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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 有凤来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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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当日所说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五月,在秦兵包围三阿之际,谢玄带着北府兵前去援救,一战告捷之后,接连四战四胜,全歼敌军,迫使秦兵向北撤退、不敢进犯。
消息传来的这一日,沐宸正在殿外的长椅上闲闲地晒着太阳小憩。
司马曜忽然只身前来,手里拿着一只鸟笼,笼中是一只金羽鹦鹉。
“凤凰,凤凰……”
沐宸几乎是从睡梦中惊醒的,眼前被挡住了日光,留下一片阴影。她抬眼一看,便看到司马曜带笑的脸。
那只鹦鹉还在一旁叫唤:“凤凰,凤凰……”
沐宸倏然起身,道:“陛下来了……也不叫人唤醒我。”
“看你睡得香甜,不忍叫醒。”司马曜将地上的笼子提起来,道,“谢玄得胜归来,自淮南捎回来了这个东西,只会说‘凤凰’二字,想来与你投缘,便拿来送你。”
沐宸的面色微微一白,听到这两个字,蓦地就想起了初见之时,慕容冲说的话。
——“不是‘凤凰’的‘凰’,而是‘思皇多士’的‘皇’。”
她惊讶于自己对这个名字的敏感,又懊恼这么长时间过去,心中那空着的一块,似乎依旧没有填上。
司马曜见她神色有异,也不来接笼子,便又放回了地上,缓缓道:“孤有些好奇,为何你会选择慕容冲?”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沐宸看着笼中扑打着翅膀的鹦鹉,道:“不过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事情。”
“你情我愿?各取所需?”司马曜的眸中笼上一层疑惑,“你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沐宸垂着头,低低说道:“开始是我会错了意,他对我自当是……弃之如蔽履的。”
司马曜的眸色深沉了下来,道:“你又何必那样轻贱自己。”
沐宸道:“不是轻贱,事实就是如此。”
“所以你觉得,当初是看错了人?”
沐宸轻轻一叹,不得不承认:“……是。”
司马曜靠近她,低低说道:“即使如此,忘了便是。”
“会忘的。”沐宸的目光依旧落在地上,“所以这鹦鹉,陛下还是拿走吧。”
司马曜道:“孤送出手的东西,又岂有拿回的道理?你若不喜欢,放了它便是。”
他说完,将鹦鹉笼子递给沐宸,道:“拿着,打开笼子,把过往的不开心,都一起放了。”
沐宸缓缓地接过去,将笼子上的锁扣解了,随即拉开小门。那鹦鹉徘徊了片刻,往外探了探翅膀后,双脚站于笼沿,“哗”的一下,振翅而飞。
金色的翅膀在空中扑闪了几下,消失于天际。
沐宸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想象着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跟着这只鹦鹉一起飞走了,从今往后,是全新的生活。
她再次睁开眼,想将笼子放到地上,不料一个不稳,脚下被刚才躺着的椅子给绊了一下,整个人都往前摔去。
“小心!”
司马曜快步上前,将沐宸一把抱住,摔在了自己的怀里。
这一瞬间,沐宸如遭了惊雷一般,脑海中闪过的,是与慕容冲的第一次见面。那晚在水畔,她险些摔如河中,那人也是像这样拉住了自己。他那么厌恶与陌生人触碰的人,偏偏在那一刻,选择救了她。
她刚决定忘记他,不过倏忽之间,又想起了他。
司马曜见她双眼蒙雾,问道:“怎么了?脚崴着了?”
沐宸这才想起司马曜还抱着自己,忙欲挣脱。
司马曜任由她脱离了怀抱,一只手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沐宸急道:“陛下!”
司马曜深深看着沐宸,道:“前事已去,孤若让你留在我的后宫之中,你可答应?”
沐宸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看着司马曜,俄而,奋力挣脱开了他的手掌。
“我不答应!”
平阳城外,西郊,有怀心亭,始建于古帝年间。
相传古帝曾将最心爱的女儿远嫁,不料这位身份尊贵的公主病死在了途中。古帝伤心之余,命人建了这个亭子。时过境迁,怀心亭几经修葺,早已不复原貌,然雕栏朱瓦、檐角勾缠之下,依旧不失为一处胜景。
一大清早,谨言和慎行便过来摆好了棋盘、置上香茶糕点在此等候。
没过多久,慕容冲便独自前来,坐在石凳子上,喝了茶,又吃了糕点,对着那一桌棋盘,却只是闲敲着棋子。
这茶名为玉夕,很是少见,半个月前,有茶贩拿着这茶叶四处兜售,称是费了大力气从碧落山上带下来的。众人见这茶叶看似平平,觉得他是骗人的,可慕容冲一听碧落山,当下便花了高价把茶叶尽数买下了。
看着慕容冲一脸落寞的样子,慎行悄悄说道:“这要等的人迟迟不来,可等惨了我们郎主呢!”
谨言道:“茶贩子说这玉夕茶不易贮存,等了这么些光景,小娘子再不回来,茶叶可是要坏的。”
“郎主为何不干脆将她强带回来?”
谨言等了慎行一眼,道:“你这个笨丫头!”
