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作废后札记》黍梦公子

6、第五章 下堂皇后

　　赵嫣在看到倾安帝的眸子时一愣，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锐利、高傲、冷漠、疏离。与昨夜大殿上那双温柔的眼睛天差地别，为什么会这样？赵嫣百思不得其解，默默的垂下头，不敢再看倾安帝的眼睛。所谓伴君如伴虎，此刻她才真正地体会到。
　　倾安帝扫了赵嫣一眼，冷声道：“昨夜叛军攻城，你可知？”
　　赵嫣低着头，心里百转千回了一番，方才道：“臣妾昨日累及睡了过去，并不知皇上所言。”昨夜叛军攻城？为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按理说自己睡觉很浅，即便是累及了也不该那么大的动静都听不到才对。

　　“哼，你倒是睡得沉！”立在窗前的男子似笑非笑，浅浅的晨光透过窗子倾洒在他的脸上、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能沉默，心里却忐忑不安。该死的，是谁说这位皇帝对于她这个还没过门的皇后情有独钟一心一意的？现在这个样子，哪里有一点一心一意情有独钟的样子？
　　“叛军之首已经伏法，今日他的家眷也要行刑，皇后可有兴趣和朕一同去观赏？”微微眯了眯凤眸，他意有所指的道。

　　不知为何，当皇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嫣心里突然有了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是一颗要破土而出的幼芽，堵得心里难受。思量着该如何回答之时，却听到皇帝波澜不惊的话，“赵丞相勾结叛党意图谋反已被诛杀，其妻处死，念其子尚且年幼，卓发配边疆充军。凡赵氏一族三代之内一律杖杀，三代之外男子充军，女子充奴。”这一番波澜不惊的话，从这样一个俊雅的人嘴里说出来，却让人无端端的发寒。
　　赵嫣听着倾安帝的话，只觉得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等到倾安帝的话说完，她早已经支撑不住身子跌坐在地上。一张清秀的脸上异常的苍白，柳叶似的眉毛轻皱着，嘴里喃喃着：“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信，不信父亲那样的人会谋反。她还记得临上喜轿之前拜别父母，父亲那双慈爱的眼神。即便是知道那是属于真正的赵嫣的，可那种爱却不是作假！
　　如此爱女之人，又怎么会将自己的女儿置于危险的境地呢？

　　赵嫣摇着头，定定得看着皇帝：“父亲不会谋反，绝对不会！”
　　“众将士亲眼看到你父坐镇帅营，岂会有假？”皇帝转过身，神情莫测的看着赵嫣轻颤的身子。
　　“皇上当真确定坐镇帅营的是我父亲吗？家父已经年过半百，有什么理由会谋权篡位？”
　　倾安帝微微闭上眼睛，脸上略显疲惫：“尸首就悬挂在城门，如果不信你就去看看。至于你父亲为何会篡位，自然是有他的理由。”至于这理由是什么，倾安帝并没有说。

　　赵嫣胸中仿佛有千万银针在扎，眼中一片通红，似是染上了血色：“即便父亲有罪，赵氏一族何过？难道就因为一人之过牵连全族吗？您是皇上，宰相肚里况且能乘船，为何你就如此容不得赵家？”
　　她急了，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脑海中只浮现着父亲慈爱的目光，母亲怜惜的眼神，表哥家小宝宝咿呀叫她姑姑的样子。

　　倾安帝居高临下的看着跌坐在地上一瞬间失去灵魂一般的她，半晌，才漠然的道：“只要你乖乖的，你依旧是朕的皇后。”
　　这句话让本来已经是六神无主的赵嫣一下子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她跪着爬到倾安帝的面前，仰着头苦苦哀求。
　　“皇上，家弟年幼，身体又不好，请求皇上能让他留在京中，臣妾不做什么皇后，只求皇上能让臣妾代弟弟受过！”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绝不能让殇儿受到一丁点的伤害，他那么小身体又不好，如果发配和杀了他有什么两样？

　　听到赵嫣如此恳求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股子莫名的怒火。一把钳住赵嫣的下颚，声音冰冷到了极点：“你的命，由不得你！”
　　赵嫣一双眼睛紧紧的看着倾安帝，他不闪，她亦不躲。就这样任他钳制着，赵嫣有一瞬间产生了绝望。面对这样一双冷冷的眸子，赵嫣以为自己会妥协，可是心里的一点点牵念却不允许她妥协。
　　许久，赵嫣才垂下眸子，一脸的哀莫大于心死，让本来还怒火中烧的倾安帝不禁一愣：“罪臣之女自知有罪，不敢再留于宫中。父亲手上杀孽众多，且母亲也要行刑，只求皇上恩准让罪臣出家为尼，终日长伴于青灯古佛，为父母赎罪。”赵嫣极尽讽刺地说着，如同秋风中瑟瑟的落叶止不住的颤抖。

　　“哼，朕早就说过，你的命，由不得你，你要走的路，也不是你说了算！”倾安帝冷哼着，刚刚消除的怒火再次升起。“福禄！”倾安帝扬声喊了一句，站在门外的福禄大太监颤颤巍巍的推开宫门进来，跪在地上：“皇上有何吩咐？”
　　“去宣旨，皇后赵氏德行有失，行为放浪有损国体，且赵家投敌叛国。废除皇后赵氏，充为官妓。”两句话，半盏茶的时间都不到，福禄听的却早已经是满头大汗。早在外面他就感觉不对劲了，皇上今天格外的反常，所以他做起事来更是加倍的小心。
　　赵嫣听着，心里不禁冷笑，短短的三十六个字，自己就从至少在外人看来荣极一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变成了人尽可夫的官妓，还真是讽刺。她跌坐在地上抿着嘴轻笑，异常苍白的脸上却坚定异常，那双大大的眼睛中虽然蒙上一层血色，却仍旧难掩风华。

