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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石出 ...

  •   仵作请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了。梁玖知道自己冒的是什么险,他以自己一身官服做赌注,相信赌神,相信水家。但是,如果这一场赌输了,官府不会再相信他。
      其实,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不停地在赌,不只是赌神一个人。
      据说,他们请的仵作是城南最好的仵作,高伯安。城南有一句话,“伯安一诺,悬案告破。”虽然他并没有这句话中说的这么神,但是,的确有很多悬案的告破少不了他的协助。若是这个案子有了他,大约会有些转机。
      这件事,梁玖除了赌上官服,还赌上了半年的俸禄。请高伯安,那是要花大价钱的,梁玖并没有争得上面的同意,只能他自己花钱。
      高伯安出现在梁玖眼前的时候,梁玖并没有意识到他面前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高伯安。因为……他只穿着一件带补丁、露着棉絮的棉袄,两只鞋,看起来也不太一样,头发,大约一年没洗了吧,还有些异味,除了……他身上背的那个箱子还显得比较正常。
      梁玖起身道:“高先生……”说着,他心下想道,高伯安要价这么高,怎会如此落魄?不过,他也猜测,许是和尸体同处过久。他身上的异味不是因为不洗澡,而是尸臭,梁玖多年经验,很容易辨别。
      高伯安摆手道:“梁捕头不必多礼,叫我老高即可。高某活得一向随意,梁捕头不要见怪才是。”
      “高先生……”梁玖还是不习惯高伯安的随意,“此次请您来……”
      “不用问也知道是赌神之事,近来,也只有这一件大案了。”高伯安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
      梁玖一挥手,随从便拿着一袋银子走上来。梁玖道:“这是二十两银子……”
      “不必。”高伯安推回了那袋银子,“赌神的案子,我不要钱。”
      “您不是……”梁玖知道,高伯安平时谱很大,轻易是请不来的。
      “梁捕头也不要觉得奇怪,高某的确要价很高,但是赌神的案子,我不要钱。他心怀侠义,我敬他三分。再说,梁捕头半年的俸禄也都是血汗钱。”
      这弄得梁玖略有些尴尬,他大约只有高伯安一半的岁数,见过的世面毕竟也少,感觉有点跟不上高伯安的思维。
      高伯安并不理会梁玖的反应,只是问道:“尸体在哪?”
      “哦。”梁玖回过神来,“这边请。”
      一行人一起到了停放尸体的地方,郭同的尸体在这里放了好几日,早已有了阵阵恶臭,梁玖还是下意识地捂住鼻子,而高伯安却镇定自若,好像面前摆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是梁玖庆幸,当初他极力阻止烧掉这具尸体。
      高伯安掀开了盖在郭同身上的白色单子,他首先以银针试毒。郭同的颈部和腹部都无毒,排除了中毒而死。然后,他仔细观察了郭同头颅上插着的银针,的确是赌神所有。角度,似乎也很刁。高伯安头也不抬地问:“当时他中这一针的时候,赌神在什么位置?”
      梁玖答道:“当时我手下有人在场,郭同背对赌神,赌神人在二楼。”
      “角度……是对的。”说着,高伯安用铁钳夹住那根针,猛地拔了出来,“但是……就凭赌神年仅二十,就能断定,他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指力。”说到此处,他又信马由缰起来,“梁捕头,你我心里也都清楚,这件事本不是赌神干的,分明是遭人陷害,至于陷害之人,我们不得而知。只是,官府急着破案,不过是……”到此处,高伯安的话戛然而止。
      梁玖道:“高先生还是当心祸从口出吧。”
      高伯安自嘲道:“高某也就是糟老头子一个,命本是不值钱的。”其实,他也未满五十,算不得什么老头子。
      “他们……把赌神想得太神乎其神了。”
      “梁捕头所言极是。这传言,一传十,十传百,道听途说,总是越说越神。赌神就算会武功,最多不过练了十几年。若没有三十多年的功力,怎么可能用那么细的一根针,在那么远的位置,射穿一个人的头骨?”
      梁玖托着下巴道:“这么说,高先生现在可断定,凶手不是赌神?”
      “基本可以。”高伯安点了点头,而又突然停顿,“等一等……”他的手停在了郭同的心口上,捻了几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拔出一跟针来。
      “您……有什么发现?”
