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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一百四十二章 二侠 ...

  •   若是皇家大张旗鼓地将一人斩首示众,而并非在寻常的秋后时分,便会很长一段时间很长一段时日成为坊间百姓的谈资,尤其是当时的刑场上,发生了那样的事。
      然而,坊间传开的却并不只是斩一个刺客那么简单。几乎是一夜之间,几近全城的百姓都听说那一日死在刑场上的不是旁人,正是早些年大名鼎鼎的风二侠断风掌。若说今日的风三侠是名满江湖,而昔日的风二侠之名除却名满江湖,更是重如泰山,令恶人闻风丧胆,黑白两道皆敬他三分。今日的风三侠行事作风与昔日的风二侠有些相似,人们纵不觉他二人相识,也都明白三侠对二侠的崇敬之心,只是知道他二人是父子的更是少之又少罢了。
      若说行刺皇帝的刺客是风二侠,而且,二侠那一日当真葬身刑场,那么,一切的说法便都不同了。人们大都相信二侠是被人嫁祸的,也有少数人偏激地相信,既然是二侠出手行刺皇帝,那么皇帝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无论如何,这两种说法都是对皇室不利的。
      这便是风二侠的分量了。钟离珉不禁心痛,父亲已然亡故,却还要用他的身份来制造这舆论。可钟离珉和钟离珏都没有想到,这传言竟能够散布得这般快。他们才刚刚开始行动,传言却是一夜之间散开,真的只是一夜之间。据说,那一日许多人都在冥冥之中听到一句话:“刺客乃是二侠断风掌。”亦有许多人在冥冥之中听到另一句话:“奇冤一桩,天理不容。”然后,道听途说,三人成虎,便有了随后的这两种说法。人们还只道是鬼神显灵,一时间都是大惊失色。
      有那么几个人听到也属正常,不过这样多的人听到这一字不差的同一句话,便是蹊跷了。钟离珉灵光一现道:“御前辈!定是御前辈从中相助了!”
      御风行一向来无影去无踪,便是钟离珉这般耳清目明,也从未察觉到他的声息,只都心知肚明,心存感激也便罢了。
      这样的流言,根本没有办法用硬手腕平息,若是要杀人,那还不知要杀多少人!况且若真是去杀人,岂非欲盖弥彰了么。

      辛泽跪在上书房中,也不分辩什么。皇帝一个茶杯掷过来,辛泽也不闪避,正击在辛泽头上,登时流下鲜血来。
      皇帝一拍桌子,怒道:“你为什么没有查出他的身份?!”
      辛泽竟是不温不火地回了一句:“就算是臣查出了他的身份,难道皇上便能不杀他么。”
      “反了,反了,你们都反了!给我滚!”皇帝一挥手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推了下去,东西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辛泽磕了一个头道:“臣告退。”说罢则转身走出了上书房。
      小太监进来奉茶,见皇帝震怒成这般,连连下跪请罪。
      “辛大人,您……”手下见辛泽额角血流不止,不禁略有担心。毕竟辛泽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死不了。”辛泽头也不回,冷冷地回了一句便向前继续走去了。
      蓦然,辛泽感觉不对劲。这些年来他暗中为皇帝做过很多事,但凡亲自出手,无一失手,当然若是失手他定也没有命回来复命。对于皇帝的命令,他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执行。为了保持自己身份的清白,他甚至对皇上隐瞒了辛良叛变的事实。可这一日,他竟然在上书房中顶撞了皇帝。平时便是皇帝动怒,被茶杯砸中额头,头破血流的也都是旁的小太监,并不应是他啊。
      只这一点无法否认也无法辩驳——辛泽顶撞了皇帝。

      转眼已是四月底,钟离珉还有一件不得不面对的事情——宋琳姬,他的姑母,现下应当是母亲。才不过是三四日的工夫,流言就传遍了全国,连最南边隔海相望的琼州都未能幸免。计算着日子,倘若宋琳姬要赶来京城,也约莫就在这几日了。
      宋琳姬从来没有到过京城,也并没有过权谋斗争的经验,想必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最多也便是避讳自己与钟离拓炎的关系。
      钟离珏与宋琳姬也并不甚亲厚,只是因为义父的关系,对姑母十分尊重而已。这一遭,当真只能是钟离珉一个人去面对。
      想必,姑母是能够找到乱葬岗处的。
      宋琳姬果真是找到了此处。她听到消息,还未及落泪便马不停蹄地上路,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一路赶到京城。
      这几日宫中闹了疫病,总不时有几个小太监抬着死了的太监宫女到乱葬岗来抛尸,因此不便接近。宋琳姬自到了京城附近,未曾歇息,便一直在暗处静观其变,只等着夜幕降临,自己再上前去寻了钟离拓炎的尸体来。可是转念一想,毕竟钟离珉和钟离珏还在身边,说不定已将钟离拓炎安葬了也未可知,那么,坟墓又在何处呢?但是,钟离珉是游侠,钟离珏又大约身在热托……宋琳姬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几近疯癫。雍礼死了,雍礼死了……这么多年的忍耐,这么多年的守候,她都捱了下来,可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最后那一刻。她一生中爱慕的唯一一个男子,她儿子的父亲,钟离拓炎,钟离雍礼,已经不在了!
