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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十一 红豆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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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韩延来找慕容冲,依旧是一身男装,意欲投入他的帐下。
慕容冲以女子不便从军为由、当即否决。事后他告诉沐宸,韩延曾是姚苌的人,而姚苌此人心思颇深,他不敢冒险。
韩延失落之下,没过几天就离开了平阳。
与此同时,段随的流民军队刚一入城,便遭到了百姓们的排斥,他们中很多人就是杀死自己亲人的凶手,凭什么还要放他们入城?
然而这种声音,很快就被慕容冲的抚恤措施压了下去,他不光给了百姓们足够的粮食,还承诺,只要城外的兵营扩建好,就将这支军队迁出去驻扎。
慕容冲亲自训练这支军队,并且依照沐宸的办法,沿着城墙开辟了一片地方,准备一到春日就种植大量的毛竹。
沐宸去书房的时候,见慕容冲坐在那儿仔细研究种毛竹的方法,不觉一笑,道:“这个新式兵器可还好用?”
自那日收服流民后,慕容冲自己又研究了许久,得出了不少结论,他对沐宸解释道:“这武器虽说看着粗糙,但真的很好用。第一,我手下多是新兵,战场上容易疲累,用这个可以不用讲究架势、乱挥就行;第二,这个长度,不容易被敌人近身;第三,竹枝有韧性,一般刀剑轻易砍不断;最后,这既阻挡敌人视线,又阻挡自己视线,新兵不容易害怕。”慕容冲放下书,走过去挨着沐宸坐下,“你最初是如何想到的?”
沐宸不习惯他如此亲近,微微往边上靠了靠,道:“我记着你有洁癖,应该很讨厌跟人近身搏斗,看见那竹子就觉得,正适合你用。”
慕容冲愣了愣,旋即说道:“我一直厌恶生人靠近,可到了战场上,反倒是不这么觉得了。”他发现那种鲜血溅在身上的感受,竟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糟糕,似乎不管表面上多脏的人,血液都是干净的——这样的话,他没敢直接对沐宸说。
沐宸想到段随之前说他来自南瑶,便忍不住问道:“那领军的段随,真是南瑶人?”
慕容冲展颜一笑,道:“你忍了几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我了。”
沐宸嘟了嘟嘴,道:“原来你是等着笑话我呢。”
慕容冲被她这嘟嘴的动作逗乐了,道:“我哪会笑你?一早就替你问清楚了,南瑶其实是江北地区的一个坞堡,紧临着淮河,与江左隔海而望。”
沐宸这下明白了,原来不是一个确切的地方,难怪寻而不得。所谓坞堡,是自天下大乱,盗贼并起,中原的避难之人,多集合起宗族乡党,屯聚自守。
沐宸回想起尹氏的话,一时有些恍惚,喃喃道:“若她们还在……就好了。”
慕容冲脑中闪过那重合候府上的蒙面女子。当初为绝后患,他没有给那女子留下活路,现在想来,心中忽然有些后怕,万一沐宸知道了……不,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慕容冲将沐宸一手揽过,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安慰道:“宸儿,你有我。日后,我陪你一起去。”
沐宸抬起头看着他,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慕容冲看着她微微仰起的头,胸中忽然冒出了股不可抑制的激荡,他抬手扣住沐宸的后脑勺,俯身吻了下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吻她,却比之前来得更为热烈缠绵,沐宸起初还由着他,后来渐渐觉得呼吸困难了,便伸手去推。可慕容冲却不依,给了她稍许喘气的时间,随即又变本加厉,抓着她在他胸口推拒的手,反而往心口上按。
他的心跳极快,仿佛一只小鼓在沐宸的手心里击打。沐宸恍恍惚惚又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紧跟着这手心里的小鼓,跳个不停。
外面传来敲门声,沐宸几乎是被火焰烫到一般,倏然站了起来,连着后退了好几步,远离了慕容冲。
慕容冲似笑非笑地看了沐宸一眼,摸了摸嘴唇,一副食髓知味的模样。
外头的敲门声又响了,苻宝的声音传进来:“凤哥哥,你在不在啊?景行要走了,来跟你道别!”
沐宸的脸越发滚烫,她伸手拭了拭,可不敢以这个样子见人。
眼看着慕容冲要开门,沐宸心一横,躲进了屏风后面。这是慕容冲平日休息的里屋,地方不大,但也不至于会被人瞧见。
苻宝和景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苻宝特意左右看了看,道:“凤哥哥,你在做什么呢,这么慢才开门?”
慕容冲知道沐宸是躲起来了,便也帮她遮掩了过去,道:“方才有只小鼠,这会儿许是躲起来了。”
沐宸在后面听着,他竟然把自己比作鼠,气得脸也不红了,恨不得抓着他咬上两口。
又听景行说道:“在下准备今日回长安了,打扰多日,谢过慕容太守。”
慕容冲道:“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月余,天王不会怪罪?”
景行道:“我向天王坦言,有位远方的故人,每年都得去探望,不过未说是什么地方。天王仁厚,准许我告假。”
慕容冲道:“这样便好,景大人归途安顺。”
“告辞。”
“我去送景大哥!”苻宝说着,微红着脸将一只小锦盒递给慕容冲,“这个送给你!”
