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40、三 拓跋少主

　　水面上惊涛骇浪，汹涌不绝。
　　不多时，出现一道细长的黑影，它贴着水面快速前行，待靠近案边之时，突然冲出水面，发出一声长啸。
　　只见那活物马首蛇尾、浑身鳞甲，足足有五六个人那么庞大。它凌空一跃之后，又落到水中，溅起了大片水花。
　　所有人都快速往后退去，但那怪物身形巨大，好些人避退不急，衣服还是被打湿了。
　　商队的人纷纷议论：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
　　“好在它出不了水面，不然可得把我们都填了肚子。”
　　“可不是，一口一个都不够它吞的。”
　　沐宸看了看旁边的树林，依旧是一片寂静，但他知道，七弦就在里面。
　　她心有余悸地想着，刚才若非那一场碰撞，自己就还在水中泡着呢，可正好成了这个怪物的果腹之物。
　　商队的领头人常年在外行走，颇有经验，对众人说道：“这是蛟龙，一般来说较为罕见，不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是它在兴风作浪！”燕凤恍然道，“我上月离开盛乐前，城中频频发生失踪案，水边或能捡到残躯断肢，城中人心惶惶……”
　　沐宸道：“一定是百姓们引起了警惕，不敢到水边去了，所以它找不到食物，就游到了这里。”
　　商队中的人道：“不管这畜生了，反正它在水里也伤不到我们。”
　　领队也说：“快赶路吧，要赶在天黑前和你们的人会和。”
　　他们等着拓跋珪和燕凤动身，但见拓跋珪紧紧地盯着水面，一动不动。而燕凤，静静地看着拓跋珪，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果不其然，拓跋珪问道：“子章，它伤了多少云中百姓？”
　　燕凤答道：“约莫有……十余人吧。”
　　拓跋珪道：“它既伤我子民，我便不能坐视不管。更何况，这祸害一日不除，泽野千里，皆有危险！”
　　沐宸听着这少年朗朗之声，不由得紧张起来，道：“阿珪，你要杀了这蛟龙？”
　　拓跋珪点头道：“是。”
　　沐宸本想劝止，但见一旁的燕凤都没有开口，便也不便直言。
　　商队领头人道：“小郎君，万万使不得！我小时候见到过一群人捕杀这恶龙，它厉害得很，光凭我们几个人，奈何不了它的！”
　　拓跋珪淡淡说道：“我给你们一千金。”
　　他声音不大，但干净利落，听在商队的耳中，完全是一个天大的诱惑。
　　领头人看了看商队中几个年轻人的面部表情，明白了他们的意思，道：“好！我们就与你一起杀了它！”
　　沐宸看了看不远处的树林，想着七弦的武功比他们都厉害，若能一起加入，胜算更大。她朝着不远处的树林喊道：“七弦！”
　　众人都诧异地看过来。
　　林中寂静无声，半点都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沐宸放大了声音：“七弦！出来！”
　　众人回忆起那晚突然冒出来的几道影子，顿时明白了，她是在叫他们。
　　这样的音量，对方完全听得到，但却并不现身。
　　沐宸面色微微一红，尴尬地转了过去。她知道七弦一定在，但就是不肯出来……他在嫌弃她多管闲事？这算什么属下！

　　拓跋珪带着众人，缓缓向水面靠近。
　　他们将商队的布匹拉开、系结，做成了一张大网，几人分别站于大网的四端，朝着水中的黑影走去。
　　蛟龙感受到岸边出现了食物，机警地沉入了水底，但是从水面的波纹来看，它正在一点点靠近。
　　“动作要快，赶在它没有浮出水面的时候将它盖住，一跳起来就收网！”拓跋珪说完，与另一头拿着网的人对视了一眼，“跳！”
　　二人拉着网，一同扎入了水中，朝中央游去。
　　蛟龙知道食物入水，愈加兴奋，摆动着尾巴往上游去。
　　燕凤紧张地注视着水面，判断时间和距离。他突然大叫一声：“不要再往中央去了！”
　　话音落，蛟龙猛地从水面跃起。
　　岸上的人纷纷大喊：“收网！快收网！”
　　蛟龙已经跃至空中，带起了水中的大网，它感觉到情况不对，瞬间又往水底钻进去。
　　有人大叫：“不好，它要逃跑！”
　　而燕凤骤然睁大了眼睛，喊道：“君上！不可！”
　　只见拓跋珪猛地往水中扎了下去，紧随着蛟龙，消失在了水面。
　　燕凤急得要下水，被沐宸一把拉住，道：“你的伤还没好。”
　　燕凤道：“我别无他法！”
　　他之前答应让拓跋珪一试，因为觉得这是一次绝佳的锻炼，若能成功，也会顷刻间在云中城扬名立威。可他没有想到，这孩子竟然会如此执着地追着蛟龙到了水底。
　　他如何能与那极擅水性的蛟龙相比！
　　燕凤看着水面，眼中都湿了，他一把推开沐宸，道：“他若出不来，我便不会活着回去！”
　　就在此时，水中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浪潮声，只见空中浪花飞溅、蛟龙再度飞身而起，带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
　　“布匹上染血了！蛟龙被刺中了！”
　　拓跋珪紧紧拉着手中的布网，而另外三人也顿时反应过来，迅速拉扯，将蛟龙禁锢在其中。
　　蛟龙被网罩住，在水中一阵撕咬后，选定了拓跋珪为它的目标，猛地往前一蹿，狠狠咬了上去！
　　“君上！”
　　“阿珪！”
　　眼看着拓跋珪就要被那蛟龙咬住，沐宸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二话不说，翻身跳入了水中。
　　燕凤大叫：“小娘子！”
　　蛟龙已经惊吓得十分敏感，感受到水中又多了异物，警觉地看了过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拓跋珪飞快地将网收紧。