      一只手搭上了宋琳姬的肩膀,凭着习武之人的警惕,她即刻回身反击。
      “姑母!”钟离珉叫了一声。
      宋琳姬这时方看得分明,正是钟离珉颀长的身影,已是许久没有见面,这是她日思夜想的儿子啊!
      “珉儿,是你!”宋琳姬握住了钟离珉的手臂,“他们说……你义父他……他……出事了……”
      “莫不成您要到那里去挖尸体?那些人可都是因为疫病而死的!”
      “那又怎样!”宋琳姬推开了钟离珉,“那是你义父的尸身,你做儿子的没有义务让他入土为安吗?”
      “您莫急。”钟离珉理了理思绪,“义父他……已经入土为安了,您随孩儿来吧。”
      当看到那座坟茔,那座墓碑,还有那墓碑上的字迹,宋琳姬才真的相信,钟离拓炎已经不在了。她伏在那墓碑之上,轻轻抚摩着钟离拓炎的名字,口中喃喃道:“雍礼……雍礼……你终究还是先我而去了啊……”
      “娘……”钟离珉跪倒在宋琳姬身后。近来他常常下跪。纵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他跪的是自己的父母。何况,怎样跪,却也跪不尽他心中的苦痛。
      “珉儿,你……”宋琳姬转过身,愣了片刻,默默留下两行泪水。半晌,她拭了拭泪道:“起来……孩子,起来吧。”
      “孩儿不孝。”说罢,钟离珉深深叩首。同样,这也是他第一次作为一个儿子,向自己的母亲叩首。
      宋琳姬眼中的泪决堤而出。人到中年,她已很多年头没有这样恣意纵情。一个母亲本不应在自己的子女面前流泪的。记得她上一次这样流泪,那时候她就只有二十出头。那时候,钟离拓炎求她隐瞒钟离珉的身世,只与她兄妹相称。纵使她知道那是为了保护她,可以她那时的心性,却怎能坦然地接受?她为了与钟离拓炎在一处,不惜与家人决裂。终于等到修成正果的那一日,他们以天地为媒,日月为证,私定终身,还有了一个儿子,珉儿。可是,他却就这样要离开她了,钟离珉只有一岁,才刚刚是学走路的时候。
      后来不久,孝光严皇帝驾崩,炤淩王奉遗诏登基。钟离拓炎便再没有停下过奔波。
      十溪县不是钟离拓炎的家乡,那是钟离拓炎和宋琳姬相遇的地方。从那以后,宋琳姬便离开了十溪县,云游四方。后来到了她后来居住的海滨小镇,适逢那里闹了疫病,她便留下来为人们医治,再后来,便留了下来。
      她再一次和钟离拓炎见面的时候,一晃已是七个春秋,那时她还没到那海滨小镇。钟离拓炎身边跟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唤他“义父”。大的八岁,小的五岁。宋琳姬一眼便认出了她的孩子,几乎已是热泪盈眶,可她依旧还是忍住了。两个孩子都唤她“姑母”,她对两个孩子亦都是一般的疼爱,可这疼爱中,却总还是有些不同的。
      后来,钟离珉开始独自行走江湖的时候,每年都有两三次会来住上几日,宋琳姬便已很满足了。
      现下,一切都是这样现实,一切都是这样真实。钟离拓炎不在了,宋琳姬却连他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钟离珉终究还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却还不如不知。可是,任谁也都是有私心的啊!
