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旖旎》席久

46、夜来幽梦忽还乡 阿恒，我再

　　话说回来，这晚，莫离终于让唐芙住进了碧云轩，完成了她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夙愿。

　　流水萦回，小桥勾连，竹树掩映，这碧云轩显得既古朴典雅又幽深静谧、秀丽清朗。

　　莫离推开轩窗，虽六月未到，荷花还未全然盛开，可一湖碧水盈盈，且有明月朗照，入目仍是美景。

　　屋里的沉香味道随着青烟袅袅升起而渐渐晕开，莫离望着宛若明镜的湖面，怅然地叹了口气。

　　她自幼虽偶有调皮，但待人一向真诚和睦，不曾料到今夜自己竟会因祸水勃然大怒。嗯，好可惜的一坛梨花白。

　　可人心不能强求，她又向来坚持真心对真心，只可惜相识六年的缘分，便如那盛着梨花白的坛子，破碎了，即便勉强修复，终归有了裂痕。

　　心情有些沉闷，她转身走到床前，仰首一倒，罢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顺其自然便好。

　　梦境深沉中，莫离梦见小小的少女跪在佛像前，一遍又一遍虔诚磕头，她口里不断念叨着，请佛主保佑娘亲不死，一直陪着阿离。

　　肃穆庄严的佛像并无回应，她仍然恭敬俯身，一次又一次额头叩地的声音传来，旁边的小小少年心疼道：“阿离，你起来，我爹爹说佛主菩萨都是迷信。”

　　小小少女执拗地跪在蒲团上，她仰首，眼里含着泪花，唤道：“阿恒，可我没有办法，连神医都说娘亲活不过年底。但凡这世上有任何一种能让娘亲活着的可能，我都愿意尝试。”

　　她对着宝相庄严的佛像道：“地藏菩萨为救母，立誓救拔未来一切罪苦众生。阿离虽渺小，但只要娘亲能活着，阿离愿受任何苦难，何况区区一天五百次叩首。佛主在上，小女心甘情愿臣服于您脚下，请保佑娘亲度过此劫。”

　　她不理少年相劝，再次恭敬俯身，虔诚叩首。

　　小小少年红了眼睛，一把撩开衣袍，在她身旁的蒲团重重跪下。

　　他道：“阿离，你起来，剩下的我帮你磕。”

　　小小少女摇了摇头，额头的红印衬在倔强的小脸上很是突兀：“阿恒，我自己许的诺便要自己实现。”

　　少年坚定道：“那好，你磕多少，我便也磕多少，阿恒要永远陪着阿离，无论苦难还是幸福。”

　　夏日的阳光照进佛殿，满室金光中，两个小小的身影虔诚地跪地磕头，耳旁有老和尚念着佛号击着鼓。

　　如此，一天又一天，无论刮风下雨，电闪雷鸣，两个小小的身影总会在每日午时来到佛殿，磕完五百次头再牵手离去。

　　陷入梦境中的莫离看着八岁的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她根本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梦境，她只晓得自己很绝望，绝望中她愿意相信，这世间真的有神，如此，只要自己虔诚祈祷，神或许能听见，或许那传说中的黑白使者便不会带走娘亲。

　　可惜，终究只是或许。

　　这夜，有人深陷梦境无法自拔，也有人辗转难免，独立中宵。

　　宁远立在窗前对着人去楼空的那间屋子，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失落。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如此压抑，令他觉得窒息。

　　顾惜朝离去深深地看他一眼，又深深地叹气。

　　“阿远，我原以为你真的了解自己的心。。。。。。”

　　“罢了，阿远，希望他日你不后悔今日决定。”

　　宁远手扶在窗边紧紧握成拳，他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那女人头也不回地离去，那潇洒的背影，这六年的牵绊，绊住地只有自己。

　　他还有宏图大业未完成，身后还有无数兄弟，他承载着他们的期盼，所以，他不能只是他自己。

　　阿衍，你让我看自己的真心，我看清了，便更不能任它沉沦，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必须让它重新回到应有的轨迹。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笔正欲给无音传信，眸光却落在那副画上。

　　唐芙问他要画，他进屋拿酒，将画随意搁在桌上，便忘了还给他们。

　　此刻，那画中的女子眼里尽是恣意，她周围是春光静好，岁月悠长。

　　宁远不由伸出手，摩挲在那画中人影身上，眼里升起一股缱绻的柔和。

　　他注意到画中的自己，眉间凝思，眸里却一派宁静平和，唇角还有一抹闲适的笑意。

　　这紫藤君根本不了解自己，所以画不出他的神韵。他宁远一向睿智多谋，一颦一笑皆有深意，这画中人太过心无城府，如此温良，这不是他自己。

　　他耳边似又响起那女人的话，祸水，也只有我这雪亮的眼睛，才瞧得出你那黑心。

　　他嘴角一弯，对着那画中吹箫的女子喃喃道：“若少了你，那该少了多少乐趣。我若反悔，你答不答应？”

　　默然了片刻，他笑道：“你必须答应。莫言江湖两相忘，你亲手题的字，便是亲口许的诺，你向来一诺千金。”

　　碧云轩，一抹黑影从敞开的窗子跃进屋内，他完全收纳了吐吸，敛尽一切气息。

　　而深陷在梦境的莫离，紧紧蹙眉，素手揪住胸口的衣服，表情极为悲痛，满脸的泪水，不时还有低微的啜泣。

　　那抹黑影立在床前一愣，似是被那涌出的泪水所惊吓，良久，他斜卧在床，将床上的女子纳入怀里，俯身轻轻吻在她眼睑。

　　莫离不时有几声呓语，黑影附耳凑近，她在说：“娘亲，不要死，别离开阿离。。。。。。”

　　黑影眼里划过柔和的疼惜，即便是梦境，她仍旧哭的如此隐忍压抑，他不由伸手轻轻拍在莫离背上，另一手将她紧紧揽进怀里。

　　莫离的梦里是一片白雪茫茫，景初八年的帝都洛城，下了一整冬的大雪。

　　八岁的莫离一袭白衣，跪在一片缟素的灵堂里，不言不语。

　　纵然佛前跪了半年仍没留住娘亲性命，她仍无抱怨，仍在心里期盼，娘亲能够快乐飞升到佛经中所说的那个西方极乐世界。

　　她硬是将要涌出的泪逼回眼眶，那个小小少年握着她的手：“阿离，想哭就哭吧。”

　　她伏在少年肩上，摇头道：“阿恒，我不能哭，若娘亲知道我流泪，她会徘徊在我身边，永远也到不了西天极乐。”

　　少年拍在她背上，柔声安抚：“阿离，忍着太难受，哭吧，我为你挡着，若你娘看见，她会放心，因为阿恒会永远替她守着阿离。”

　　寒风将屋内的火星高高吹起，又缓缓降下，小小少女伏在少年的肩头默默流着绝望的泪水。她说：“阿恒，好冷。”

　　“阿恒，我再也不要喜欢冬天。由其是下雪的冬天。”

　　“阿恒，我再也不要经历如此绝望的别离。”

　　那抹搂着莫离的黑影轻声叹了口气，室内，沉香燎燎，他墨色的眼里尽是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