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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十二 我亦飘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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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的时间,转眼又过。
这一年,景行果然没有来平阳城。不是他不想来、而是实在走不开,秦晋即将开战,他必须留在长安。
苻宝收到景行的来信,已经是建元十四年的二月。
几乎是在同时,秦晋之战,开始了。
苻坚总共投入了十七万兵力,分三路合围襄阳。
长乐公苻丕和武卫将军苟苌、尚书慕容暐率步骑七万进攻东晋襄阳;征虏将军石越率精骑一万出鲁阳关;领军将军苟池等人,率四万人出武当;而京兆尹慕容垂则与扬武将军姚苌率军五万出南乡攻南阳。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全天下都认为,苻秦必胜。
平阳城,太守府,后院的水榭之中,慕容冲和沐宸正在钓鱼。
他们身边站了几个亲近的属下,慕容永和段随站于一侧,春芽和谨言慎行姐妹站于另一侧。两个小丫头已经十四岁,比刚来的时候长高了不少,乖巧地站在一边,看到有鱼上钩了,就一起放入篓子里。
二月的水面,冰块还没有化开,慕容永一大早上就被叫起来凿冰块,险些摔入河里,这会儿看着面色还是不太好。他想不明白,秦晋都开战了,这么紧要的关头,两位主子怎么还有心情钓鱼。
其实也不过是因为沐宸昨天晚上说了句,想吃鱼了,可集市上没有卖。慕容冲这一清早的,便叫上众人大费周章起来。
“呀!好大一条肥鱼!”春芽眼尖,忙招呼姐妹二人,“快快快,拿篓子来,小娘子钓上好大一条!”
慎行诧异道:“这一整个冬天,它们在水底下又不吃东西,怎么会养得这么肥?”
慕容永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人家肥?你一个冬天养下来,不也肥了?”
“你!”慎行被他这么一呛,顿时眼睛都红了,哪有当面说小女孩子肥的?何况她根本不肥,只是穿的衣服厚!
春芽瞪了慕容永一眼,道:“慎行别理他,他才肥呢!掉进水里保证都爬不起来!”
慕容永的确不懂水性,想到早上还是被段随拉了一把,要不然现在可是个落汤鸡了。可他自己知道就成,被春芽她们拿来说笑可不行,当下气道:“你倒是掉下去再爬起来试试!”
春芽哼了一声,看沐宸又钓上来一条,赶紧去收鱼。
慕容冲皱了皱眉头,道:“阿永,你话太多,把我的鱼都吓跑了。若是再钓不上来,你就下去给我摸鱼。”
春芽等人都笑开了,沐宸也禁不住笑起来。
慕容永一脸冤枉,道:“郎主,我不会水啊!”
慕容冲道:“今年夏季跟着阿随好好学,若还学不会,冬季就下河抓鱼去。”
慕容永有气无力道:“诺!”
转眼慕容冲钓上鱼了,慕容永比谁都高兴,又觉得说鱼不鱼水不水的对自己不利,便找了别的话题,道:“郎主,你对小娘子这么好,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啊?”
另外几人面不改色,但几双耳朵顿时都竖了起来。
慕容冲又皱皱眉,道:“你为何不关心关心自己?我看春芽就不错。”
“不!”在这件事情上,慕容永和春芽的口径出奇一致。
众人看慕容冲面色不善,便都噤了声,私底下纷纷猜测:阿永这回可撞在枪口上了,要知道,外人都说郎主是在拿小娘子掩人耳目,实际上他根本不近女色的……
见沐宸还是一副不以为然、专心钓鱼的样子,他们就更加认定了这种传言。
别说外人了,就是住在这太守府里的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当年太守大人可是以天王的……闻名乱世的,虽说这事情已经是过去很久、慕容瑾又已经过世,但一说起慕容冲,谁都还记得当时长安的传言。
慕容冲和沐宸身边这几个人,是最希望他们赶紧往下一步发展的。明明这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啊、明明太守大人每天都戴着宸小娘子绣的香囊啊、明明宸小娘子经常出入太守大人的房间啊……看怎么就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时候未到,他们无数次告诉自己,一定是时候未到。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了许久,坐不住的还是慕容冲。他忽然放下鱼竿,站起身对沐宸道:“我回去了。”
突然就这么冷了下来,沐宸也有些疑惑。
慕容永道:“小娘子,郎主似是不悦,要不你去劝劝?”众人皆知,慕容冲独独只听沐宸的。
春芽也道:“我们继续在这里钓鱼,保准连着几天都有鱼吃!”
连一向沉默的段随都开口了,虽然只有两个字:“去吧。”
谨言和慎行眨巴着眼睛,带着期待的目光看着沐宸,好像她不去的话,就是天大的恶人了。
沐宸拗不过一屋子忠心耿耿的下属,还是来到了慕容冲的梧桐居。
她敲敲门,道:“凤皇?”
没有回应。
沐宸道:“我刚才走得急,没穿斗篷,外头冷……”
房门“刷”的一下被打开,沐宸还没看清楚眼前的人,就被一个力道拉了进去。
慕容冲略略责备道:“你不适应这边的气候,生了病不容易好。”
沐宸道:“还不是你闷声不响突然走了,大家着急。”
“我没有闷声不响。”慕容冲纠正。他记得走之前有跟沐宸打招呼的。
沐宸道:“但是你明显不高兴了,为什么啊?”