      “珉儿……”宋琳姬蹲下了身子,扶起了钟离珉,“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不是。这只是……他的选择。”
      沉吟了半晌,宋琳姬又道:“去做你该做的,做完你该做的,便去做你想做的。我想,这也是你父亲的希望。我会一直在你身后看着你。”
      钟离珉只默默点头。有母亲疼爱的感觉是很好的,那和“姑母像母亲般疼爱他”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可他早已过了伏在母亲肩头放声大哭的年纪。
      “珏儿可还好?”
      “他很好,您可要见他?”钟离珉只说钟离珏很好,却依旧十分谨慎,并不透露他们在何处落脚。
      “也罢,他好就好,我便……不见他了。见过了你父亲,我也便不虚此行了。我便……”说到此处,宋琳姬戛然而止。半晌她又道:“如今已离开了那份安定,大约……我也回不去了。珉儿,你说……是不是已到了我重出江湖的时候了?”说着,她的眼神越发坚定起来。
      一代毒后宋七娘已然退隐江湖已然十五年有余,如今,是要重出江湖了。她没有必要再避讳自己与风二侠钟离拓炎的关系,这一刻,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面对一切。
      宋琳姬喃喃道:“他未完成的夙愿,我本该替他完成。”
      不想母亲也是这样一个执着的人。纵然钟离珉曾为了母亲顶撞过父亲,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宋琳姬对钟离拓炎的感情。
      其实林茉也是深爱着钟离拓炎的,不是么?钟离珉却从没有在父亲面前为林姨说过一句话。或许,这便是母子连心,或许这便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第二次起义,这场起义从己巳年五月初一开始,已经入了夏,一切都处在躁动之中,天下人也不例外。
      这一次起义的同样是所谓“江湖人”,打着风二侠钟离拓炎的旗号。
      这一次起义一爆发出来,天下人便都连连惊呼,自己从前当真低估了风二侠的影响力。不过,江湖中上一辈还是有许多人并不奇怪,毕竟,能与当年的御风行大侠齐名,其实力可想而知。
      风二侠淡出江湖,也就是在风三侠名震江湖的开始,其实,也并没过去太多年。
      这场起义不过是钟离拓炎的一场设计,也不过是前朝人打着江湖义士的旗号。可是,早些年与钟离拓炎有君子之交的许多江湖侠客全都加入到这个行列当中来。当年钟离拓炎的朋友同样是遍布天下,他们想为钟离拓炎鸣不平,碍于势单力薄。适时地有这样一群人,他们自是要助一臂之力。
      从此时开始,由风二侠之死作为导火线,孝光严皇帝的旧部开始了与朝廷的正式对抗。

      此时的水家兄妹还依旧住在远离战火的松潆县别院当中。此时距离水府起火已有一段时日,水府才刚刚清理了废墟,并没有开始重建。国内的动乱必定使商圈受到不小的冲击,水家的进账锐减,虽不及入不敷出,却也只是刚好维持着自给自足的状态。
      水云天坐在书房里看着账本,每看过一页,便撕下这一页随手丢入旁边的火盆当中,而脑海中,已深深印下这一页账本当中的内容。至于平日里那本账本,他已很久没有看过。毕竟,那些杜撰的假账,也再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自上一次水云天强行弹压官商勾结,水家的商铺全都自律自省,不敢造次。那一次过后,进账本也就少了一些,近来更是受了冲击。不过,这冲击当然不是来源于全国动乱对商圈带来的冲击。否则,起义军的吃穿用度的钱财和兵器,又是从何而来呢?
      除了为这些拨出的钱财找到所谓去路,水云天似还在筹划着一些事情。水云卿知道哥哥的筹划,也不多问一句,只是静静等待,静观其变。毕竟,水家建了这样一间别院,不是用来炫富的,不是用来赏冬景的,也不是用来烧了水府以后暂住的,自然还会有其他重要的目的。水云卿并不通奇门遁甲,行走在这别院中时间久了,也发现了些许端倪,明白了些什么。
      赌神也有日子没有现身。水云卿并不像从前那样,总计算着可以作为赌神出门的日子。如今,赌神不再是她用来玩乐的身份,而是她重如泰山的身份。现下的舆论全部都被引向已故的风二侠。而不久的将来,所有的舆论亦都将指向赌神。水云卿便是在静静地等着这一日,让自己的心变得强大起来,可以承受这重如泰山的振臂一呼。
      自水云卿懂事以来,她还从未见过,全国上下有这样大的动乱,这样紧张的气氛。亦从未想过,这场动乱中,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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