见慕容冲朝着她们看过来,二人立即规矩了,端端正正站在那里。
以为慕容冲要说她们两句,左等右等却是没有,他只是喝了口茶,淡淡说了句:“君子比德如玉,奈何玉已将夕。”
谨言和慎行互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不多时,慕容永来了,却不是一个人,走在他前面的,是一个身着玄色衣裳的英武男子。
慕容冲远远看见他,便站起来迎了上去,激动道:“泓哥!”
此人,正是阔别多年的慕容泓。
慎行咂咂嘴,又悄悄说道:“原来郎主不是在等宸小娘子啊……”
谨言又道:“真笨!”
慕容泓此次亲自前来,是为了淮南之战。敌人的敌人便是自己的朋友,于是乎晋军的胜利,几乎也成了慕容家的胜利。
慕容冲一把抱住了慕容泓,道:“泓哥这番亲自来平阳,不要紧吗?”
慕容泓回抱了慕容冲一把,道:“淮南一役,苻坚自顾不暇,眼下哪管得了我们?”
“这倒也是!苻秦一直自恃强大,北戍云中,南守蜀汉,实则百姓空虚,道殣相望。而今淮南战败,兵力之疲敝、民众之困顿,显而易见。”慕容冲忽然话锋一转,笑道,“果然如我们之前所猜测的一眼,垂叔这一战,没有拿出全力在打!”
慕容泓冷笑,道:“太元二年的时候,他儿子慕容农便说,王猛死后,秦国法制颓靡。众叛亲离,是迟早的事情,还劝他赶快抓紧机会,恢复大业!”
慕容冲问道:“垂叔是怎么说的?”
慕容泓答道:“他是只老狐狸,这种话哪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慕容冲笑了笑,道:“他一直都很谨慎。”
慕容泓道:“我安排在他身边的探子会时刻盯着,只要他一有动静,我们就紧随其后发兵。”
慕容冲想了想,道:“泓哥,我看眼下时机未到。”
“哦?”
慕容冲解释道:“淮南之战,秦晋两国的重要实力还没有受损,秦国还没有到真正内部散乱的程度,我们还需等待。”
慕容泓的眉头皱了皱,觉得这个弟弟说得确实也有道理,不能急于一时。
慕容冲继续道:“秦国既然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就一定还会再走下去。依我看,苻坚这两年会重新整顿兵力,再次发动进攻,而且规模绝对远超此次的淮南之战。到时候,不管哪一方胜利,秦国必定严重受创,那才是真正的渔翁得利之时。”
“冲弟,那你觉得,苻坚再次发兵,会在什么时候?”
慕容冲想了想,道:“少则三年,多则五年。”
“何以见得?”
“他重新筹建规模浩大的军队,至少需要三年,而他年纪也已经不小了,等不了六七年之久。”
慕容泓点点头,笑道:“你这两年,倒是成长不少。”
慕容冲抿着嘴,轻轻笑了笑。
慕容泓道:“你信中告诉我的训练新兵之法,也着实有效啊,是怎么想出来的?”
慕容冲心中一滞,想到那个温柔的身影,眸光低沉了下来,道:“就是……她。”
慕容泓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得大笑起来,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道:“傻小子,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天下女人多得是,能不要的就不要了,若真是想念得紧,就去抢回来!”
慕容冲背在身后的手掌骤然紧了紧,缓缓道:“我会的。”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沐宸了。
慕容泓这一说,他压制了一年多的思念,忽然就蔓延了出来。
“我与你,此生无回,除非……淮水倒灌、日月相撞!”
她说得那么冷情、那么决绝。
慕容冲知道从她说出这句话开始,那三年的相守便已成往事,他们自此远离了琴楼观雪的日子,这之间的隔阂,怕是永远也抹不平了。
但那又如何呢?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她。慕容泓的话提醒了他,即便是用抢的,也要把她抢回来!
段随每半个月,都会向慕容冲汇报沐宸的消息。
这一次得到的消息,让他十分犹豫。但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敲响了慕容冲房门。
半月前,司马曜要隆重立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为妃,遭到群臣反对。虽说刚刚打了胜仗,但国内需要修养、秦军又可能会继续发兵,没有人乐意见到他们的君主忙着骄奢淫逸。
但是这个色令智昏的帝王,在遭到驳斥之后,竟然荒唐得要立此女子为新后,满朝文官痛呼,河不出图,洛不出书,王朝危矣。
司马曜却放言,此女名青鸾,鸾鸟一出,天下太平。他还大肆张贴皇榜,借古人之言拟了诏书,说鸾鸟一来,淮南之战就胜利了。
司马曜竟然把淮南之战的胜利也归结与她,气得以谢安为首的群臣天天上书谏言,最后,那些折子反而是被谢安给压了下去。谢安的意思传达得十分明确:陛下说的,是对的。
满朝文武再次相信了谢大人对司马氏的忠心,而对于司马曜的荒诞不羁,却越发的头疼。
慕容冲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也头疼。不光头疼,几乎是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
他淡淡地看着段随,眼中的愤怒却怎么也压制不住,低低问道:“那诏书是怎么说的?”
段随背诵道:“天降甘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凤凰麒麟,皆在郊棷……”
“够了!”慕容冲气得几乎要拍桌子,司马曜这哪是在向群臣证名,分明是在向自己示威!
他冷静了片刻,骤然醒悟过来,这司马曜,是想逼自己出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