慕容冲不承认,道:“没有。”
“都写在脸上了,还没有呢!”
慕容冲看着她,目光灼灼道:“宸儿,你也和他们一样想吗?”
沐宸道:“怎么样想?”
慕容冲吸了口气,道:“觉得我……不近女色。”
沐宸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原来他在气这个。早些年她年纪小不明白,现在隐约知道了当初慕容冲和苻坚是怎么回事,想想都觉得伤天害理,他这般说出来,更是让她脸红得恨不得找个洞躲起来。
她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转而往门口走,道:“我才不管你……近不近女色!我走了!”
刚要开门,慕容冲却上前,将沐宸一把抱起来,道:“别人怎么想的不重要,可总得让你知道,我是个男人。”
沐宸骤然离了地,大叫:“慕容冲,你放我下来!”
慕容冲把她放倒在榻上,欺身压上,道:“我原先想着,先立业再成家,堂堂正正地娶你,但你若是急了……”
“我哪有急了?你胡说!”沐宸不停地拍打他,“快放我下去!”
慕容冲抓住她的手,道:“声音轻点,指不定他们在外头偷听呢。”
沐宸顿时咬住了唇,只用眼睛瞪着慕容冲。
“在这里,还是到里面?”慕容冲直视着沐宸的眼睛,“没有第三个选择。”
沐宸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慕容冲还是不为所动,笑道:“不说话,看来是喜欢在这儿了。”
慕容冲刚亲了亲她的嘴,就听到外面一个男孩子的喊叫声:“凤皇哥哥,宸儿姐姐,姑姑让我送账本……呜呜!呜!”
后面的声音,似是被人捂住了嘴巴。
沐宸像得了救星一般,大叫道:“阿桂!我们在呢!快进来!”
慕容冲看她着急的样子,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起了身,整理衣服。
阿桂是来送这一年莳花居的账本的。在众人眼里,这是个苦命的孩子,他那个看似温和的父亲,最终还是为了钱财,将他留在了莳花居。不过这个孩子很乖巧,红朱对他也不错,让他学着算账、准备以后接管莳花居的账务。
沐宸将阿桂抱了抱,道:“小家伙,又重了。”
阿桂微微脸红,虽然还是孩子,也知道男女有别了。
沐宸看到慕容冲不善的目光飘过来,忙将阿桂放下了,道:“乖,去找春芽姐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阿桂道:“不用找,春芽姐姐就在外面呢。”
沐宸微微惊讶。
阿桂又道:“不光春芽姐姐,阿永哥哥、阿随哥哥、还有谨言慎行,都在外面!”
慕容冲的目光从账本移到门口,那五个听墙角的人立马像鸟兽一般地退散。
这一年,又是收入颇丰。
慕容冲心情大好之下,觉得也该犒劳一下城外的士兵们,便对沐宸道:“下午我和阿永阿随去一趟军中,若回来晚了,你先吃晚饭。”
沐宸道:“难得做鱼,还是等你回来一起吃。”
慕容冲抿着嘴笑笑,忍不住抱起她又亲了亲,轻声道:“那等我回来。”
“好。”
“咕咕咕,咕咕咕……”
傍晚时分,沐宸正独自在走廊下看日落,小白叼了一封书信飞过来,冲着沐宸直叫。
这只小鸽子,自从被沐宸养得白白胖胖之后,就死心塌地认了她做主人,时不时捡一些信件回来给她。有时是阿永写给不知哪家姑娘的情书,有时是春芽胡乱伤春悲秋的诗句,故而沐宸都要先仔细辨认一番,以免误拆了别人的信件。
信封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落款,“凤皇”,没写收信人。沐宸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慕容冲写给自己的,想着他倒是有趣,明明每天都见面的人,还要让小白来送信。
沐宸笑着打开信,几行字看下去,笑容却僵硬在了脸上。
“泓哥,多年不见,可还安好?当日所托之事,已渐有起色,多亏了沐宸……你上次心中所说,弟牢记在心,对她不过是权宜利用而已,断无男女私情。凤皇心知大业之重,无暇顾及其他,更何况当初是我断了沐允枝性命……”
沐宸以为她会哭的,但眼睛干涩得根本没有泪水,所以她一遍遍看这封信,都还是这几个字。
这是他开玩笑的吧?可哪有人是这样玩笑的?
被人欺骗是什么滋味?
被心上的人欺骗是什么滋味?
被心上的人一再欺骗和利用……又是什么滋味?
……他还杀了允枝!他怎么下得去手啊!还能笑着对自己说,可惜妹妹不在了,若不然还能一同去南瑶……这是多可怕、多没有心的一个人啊!
沐宸觉得心脏的部位就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半,冷风在里面呼呼吹着,先是吹冷了一个胸腔、然后是整个身体、然后是四肢百骸……
就在刚才,她还试了试鱼汤的温度,想着他要是再不回来,就让春芽去热一热……沐宸,你有多愚蠢、多可笑、多犯贱啊!
正前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沐宸没有抬头,便知道是谁。
她竟然都清晰记得他的脚步声!
慕容冲脸上本也是挂着笑的,眼下军资充足、士兵勇猛、良将皆备、东风又来……还有人在家等着他一起吃鱼。
他一看到沐宸手里的书信,便知道,完了。
这一刻,他想到的不是泓哥的期待、慕容的复兴、天下的宏图……而仅仅是,他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