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德赋》云翼风澜

11、第10节

　　任职晋安王宝义司徒府的沈诗任笔两位，却约了新任国子博士范云，在沈约家里小聚。这三位都是当年竟陵王西邸故人，与萧衍谢朓两位，俱是旧识，讲到眼下局势，不由各各怅惘。又说起当初永明九年，众人聚会新亭，送萧衍谢朓两位西上江陵，到随王子隆府中任职，堪堪的一文一武，萧衍咨议参军，是关兵事；谢朓随王功曹，又兼文学，是掌人事：相得益彰。而今物是人非，非但他二人恐怕不得不兵戎相见，连当夜席上的，也已有人英年早逝了。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
　　话到已亡逝的故人，范云、任昉对视一眼，一时都想起了这两句古诗。只是沈约还没说自己老了，他二位毕竟年少，总不好先挑这话头，只得各各低头长叹。
　　沈约沉吟了一会，又忽然道：
　　“高、武诸王，多被屠戮；先帝诸子，亦非盛德，都不顶事。——陈显达死时，七十余岁。崔慧景败亡，六十多岁……说起来，阿练今年，是三十八岁吧。”
　　话音平和，波澜不兴。
　　任昉、范云齐齐震惊：“休文何意！”
　　沈约摇摇头，笑：“没什么意思。只是，忽然想到。”

　　未过数日，建康街头巷尾的孩童，忽然唱起了一支童谣：襄阳白铜蹄，反缚扬州儿。
　　那歌，是用建康底层民众最熟悉的吴语唱的，从最边角的城外唱到城郊，唱到最最不为人所注意的小巷里，唱到其他的里巷和街头，好像就在一夜之间忽然都唱起来了，却不知起于何处。城里人人都感到了不安，好像听到了上天的旨意。有些文人，便在旁解释道：
　　这白是金行的颜色，本朝木德，怕是金克木，要改朝换代了。
　　谢朓自然也听到了。他知道沈约是三吴人士，便向他请问对童谣来源是否有所耳闻。沈约摇头，道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就这么唱起来了。谢朓神色便有些哀伤，道：
　　“我……原本受了随王案摧折，本以为自己穷途暮路，所以为先帝看重赏拔，还是靠着阿练在先帝面前能说上话。如今两下弄成这个样子，就算我侥幸取胜，又怎么自处？……除了伤害我自己的妇公，难道还要伤害阿谟的外舅么？”
　　萧衍夫人郗徽，是谢朓表妹。萧衍次女玉婉，是谢朓独子谢谟的夫人，只是完婚不久，便随母省亲襄阳。而后京师变乱不断，萧衍来函说暂时不送女儿回来，谢朓也明白是怎么回事，自然不会计较。可如今他和萧衍彼此之间，竟已又是这般景象——
　　真是命该如此，又何堪如此。
　　“玄晖。”沈约端起眼前酒觞，似笑非笑，望着对面年少些的友人，轻轻一叹。“眼下说归说，真到要做，你还会有一分一毫犹疑？真要犹疑，那时也不用我在中书跟前替你说话。”
　　“……沈公，毕竟你了解我。”

　　永元三年二月，南康王宝融称相国，授萧衍征东将军衔，萧衍亦正式自襄阳发兵。
　　曾受过萧懿深恩的南东海人何远闻知，意图在京策动叛乱，与萧衍呼应，却走漏消息，不得不逃奔异地，一路逃去了已为魏人占据的寿春。
　　坐镇寿春的魏尚书令王肃，本是竟陵王故吏，也是萧衍旧识，又有亲缘——从姊嫁萧衍次兄，从弟娶萧衍同母妹，亲姊之子还娶了萧衍长女——彼此都很熟悉，战阵上又几次交锋，互有胜败，听到萧衍消息，自然颇多感慨。他夫人刚刚带着子女来到寿春，乱世里夫妇相逢，分外动情。
　　夫人姓谢，他自然不希望谢朓败亡。然而齐国帝室，于他有杀戮全家的血仇，报仇机会已到，他又不愿萧衍战殁。一时百感交集。
　　何远正讲着江左近年来的事，见王肃面色松动，身侧他部属裴邃又似有话要说，忙顺势道：“令君如今夫妇重逢，便不考虑……回去？”
　　王肃微微扶额。他之所以竭力出镇寿春，便是躲避洛京某个烦人的魏国公主，那人因着求他不得，已险险害他下了一次狱，如今夫人来见，那人还不知气成何等面目。一想到此，转回江南的心思，便分外迫切。只是……如今，时机还未到。
　　只愿大仇得报。
　　“我……如今怎么合适呢？”
　　面上云淡风轻笑着，王肃用力按下大起大落的心绪，语气竟出奇温雅柔缓。
　　“不过，你想着贵方萧雍州，我明白。他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我打小呢，也认得他。说真的吧，这么多年，我也挺想他的。你要想见他，顺便给我带个东西，我便派人送你过去。”
　　望着呆住的何远，王肃又笑笑，心绪似乎更为愉悦：

　　“不用怀疑，我会。派人送你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