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38、一 风起云中

　　平阳城，一品莳花居。
　　红朱近些日子来很不开心，因为阿桂不见了。
　　她看这孩子已经长大，原本想将账房中的事物交给他打理，却不料他突然失踪，好几天过去，音信全无。
　　直到一个傍晚，她回房歇息的时候，在房中发现了一封书信。信的内容大意便是，曾经丢下阿桂的父亲现在发迹了，所以过来将自己的孩子带走，并且留下一笔钱作为报答。
　　红朱掂了掂钱袋的重量，竟是出乎意料得多。可即便如此，她心中还是有些不快，自己养大的孩子，即便要走，也总得跟她说一声吧，竟然这么不声不响地闹失踪……
　　红朱兀自腹诽了一阵，随后便又有下属来敲门，说是慕容太守那边又要支出一笔军需。
　　“支就支吧，反正也是他存在这儿的。”红朱淡淡说完，又加了一句，“还太守呢，他现在可是起兵造反了。”
　　“是，属下说错了。”
　　红朱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她在门口倚了许久，迎着清寒的晚风，抬头看外面的天色。
　　云层动得飞快，时而遮住了月亮，时而又乍现了群星。
　　星辰乱轨，一如这天下之势。

　　平阳城外的一条偏僻小道上，三辆马车辚辚前行，速度很快。
　　中间车上的两个人，被颠地东倒西歪。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子章，这样不辞而别，真的好吗？”
　　问话的少年穿着一身破旧布衣，可也挡不住眼中明亮的光。他正是一品莳花居的阿桂，也是急欲赶回云中城的拓跋珪。
　　他身边的燕凤面目一如当年，只是双鬓，已经生出了白发。
　　燕凤缓缓说道：“君上，我们一刻耽误不得，那些人，也不知何时会追杀过来……”
　　拓跋珪心中一悸，道：“那些人？追杀？”
　　燕凤道：“云中各部落还没有完全安稳下来，我前来接你的消息走漏了出去，来的路上，便发觉被独孤部的人跟踪了。我们损失了一大半的人，好在是将对方一网打尽了。”
　　拓跋珪道：“那若是……独孤部派出的，不止一拨人呢？”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紧张，但全然不见惧意。
　　燕凤见他如此，心中也安慰了不少，道：“所以我选择了这条偏僻的小路，也没让你和任何人道别。”
　　拓跋珪点点头，道：“子章，你是对的。”
　　燕凤道：“车马颠簸，君上忍耐一下，到了云中郡，就会有贺兰部的人来接应的。”
　　“我跟慕容大哥学过武的，不怕颠簸！”拓跋珪说着，露出手心里的茧子，“你看，是不是很厚？”
　　“君上在外这些年，果然没有荒废。”燕凤欣然点头，有沉吟道，“但是慕容冲这个人，今后还是不要接近为好。”
　　拓跋珪道：“我知道的子章，我一直都记着你的话呢。”
　　燕凤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一个猛烈的摇晃，险些栽倒。
　　拓跋珪也撞到了燕凤的身上，道：“这路真是不太平稳！”
　　燕凤却一脸警觉地看着拓跋珪，道：“君上，我们遇险了！”
　　他话音刚落，前面传来马车夫的一声闷哼。
　　紧接着，马匹似乎失去了控制，毫无方向地乱跑。
　　燕凤道：“坐稳了！”
　　他拉开门帘，飞身上马，一把拉住了缰绳。
　　“驭——”
　　躁动不安的马不听任何指挥，一时间停不下来，疯了似的又胡乱跑了一阵，整个马车震得几乎要散架。
　　眼看着已经全然失控，燕凤一咬牙，拔刀砍断了系着车的绳子，自己也奋然跳下了马。
　　“哗啦啦”几声响，车子倒在小路一边，落地的那一片，木块都折断了。
　　燕凤在泥地里滚了几下，站起身去找拓跋珪。
　　马车损坏严重，但好在拓跋珪反应极快，只磨破了点手掌心的皮。
　　拓跋珪急道：“子章，是不是他们追来了？”
　　燕凤将拓跋珪护在身后，抬头一看，只见黑压压的一群人正在往这边靠近，人数应有近百人。
　　而他们自己的队伍，是剩下十多人。
　　燕凤高声道：“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君上有令，若能护送他回云中城，均不计前嫌、加官进爵！”
　　那群人中的带头者发出一阵轻蔑的冷笑，道：“都快死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多话呢？”
　　一走近，燕凤便发现，他们连面罩都没有戴，绝不留活口的意味，十分明显。并且，这些杀手，比上一拨，更为强劲。
　　他不由得紧了紧拓跋珪的手。
　　等了这么多年，千方百计，终于可以把拓跋珪送回去了，难道老天注定要让他们都死在这里？
　　却是一旁的拓跋珪轻声安慰，道：“子章，淝水之战，北府兵以一抵十，现在我们以一抵五，胜算大了一半呢！”
　　十余岁的少年，声音轻轻的，一字字传入燕凤耳中，却让他听出了苍凉的味道。
　　燕凤面色坚定，低低说道：“君上，我们会死守在前面，你什么也不要想，跑就是了！”
　　“不！”拓跋珪的脸涨得通红，“我不会丢下你的！”
　　“这或许是，君上最后一次听臣的话了！”燕凤轻轻地说完这句话，猛地高声道，“儿郎们，杀！”
　　他身边的十余人顿时往前冲了过去，朝着那百人的队伍挥舞着长刀和利剑。道路狭窄，他们虽然只有这些人，但也真的拦住了对方的攻势，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能靠近拓跋珪。
　　刀剑交击声中，燕凤大吼道：“跑啊！”
　　拓跋珪的脚步往后退了退，猛地就落下了泪来，喃喃道：“子章……”
　　“跑！”
　　拓跋珪咬了咬牙，转过身，但没有跑几步，就听见身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脑海中冒出了燕凤被杀的景象，再也挪不动脚，回头一看，好在那人并不是燕凤。
　　但倒下的是他们这一方的人，如同一堵墙，当一块砖被打落之后，剩下的，便容易推倒了。
　　独孤部的杀手找到了那个突破口，一瞬间便涌进了几个人，他们看到拓跋珪，如狼似虎地猛扑上去。
　　燕凤大叫：“君上！”
　　拓跋珪反应极快，抓住了最前面的一个人，一个旋踢，将他放倒在地。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小孩子竟然会武功，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咽喉一热，血液咕咕而流。
　　这是拓跋珪第一次杀人，但是他毫不畏缩，杀了这个人之后，夺过刀又猛劈向离他最近的刺客。
　　又是一刀毙命！
　　拓跋珪脸上沾着血迹，没有了丝毫的稚气，挥刀而立，那王者的气势，竟一时将对方吓住了。
　　但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怕什么！上啊！杀了他！”
　　众人蜂拥而上之际，燕凤和两个侍卫浑身带血地赶了过来，与拓跋珪背对背贴在一起。
　　听到身边三人粗重的喘息声，拓跋珪道：“死在这里也没事，来生我们一起做兄弟！”
　　他的这句话给了三人莫大的鼓舞，一时又斩杀了对方的几个人。
　　燕凤等人分外英勇，然而毕竟寡不敌众，他们一个个倒下，最终只剩下了三个人。
　　而对方，还有三四十人。
　　拓跋珪已经力竭，眼前一片血色，几乎是用长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忽然，不远处传来车马声。
　　所有人都朝那个地方望去，见是一群押运货物的车队。
　　因为是晚上，他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真正到了跟前，用火把一照，看到地上成群的死尸，才惶恐不已。
　　带队的一看不是土匪，也不想多管闲事，大喊道：“各位英雄好汉，我们只是路过，什么也没有看到！今后江湖不见！”
　　燕凤抬头，数了数人数，是一个约莫二十人的普通商队。这里起码有十余个青年人，而商队押送货物，必然有懂武功的人……他心中顿时生出了希望。
　　“各位，送我们回云中城，给一千金！”
　　商队顿时就停在了那儿，一千金啊！
　　但独孤部的人随即便反应过来，凶悍地说道：“一千金？哼，也要看你们有没有命去拿！”
　　商队的人并非亡命之徒，想了想觉得没有胜算，用眼神交流一番，便已经打算走了。
　　可就在这时，拓跋珪看到了商队中一张熟悉的脸。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女装，所以在那群男人里格外显眼，她的眼睛无所谓地看向了别处，似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话。
　　“宸姐姐”三字几乎脱口而出，但拓跋珪想了想眼下的处境，硬生生将话扼在了喉咙。
　　他不能害了她。