慕容冲拿着锦盒还未反应过来,苻宝已经跟着景行,飞快地跑了出去。
他将锦盒往案上一放,正欲去里屋找沐宸,她已经自己走了出来。
慕容冲笑道:“你躲得倒是快!”
沐宸道:“难不成要让他们误会?”
“误会什么?”慕容冲笑看着沐宸,“难道我们还是假的不成?”
沐宸的脸又红了,故意扯开话题,盯着案上那锦盒,道:“阿宝送了你什么东西?”
慕容冲走过去拿起盒子,打开一看,是只香囊,上面绣着两只鸭子。他看了看,道:“这两只鸭子,绣得倒是工整。”
“这明明是鸳鸯!”沐宸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慕容冲揶揄道:“吃醋了?”
沐宸道:“我吃什么醋?你大可以天天戴着试试,看我会不会吃醋。”
“那我怎么敢?我找机会便还给她。”慕容说着,将香囊放回盒子里,又看向沐宸,“宸儿,你帮我做一个好不好?”
沐宸道:“我不会。”
慕容冲哄道:“那也做一个,难看也不打紧,我一定每天都戴。”
沐宸笑道:“那就绣一只老鼠上去。”
慕容冲道:“你舍得我被人笑话吗?”
“怎么会被人笑?人各有所好,你告诉人家就是喜欢老鼠了,谁会笑你?”沐宸想到他刚才说自己是老鼠,就气不打一处来。
慕容冲却上前将她轻轻拥住了,在她耳边低声道:“是,我就是喜欢老鼠。”
沐宸知道自己又被他得了便宜,气得在他腰上重重一捏,看慕容冲痛得脸色一僵,才大发慈悲地放开他。
可对方并不领情,反而一口咬住了她的耳朵,含糊着道:“你答不答应?”
沐宸几乎要炸起来了,脸色通红道:“你这是做什么!”
慕容冲扣着她的手,不让她动,道:“你答应了,我便放开。”
沐宸本也就准备给他绣一个了,这下直投降,道:“好好好,我给你做。”
“不绣老鼠。”
“好!”
“那绣什么?”
沐宸心里直嘀咕:这还有完没完,耳朵都要被咬掉了!
她快速给出了一个慕容冲一定会满意的答案:“红豆,红豆好不好?”
慕容冲放开了她的耳朵,但双手依旧抱着她,问道:“为什么是红豆?”
这么明显的意思,他非要装作不知道。
沐宸耐着性子给他解释,道:“相传,古时有位男子出征,她的妻子就朝夕倚在树下,流泪遥望。后来,她的泪水流干了,流出来的,都变成了血滴,这些血滴又变成了红豆。”
“唔,听着有些血腥。”
“就你这笨蛋才会觉得血腥!”沐宸推了他一把,二人隔开了距离,她继续道,“这红豆落在地上,又生根发芽,长成了大树——这便是相思树了。相思树又结了果子,那当然便是……”沐宸顿了顿,放轻了声音,“红豆。”
慕容冲负手看着她,道:“嗯?不对,你最后说的那个词,不对。”
沐宸以前可从来没有觉得,慕容冲、慕容凤皇、慕容太守,是一个这么磨人的家伙。她瞪着眼睛,道:“相思豆!相思豆好了吧!”
满树红豆,是为相思。
这下慕容冲再也不装模作样了,十分了然地说:“宸儿,你给我绣红豆的意思是,你相思我啊。”
沐宸真真是无言以对。
苻宝一直送景行出了太守府,景行再三说道:“阿宝,回去吧。”
这回苻宝没有再坚持了,从怀中拿出另一个盒子,递给景行,道:“我给凤哥哥绣香囊,这个绣坏了,给你好了。”
景行一怔。
苻宝见他愣在那儿不接,道:“你不要,我可扔掉了。”
“哎……自然是要的。”景行急忙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只小鸭子,一只脚没有绣好,看着倒像是个残鸭。
景行不以为意,爽朗笑道:“这倒是配我。”
苻宝以为他想歪了,顿时红了眼睛,急道:“景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景行道:“我知道的,你别多想。”
苻宝抬手去拿那香囊,道:“这个不给你了,回头做一个新的。”
景行忙将香囊藏入自己怀中,道:“这一回头,可得一年。阿宝头一次送我东西,我喜欢得紧,绣什么都好。”他想着,即便是与慕容冲手中的相比,这个香囊,才是阿宝第一次绣的,即便坏了,也更为珍贵。
苻宝看着他这样,反倒哭了起来。她没有忘记,景行的这条手臂,是因他而断的。从小到大,他对她比谁都好,什么都包容、什么都不计较,可就是这么好的景大哥,眼看着又要走了,她忍不住越哭越厉害。
“阿宝……别哭,别哭啊……”景行无可奈何,伸手又准备将那香囊拿出来。
但是他刚伸手,苻宝已经上前将他抱住,眼泪哗啦啦擦了他一身。
景行伸着手,整个人都呆愣在那里。
苻宝哽咽道:“你怎么总这么好呢!”
待她哭累了,放开景行,擦了擦眼泪,道:“快走吧。”
景行依言上了马车,拉开帘子,沙哑着嗓音道:“照顾道自己,明年我再来看你。”
苻宝对他摆了摆手道:“明年,你别再来了!”
景行的脸色一白,未及说话,马夫已然一鞭子下去。
马跑动起来,景行拉着帘子的手一直没有放下,看着苻宝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最终成了一个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