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梦湾

21、第二十章 探望

　　待赌神的事情渐渐平息下来，年底已至，各家都在准备着除夕了。因着是水云卿的伤刚刚痊愈，她也就暂时不再出门去做赌神。终日在家里饮茶书画，吟诗作对，水云卿又做回了那个大家闺秀。这样也好，水家上下都更放心些。到了年底，各处生意都该清账，水云卿的平静也让水云天暂时可以没有后顾之忧。
　　不，他还是会担忧的，无论何时何地，水云天总担心妹妹的安危。
　　水云天无声无息地走到妹妹身后。
　　水云卿头也不回，“哥，你什么时候也有了这种鬼鬼祟祟的作风？”
　　“被你听到了……”水云天把手搭在妹妹肩上。
　　“你又不是习武之人，难道我还听不到么？”说着，水云卿放下了笔。
　　水云天随手拿起水云卿面前的字，“最近，你的书法又有所进步了。只是……如今隆冬时节，你这笔下的，怎么都是伤秋之词？”
　　“冬日里都是严寒，没了生机，又有何可伤？秋日里万物凋零，这种盛极而衰的境况，才真的值得人去悲鸣吧。”
　　“你年纪轻轻，又悲伤什么？”
　　“我？”水云卿抬起头，“我又什么可悲伤的？为赋新词强说愁呗。”
　　有人敲门。
　　“谁？”水云天问。
　　外面是下人回道：“少爷，钟离拓炎先生和二公子来访。”
　　“知道了。”
　　水云卿才要起身，水云天便按住她的肩膀，“我先出去看看。”他怕是钟离拓炎已经开始怀疑水云卿的身份。
　　来访的只有钟离拓炎和钟离珏，他们并没有带任何下人，或者说，他们家根本就没有下人。他们带了些礼物，只如日常拜访好友。
　　长辈面前，水云天不敢先落座，他先请钟离拓炎坐下，他才落座。
　　“钟离前辈与二公子此次来访，有何贵干？”说着，他示意下人上茶。
　　钟离拓炎道：“如今疑案告破，风头已过，大小姐的伤约莫也痊愈了。今日特来探望大小姐，这些薄礼，还请笑纳。”
　　水云天令下人收下了礼物。其实在钟离拓炎说话的时候，他已将父子二人的神情动作观察了几遍。他们此行是来探望水云卿，若不让他们见到似乎不太合适；可是如果他们真为验证水云卿身份而来，哪怕多一刻的共处一室，都会让水云卿多冒一分身份暴露的危险。所以，水云天不得不谨慎，再谨慎。好在，观察了这么久，他并不觉得钟离拓炎父子有什么异常。
　　水云天朝里屋叫道：“若儿，钟离前辈和二公子来看你了。”
　　水云卿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这样说，但既然哥哥开口，她便得配合，配合得好像她刚刚知道来访的人是钟离拓炎父子。
　　水云卿从内堂缓缓走出，欠身见礼，“钟离伯伯好，二公子好。”
　　钟离拓炎微笑道：“想必云卿小姐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这也令我们放心了。想想那一日珏儿回来的时候，令我至今心有余悸。不过，我也着实佩服你的勇气。”
　　“钟离伯伯谬赞了，云卿只是为了哥哥，为了家里着想。到底年轻，云卿所为还是有欠考虑，给钟离伯伯一家和家里都添了不少麻烦。那一日，若非……二公子相救，恐怕我已经……”
　　“云卿小姐不必言谢，这本是珏儿应该做的。”
　　水云卿抬眼看了看钟离珏，“那一日……多谢二公子相救。”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以字相称。她心里还装着哥哥的筹划，至今，钟离氏父子仍是身份不明，她不能这么快公开表现出她与钟离珏走得那么近。
　　钟离珏也答道：“应该的。”
　　几个人随意聊了半刻，也都是些客套话，钟离拓炎父子便辞了水家兄妹，回家去了。
　　待钟离拓炎父子走远了，水云天抬头问道：“你方才为何要端着？”
　　水云卿明知故问：“怎么了？”
　　“钟离珏，字弘燚。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以你们二人的熟络程度，大约你早就该以字称他了，而他，也不该再叫你小姐了。”
　　水云卿道：“你不是一直顾虑他们的身份吗？我若与他交好，岂不是明示了水家的态度？怎说我也是水家大小姐，我的一言一行，也牵涉着咱们家里的很多事，不是么？”
　　水云天叹了口气，“也许……让你出生在咱们家这样的家庭，真的是委屈你了。虽然，你的一言一行牵涉的东西很多，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做你自己。我希望你永远都是一片净土，永远都是那个单纯善良的若儿。”
　　“哥，我向你保证，我还是我，还是那个若儿。可是，我真的希望我能多为家里做一些事，而不是我仅仅打着做善事的旗号，还要让家里帮我善后。我不想……我做善事的代价，比我做的善事，还要大。”
　　水云天没有再说什么，他无法否认，妹妹说的都是对的，而且，这样，会让水家更加稳定。
　　可是……若儿，我是一家之主，我可以为了这个家的繁荣而放弃，可我希望你把自己的心，放在第一位啊……