　　商队在眼前快速地离去，燕凤等人再次做好了决战的准备，虽然这一次，凶多吉少。
　　拓跋珪闭了闭眼睛，睫毛上，一滴血滴坠落。
　　就在这个瞬间，商队中传出一声惊呼。
　　紧接着，只见前方一条火龙蹿了过来，火光自车队所在的地方，快速漫延至他们的跟前，将两方人马隔了开来。
　　正在双双惊愕失措之际，拓跋珪看到，沐宸从商队的那一头跑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拓跋珪的手，急道：“快走！”
　　拓跋珪心中欣喜：宸姐姐认出我了！
　　但紧接着，这喜悦又被一声哀叫所打破。
　　他转过头，便看见那伙人从火势较小的地方追杀了过来，最后那个侍卫被一刀毙命，而燕凤腹部也被划过一刀，倒在了地上。
　　“子章！”
　　拓跋珪眼看着燕凤的血染红了一片泥泞，痛苦地大叫一声，随即不管不顾地拔刀而去！
　　“阿桂！”
　　沐宸大叫一声，正要去拉他，便看到眼前一道明晃晃的刀光！
　　电光火石之际，那刀刃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她不知道身边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他们像黑色的影子一般，将她和拓跋珪牢牢地护在其中。
　　他们身形诡异，刀法狠戾，都没有用多长时间，就将对方的一队人马尽数杀光！
　　沐宸惊骇之中想到了什么，看着那些黑影一个个数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
　　她早该猜到，为什么慕容冲一直以来都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因为她身边都跟着他的人！
　　这些人，这是慕容冲亲自训练的七弦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