      高伯安端详着那根针,“方才那根银针入他头顶不足半寸,不可能致命。而我手中这根无论粗细长度都多于前者,且全部没入其心口,想必,致命的,就是这根针。而这根针的角度,是错误的,不可能出自赌神之手,况且,这跟针的尺寸,跟赌神用的根本就不一样。”
      “不可能啊……”梁玖陷入了沉思,“怎么会……若是高手怎么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高伯安似笑非笑,“高某就不得而知了。至于验尸,高某已尽了最大的努力。这尸体经高某之手,官府该会给三分薄面,梁捕头好自为之吧。”说罢,高伯安收起了工具,幽灵似的离开了。
      高伯安的往来总是这样飘忽不定,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京城又死人了。死因,全都是因为一根针,穿心。这就蹊跷了。梁玖刚刚在高伯安的协助之下发现了那根针的问题,那根针,就再度出现了,而且不止一次。
      水云天把妹妹叫进书房,关上了门窗。
      “哥?”
      水云天拉过水云卿的手腕,“事情有转机了。”
      “真的?”
      “梁玖本不信是赌神所为,高伯安为赌神案退回梁玖的银子,郭同体内发现了第二根针,而且这同样的针再次出现。虽然这个案子还有两天就要结案,但是如今所有的事都对赌神有利,或许,局势可以逆转。”
      “高伯安……”水云卿皱了皱眉头,“我有所耳闻,他一向各色,虽然技艺高超却少有人能请得起。他竟然为了我……”
      “不。”水云天打断了水云卿,“记住,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赌神。”
      “嗯。”水云卿点了点头。
      “可是……”水云天道,“这跟针的出现着实有些蹊跷,三番两次地出现,似乎在刻意证明着什么。这幕后,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在背后操纵着什么。所以,就算这个案子结束了,也不能保证你绝对安全。对了……”水云天的语气柔和下来,“你的伤,可都大好了吧?”
      水云卿下意识地活动活动左臂,“我想……基本上是好了,至少……如果我再出去做赌神,应该不会有影响。”
      “别太逞能了。”水云天把手放在妹妹的头上,“你还记得我告诉你的吗?让风三侠知道,你的迷药到底做什么用了。当日,我全线封锁了消息,没有人知道月祺和那十三个人喝了迷药。”
      “嗯。”水云卿点头。
      “注意点,你的伤还没痊愈。”
      回到房间,水云卿把鞋子踢掉,躺在了床上,自言自语道:“让他知道……我要怎么让他知道?”直接迷倒钟离珉自己,这不可能,水云卿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迷倒钟离珏,那赌神又是出于什么动机?迷倒水云天,水云天又没有直接出面保赌神,也没什么让他避开风头一说。
      思来想去,水云卿决定把那包迷药,还给钟离珉。而那包迷药需要迷倒的,就是她自己。
      “你不会真的让我再给你造一包迷药吧?”水云天惊异于水云卿的要求,“他的迷药是西域蔓陀罗所制,且是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我们家,不可能达到这种工艺。”
      “随便给他一包蔓陀罗粉就可以,他相信我。而且,他是侠客,是正人君子,用不着迷药。”
      “你这样冒得险太大,若他发现了那包迷药,你的身份将直接暴露在他面前。这事小,但如果钟离父子三人全都知道了你的身份,事情就不好办了。他是侠客,的确用不到下药这种歪门邪道,但他之所以有备,就是为无患。”
      “可……这是我想出的最好的办法,否则,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水云天叹了口气,“我可以给你弄到蔓陀罗,但是,不可能比他给你的更细,一旦下到酒里,就会被发现,你要想好。”
      水云卿点了点头,“我愿意赌这一场,你别忘了,赌神是无往而不胜的。”
      没有雪的冬夜总显得更寒冷些,或者说更冷清些。人们更愿意窝在家中围着炉子,而不再愿意下饭馆;游子们大多回乡与亲人团聚,坐等除夕的到来,客栈的生意也少多了;赌神多日不现身,赌坊里没了他的身影,也少了些许热闹;就连青楼的姑娘们也都躲在屋檐下向手中不停呵着热气,顾不上去招呼那些过路的公子哥。
      就是这样,当一个黑影翻墙越入钟离府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纯金半面面具,漆黑的骨质耳环,一袭白衣加墨绿狐裘,还有墨玉扳指,自然是赌神了。
      才刚刚落地,水云卿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捂住嘴,撤到一个角落。她下意识地握住那戴着墨玉扳指的左手大拇指,如果身后的人是钟离珏……至少,她可以假装自己是冒充赌神的水云卿。