　　但是蛟龙挣扎得更加厉害，并且将目光锁定在了沐宸身上，带着水花席卷而去。
　　沐宸水性并不佳，连换气都有些困难，见这庞然大物出现在自己眼前，顿时就愣住了。
　　蛟龙张着血盆大口，铜铃眼死死盯着沐宸。
　　沐宸知道，即便是隔着这布网，它一样能把自己咬死。
　　但她并没有等到那一刻，“嗤”的一声，一把长刀自远处飞来，扎入了蛟龙的头部。
　　刀尖自嘴中入喉，贯入颈部，一时血流如注。蛟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哀叫，便轰然落入水中。
　　鲜血溅了沐宸一身，她闻着这腥臭的味道，再也无法在水中正常换气，连着呛了好几口水，一时间没了方向。
　　水中的人都精疲力竭，还没有从蛟龙暴毙的事实中清醒过来，沐宸在水中挣扎，只觉得口鼻心肺全部堵塞，难受得呜呜直叫。
　　腰上忽然一紧，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下水的，从水底一路游过来，抱着她往岸边游去。
　　他将沐宸托举在水面，自己却沉在水下。
　　沐宸连连咳嗽，将鼻中和喉中的水全都吐出来后，才略微舒坦地呼吸了几口。
　　她刚才赌的就是，自己遇险，七弦一定会来救。
　　沐宸拽了拽水下的人，道：“七弦，你出来。”
　　七弦并不搭理，兀自埋头在水下，一直把沐宸拖上了岸。
　　他竟是故意带她回到了树林里，没有出现在燕凤等人面前。
　　沐宸脱力，在岸上躺了许久，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感觉到腰间的那只手还没有放开，她微微皱眉，道：“放开我。”
　　腰部的力道应声就松了。
　　沐宸转过头看去，见这人穿着一身紧致的黑衣，脸部也都用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吸了口气，道：“你这样蒙着脸……多难受，摘了吧。”
　　七弦没有动作，双眸在她脸上掠过，也没做什么停留，目光清清冷冷的，却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沐宸想起一弦说的话，七弦因为长得丑，所以才终日蒙面，不由得安慰道：“长相是父母给的，我不会因此而轻视你。”
　　七弦坐起身，看着眼前的水面，对沐宸的话，却是置若罔闻。
　　沐宸又道：“长得好看又怎么样？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但是……心肠可不见得好。”
　　七弦的眼睛再次看过来，带着几分强硬的意味，反而让沐宸不好意思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她顿了顿，“不知中原的战况如何了，一弦他们回去，留在他身边也好。”
　　七弦抓起旁边的一根枯枝，用左手在地上写道：“你怕他身边缺人，所以让他们回去？”
　　沐宸轻描淡写道：“我只是不喜欢被人跟着。”
　　七弦低着头，没再说话。
　　沐宸无意间看到他拿着树枝的手，手背上竟然密密麻麻全是疹子，红了一大片，一直延续到衣服里面。
　　沐宸问道：“你手怎么了？”
　　七弦收回手，摇了摇头。
　　沐宸道：“是不是因为一直要藏在暗处，所以得了这病？”
　　七弦依旧不理她。
　　“你身上也有是不是？”沐宸往他脖子里看去，果然也是红红的，不由得急道，“你不觉得痒吗？得赶快就医，蔓延至全身怎么办！”
　　痒……当然痒，七弦愤愤地看了沐宸一眼，他原本是强忍着不去挠，现在这个字眼被她一说，发作得更为厉害，几乎要忍不住了。
　　沐宸道：“你都这样了，还蒙着脸做什么！赶紧把湿了的衣服全脱下来晾干！”
　　这回，七弦几乎是瞪了她一眼，豁然站起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站住！”沐宸站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大喊，“不准再藏起来了，你要不就治好病、光明正大在我身边做个侍卫，要不就立刻消失回平阳去！我才不希望一个随时会病死的人跟着我！我还怕被你传染！我！有！洁！癖！”
　　七弦简直要笑了，这个女人，和一群臭烘烘的男人结伴而行，为了赶路动辄十余天不下水，还敢说自己有洁癖？
　　“啊呀！”沐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忽然装腔作势地大叫一声，“我就说会被你传染，现在手上起小疹子了！你跟我一起去看大夫！”
　　他什么时候碰过她的手了！刚才碰的明明是……腰。
　　夏季衣服本就轻薄，他想到方才那水下的柔软触感，面罩下的双颊微微发烫。
　　沐宸催促：“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跟我回去，别让他们久等了！”
　　七弦终于转过身，缓缓地跟了上去。
　　刚出树林，就看到不远处一大群黑压压的人马正往这边赶来，马蹄声声，由远而近。
　　沐宸惊道：“又是来追杀的？”
　　燕凤紧绷了好些天的脸，终于露出了笑意，道：“是贺兰部的人。”
　　这是一支百余人的军队，在他们面前十余步的地方停下来，纷纷下马跪拜。
　　“末将来迟，大王恕罪！”
　　拓跋珪道：“众将不必多礼，即刻回去吧。”
　　“诺！”
　　炙热的阳光照在拓跋珪的肩头，沐宸转过头，再次在这张年幼的脸上看到了深沉，这一次，还隐隐含着几分威风霸气，那是……帝王之气。
　　拓跋氏在几经周折之后，终于还是迎回了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