　　不容水云天思考太久，又有下人来禀报，还是来探望水云卿的人。莫非，这风头一过，探望水云卿便是一个向水家示好的契机吗？
　　可这一次，大约不是为了向水家示好。因为，这一次来访的人，正是卓亲王妃管素纨。
　　水云天知道，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镇定，因为，这不过是王爷给水家一个面子，仅此而已。而管素纨，不是管大小姐，而是王妃。
　　水云卿在哥哥身后，早已握紧了拳头。当然她是不能发作的，人家是王妃。她又是什么身份？是赌神吗？不是，是为了家里而扮作赌神的水云卿。而王妃，是因为佩服水云卿小姐的勇气，所以才来水家拜访。
　　水云天这一次并不为了水云卿而担心，因为卓亲王府，是不可能怀疑水云卿的身份的。王府的眼线再多，也不可能如□□一般无孔不入，连□□都没有怀疑什么，王府便更无可能。只是，皇室的每一个小动作比水家更加举足轻重。王妃的到访，表示的，是王府的一种态度——却不能完全等同于朝廷的态度。
　　这一次不能让水云卿回里屋躲着去了，如此大的排场，是需要全家到门口迎接的。
　　远远地看到王妃的轿辇，水云天和水云卿与水家一些有点地位的人全部聚集在水家的大门口。听见王妃的随从托着长音喊了一声：“卓亲王妃到——”水家的人在门前跪倒成一片，齐声道：“恭迎王妃。”
　　管素纨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走下轿辇，笑不露齿。与选秀前相比，她明显多了一丝贵气，多了几分端庄。看眼前这位王妃，谁能想得到她是那个提笔能作婉约词的黎州才女管素纨呢？
　　管素纨轻柔地一挥手，朱唇轻启：“都起来吧。”
　　又是一声齐刷刷的“谢王妃”，然后所有的人站起来，让出一条路，让管素纨先走了进去，且请她上座。
　　管素纨示下之后，水云天和水云卿坐在次首。
　　若说钟离拓炎父子的来访只是四个人端着架子客套了半日，那么管素纨的的探望就更加是一种客套，一种一点错都出不得的客套。
　　从表面上看起来，水云天并无什么异常，而管素纨的目光却总有意无意地避开水云天。反正也无妨，她是来探望水云卿的。
　　管素纨的笑容就如蜻蜓点水，恰好保持着笑不露齿的状态，好像一幅画。管素纨问道：“云卿的伤，可都痊愈了吧？”
　　水云卿起身道：“多谢王妃关心，民女的伤早已痊愈，想必京城上下也早有不少人已经知道了吧。”她虽是一副波澜不惊、恭恭敬敬的模样，却免不了话里带刺。
　　管素纨慢条斯理道：“可我身在王府后宅，也总不如市井里消息灵通，你说……是吗，云卿？”
　　“王妃此言差矣。”水云卿不温不火地回道，“历朝历代有不少嫔妃位处深宫仍然可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晓得天下事。想必，是王爷对王妃疼爱有加，不让这些事扰了王妃吧。”
　　“王爷……”管素纨顿了顿，“的确对我很好。”
　　水云天拍了拍水云卿的手，水云卿还欲开口，遂罢了。
　　管素纨又道：“我也是佩服云卿的勇气。赌神的名声，我也有所耳闻，我敬他。这个案子尘埃落定，云卿也该放心了吧。”
　　水云卿道：“云卿做这件事也并非全部出于对赌神的保护。赌神与我水家有交情，若到期不能结案，官府必定对我水家施压，云卿不想哥哥为难。”
　　“无论如何，我也佩服云卿。”
　　“多谢王妃，王妃真是谬赞了，云卿本没做什么大事。”
　　说了几句，左不过是车轱辘话来回说，但管素纨对水云卿会轻功的事情只字未提。她已经不是那个未经世事的秀女，而是一个通晓世故的后宅之主。
　　终于，管素纨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水云天，“云天少爷……别来无恙？”
　　水云天只不卑不亢地回道：“有劳王妃惦念，在下很好。”
　　二人之间的交谈就如摆在桌上几天未动的一杯清茶，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二人从来就没有认识过。
　　几个月前，她还以扇为注，将了他一军；几个月前，他还破例为她写下“玉肌薄辉映，回首焰已熄”的小女子诗句。如今，水云天还是那个商人，而管素纨已经是王妃了。水云卿一直盯着管素纨的眼睛，她看见，管素纨的眼中闪过一丝伤感，只是……短短的一刻，短短的一瞬。

　　那天晚上，水云天再次翻出了那封信。只是几个月而已，那张纸仿佛都变了颜色，墨迹，似乎也淡了些许。

　　落花也有意，流水也无情。愿长天无意，流水有情。雨香燕飞时，黎黎不知意。离黎若此，烟花清沙与季夏，斜阳欲晚兮，松竹梅韵犹早兮。

　　他并未重新将信上的一字一句读来，只是轻描淡写般地，把那张纸的一角放在了蜡烛上。随着那张纸被烛火吞噬，卓亲王妃管素纨，又重新拥有了她那段最清白的历史。
　　这一次，水云卿再也没为哥哥抱不平，再也没多说什么。她早在窗外看见了水云天书房里的这一切。她知道，哥哥不是一个无情的商人，而是一个多情的诗人；她也知道，管素纨不是一个嬗变的女子，而是一个有意的故人。当初，水云卿只是气不过，只是觉得这对自己，对哥哥都不公平。但是，每个人或许都有说不出的苦衷吧。如今，她也大约能从管素纨的眼中，读出这份苦衷，虽然她并不能理解。

　　不出几日，水家又收到西北洛家的信。大约也就是洛家兄妹听说了水云卿的事，山高路远不能亲自赶来，所以写信来问候云卿。这样也好，若是洛家兄妹亲自赶来，水云卿心里也总会过意不去。不过话说回来，洛家人的身体里流的到底是七八分中原人的血液，他们虽然已在大西北扎根，但也是想念中原这边的生活的。其实他们也想回来，来看水云卿其实是说给洛迦梵听的一个借口。当然，洛迦梵没有同意。毕竟长途跋涉，也是让人放心不下的。所以这一次的探望也就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