      好在,她身后的人是钟离珉。但是她不知道钟离珉早就看见了她手上的墨玉扳指。
      “你只身闯入钟离府做什么?”钟离珉质问道。
      水云卿知道身后的人是钟离珉,便故意伸出左手把住钟离珉的手臂。钟离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捂着水云卿的嘴,便把手放了下来。他也大约明白水云卿是故意让他看到那枚戒指,只是他心里不解,赌神的左手怎会一点力气都没有?水云卿的箭伤还未痊愈,左手使不上力也是有的,她抬起手臂的时候才意识到。不过,至少身份还没暴露。
      水云卿递上纸包道:“多谢风三侠那一日相助,如今风头过了些,我也好现身。这迷药本是给水大小姐准备的,谁知她先行一步。如今她为我受了重伤,我倍感惭愧,这迷药是用不上了。那一日,还要感谢风三侠,令尊和令弟救了水大小姐。水家对我恩重如山,你们帮助水家,就等于帮助了我。多谢!”水云卿不想逗留,与钟离珉面对面,多一刻就多一丝破绽。
      待水云卿刚要转身离开之际,钟离珉拉住了她的胳膊——是左臂。她的身体微微一抖,牵动着伤口还是略有疼痛的。
      钟离珉道:“我感觉……你和水云卿大小姐之间……有一个秘密。”
      钟离珉并未用力,水云卿很自然地抽回了手,“我赌神和整个水家之间都有一个秘密,和水云卿之间当然有一个秘密。”说罢,她越过了墙头,回家去了。这一段路仿佛很漫长,就如同从京城,走到了大西北。
      她走的时候,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变化,并没有发现钟离珉跟了上来。钟离珉……果然相信赌神。水云卿感觉有点过意不去了。不行,她只是在利用风三侠,风三侠也只是在利用她,她必须这么想。

      最后一日。梁玖宣布,案子破了。
      案子破了?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庆幸,更没有人奔走相告,只是疑惑,全都是疑惑。
      梁玖说,那是个女子,他没想到她会那么快浮出水面。交手的时候,那女子宁死抵抗,梁玖不得不取其性命。她临死前只说海涯郭家与她家有世仇,其余就没有了。
      这件案子,案发的时候,风云四起,结案的时候,却仿佛少了些什么,让人觉得太简单了,让人觉得空落落的。
      就这样水落石出了?
      出乎水云天的意料,郭家竟然默认了这个结果,没有再找赌神的麻烦。
      一日,李国渭来给水云卿换药的时候,水云卿叫住了他,还屏退所有,包括任月祺。
      李国渭躬身道:“小姐有何吩咐?”
      水云卿问道:“李大夫,若被下了迷药,如何保持清醒?”
      “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水云卿实话实说:“我感觉……迟早有一日元帮会下手,我不能让他们用我威胁哥哥。”
      “疼痛能够使人清醒,”李国渭把手指放在水云卿颈侧,“此处有一穴位,至于名称约已失传,但若在此处施针,必疼痛难忍,轻易,还是不要用的好。”
      “那么……若中毒又当如何自保?”
      “解读之法有多种……”
      ……
      最后,水云卿问道:“若无法自救,该如何自尽?”
      “这……”李国渭后退了两步,笑道:“小姐,药已经换完了,小姐好学,但我学识尚浅,先告退了。”

      又是在元帮地盘外面的茶摊上,钟离珉坐在那里喝了一整天的茶。终于在黄昏时分,他见到了那个头戴斗笠黑纱的身影。在夕阳的映衬下,那个身影又添几分神秘。
      荣亦非。
      这一次,荣亦非没有在钟离珉对面坐下,而是径直走了过去。钟离珉起身,二人擦肩。钟离珉道:“荣前辈留步。”
      “风三侠。”荣亦非这才转过身,好像刚刚看见钟离珉,“赌神的案子结了,京城上下所有的人却都觉得蹊跷。你不会想来问我吧?”他嘴角轻轻向上一挑,却不像是在笑。
      钟离珉不多言语什么,只是挡在荣亦非身前,盯着他的眼睛。
      荣亦非耸了耸肩,“那个女子名叫林芊,善暗器,海涯府林家第三代传人,在元帮的职业是杀手,郭同是她杀的。怎么样,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钟离珉冷笑,“想来还是元帮的高手多些。”
      “何出此言?”
      “向来元帮就算高手也可像蝼蚁般践踏了?”
      荣亦非微微点头,似笑非笑道:“她本算不得什么高手。杀人怎能用自己的暗器呢?若不是我在他脑后又补了一针,想来水大小姐也不会冒这个险了。三侠到底还是年轻,今日路过,只是想告诉你,我元帮能惹的事,自然也能收拾。若三侠非要逆风而行,我就不管了。”说罢,荣亦非扬长而去。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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