大手，这两个动作的功夫，李幼安已经识趣地站起来，还是那样温和的口气，低声说：“我才想起来，还有点急事要处理，你们慢用，我先失陪了。”

　　“李总……”姚依依是来谈赞助的，可正事都还没开口，就这样被高扬搅乱了。她想起身送送李幼安，又被高扬扯住了手臂，他的口气像是教训不懂事的小孩子，又严厉又宠溺的声调：“给我老实坐着！都说了李总不是外人。”又转头对李幼安挥了挥手，“李总，不送了。”

　　李幼安是真正的好修养，高扬这样他都还是微笑着，那微笑好像是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怎么样都不会变。只是他出门的时候，姚依依目光一错，好像捕捉到了他眼睛里一丝阴鸷。

　　——

　　等他离开之后，姚依依终于忍无可忍，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躲到一旁盯着高扬，“你到底想干什么？怎么哪里都有你，非要这样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吗？”

　　她有些气急败坏，高扬也没什么好声气，闷闷地压住火气说：“我阴魂不散？那你呢？你好好的和李幼安吃什么饭？我不是好男人，我和你不合适，他李幼安就合适了？”

　　“你说什么呢！我这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高扬不屑，“你一个小编辑，有什么工作需要和李幼安一起到狮子楼来吃饭？”

　　姚依依想要解释，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和这人有什么关系，干什么要解释给他听？于是口气愈加强硬，直接抢白回去：“和你有什么关系？”

　　高扬气咻咻的，他是没有李幼安那种时刻带着面具的虚伪，但是喜怒不形于色是富家子弟从小练就的功夫。只是到了姚依依面前，他不想掩饰情绪，也掩饰不来。他一步跨到她面前，吓得姚依依猛地一躲。他朝她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摸了个空，怒气也泄了一半，有些无奈地问：“干什么一惊一乍的？你头发上黏了东西。”

　　姚依依一低头，果然发梢上有片绿色的菜屑，都是这人来搅局，害得她心神不宁，才这样狼狈出丑。她自己把菜屑拈下来，嘀咕着说：“我以为你又要……”

　　后面的话她打住不说，高扬也都明白。他这样防着她，可是能怪谁呢？都是自己给她留下的印象太坏，真应了盛沣那句玩笑话，他也想送自己两个字——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