　　皇帝拂袖离去，徒留她一人呆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耳边回荡着皇帝临走之时说的话：“你若想寻死，朕不介意让整个赵氏一族陪葬。”话中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若是自己寻死，赵家剩下的人也一个不留。
　　赵嫣怔怔的坐着，才想起碧霞那丫头。自从昨晚睡着直到刚刚都没有看到她，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赵嫣从地上爬起来，来到门口，宫门已经从外面锁住了，赵嫣只得扒着门缝朝外面喊。可是不管她怎么喊，外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过了很久，赵嫣无力的依靠着宫门坐下，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地埋在两腿之间，略微单薄的身子无助的颤抖着。

　　“娘娘……皇后娘娘？”一个小宫女看不下去了，趴在门口小声地叫了两声赵嫣。
　　赵嫣听到有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在唤自己，突然想到了昨天她被一群人簇拥着来到凤凰宫，进门就听到一个嬷嬷在墙角训斥小宫女，恐是怕扰了喜气，所以还选了一处比较偏僻的拐角处。只是那老嬷嬷声音太大，使得她刚进宫门口就听到了。
　　本来她也没想多管闲事，可奈何听到小宫女低低的啜泣声终归是于心不忍，是以便唤来了碧霞去看看情况。结果原是小宫女偷拿了宫中的首饰拿去变卖，正巧儿让管事的嬷嬷抓了个正着，本想着要轰出宫去的，奈何小宫女抱着管事嬷嬷的裙摆就是不撒手，嬷嬷碍于今天是皇上的大婚，所以拉着小宫女去偏僻的地儿训斥。
　　赵嫣听了嬷嬷的叙述，又听着小宫女低低的呜咽声，遂问道：“你为何私自偷拿宫中之物？”
　　小宫女将家中父母患病，大夫说只要有十两银子就可以救家中老母性命，所以被迫无奈之下才想着偷拿宫中物品出去变卖的事情和盘托出。赵嫣听着小宫女略显稚嫩的声音，怕也就只有十四五岁。心下微微一叹，转身与管事的嬷嬷说了情，又给了小宫女二十两银子。小宫女感激的直叩头。

　　站起身，赵嫣自嘲的笑了笑，自己哪里还是什么娘娘，“你就是昨日的小宫女吧，银两可寄出宫去了？”
　　小宫女听赵嫣如此问，一双剪水的眸子顿时红了一个透彻，颤声感谢道：“多亏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大恩大德红玉感激不尽。”
　　“快别叫我皇后娘娘了，如今这般哪里还有皇后？对了红玉，你可知碧霞现在如何了？”

　　“这……”红玉有些为难，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娘娘莫要伤心，碧霞姐姐虽然被发配为奴，却也留了一条性命。”
　　赵嫣听到红玉还是改不过来叫自己娘娘的毛病，也不做强求。又听到红玉说碧霞保住了一条性命，心中竟有了一丝宽慰。转身依靠着房门坐下，心里盘算着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正在思量间，忽听到小宫女红玉轻声的提醒：“娘娘，皇上身边的总管福禄公公来了。”
　　“嗯，我知道了，你快走吧，免得惹火上身。”赵嫣的声音轻轻地，没有波澜的说着。外面小宫女红玉没有出声，半晌，才传来一声闷闷的“是”。

　　听到红玉的脚步声渐远，赵嫣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自己身上狼狈不堪的衣裙，转身坐在了圆凳上。刚刚坐下，就听到外面有四五个人的脚步声，心里幽幽一叹，就听到房门的锁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房门被推开，一束刺眼的亮光打进来，照的赵嫣不禁微微眯上了眼睛。
　　福禄一个人进来，躬身行了一个礼，虽不是大礼，却也让赵嫣对他的看法略微改善了不少。至少福禄不像那个该死的皇帝，浑身上下都是冷气。
　　“赵姑娘，皇上请姑娘去议政殿一趟。”福禄轻声的道。

　　赵嫣此时才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福禄，只见此人虽是公公，身上却没有一点阉人的脂粉味，不禁心中更有好感：“有劳公公前面带路吧。”赵嫣站起身，随着福禄来到院中，整个凤凰宫空荡荡的，俨然没有了昨日的热闹，那景象，与冷宫无异。
　　凤凰宫里的太监宫女远远的站着，却都是冷眼旁观。赵嫣也不难受，毕竟昨日才进宫，自己和这些人不过是路人而已，又怎么能奢求自己出事了他们伤心难过呢？眼睛扫了一圈，就看到墙角处探出的一个小脑袋。一双剪水的眸子里含着泪光，红红的唇瓣轻轻的咬着。
　　昨日蒙着喜帕加之天色已暗，赵嫣并没有看清楚红玉的长相，如今看来这小丫头还真是一个美人。微微勾唇对着红玉一笑，赵嫣跟着福禄离开。

　　角落里的红玉在看到赵嫣对她笑的时候身子一颤，自从进宫这两年来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这样笑过，娘娘还真是好人！只是如今四国鼎立，诸侯叛乱四起，虽然倾安暂时国泰民安，却也是多事之秋，暴风雨之前的平静。不知道赵姑娘这样的出身，以后还要经历什么了！
　　想到此处，红玉眼中泛起一丝冷意，随后又释然的一笑。身影隐没在高墙宫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