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17、一 自由之城

　　大半个月后，沐宸与慕容冲一行人终于到达平阳郡。
　　平阳是兵家重地，东连上党，西临黄河，南通洛阳，北阻太原，永嘉三年，曾为刘渊汉赵之都。
　　沐宸在路上就听慕容冲说过，平阳能人异士极多，他立志以此处为起点，网罗人才、征兵储粮。
　　到了太守府邸，慕容冲让人安排了沐宸的房间，又将春芽派给她服侍。一路劳顿，沐宸回房后洗了个澡，倒头便睡。
　　这一睡，就睡出了病来。
　　已至深秋，夜里寒气重，又加上前些日子太过劳累，一晚上过去，沐宸只觉得头晕脑胀、呼吸困难。
　　她迷迷糊糊间听到慕容永责备春芽的声音：“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郎主让你好好照顾她的，才照顾了一晚上，就成这样了……”
　　春芽在旁小声抽泣。
　　沐宸想要出言阻止慕容永，又觉得喉咙难受，只好先深深吸了口气。
　　便听到旁边一个声音道：“阿永，你出去，别吵着病人休息。”
　　慕容冲？他怎么也在这儿？专程来看我的？沐宸这般想着，只觉得额头上微微一凉，那头昏肿胀的感觉顿时消去了一半，舒服极了。
　　她微微睁眼，看见眼前是一片祥云纹样的衣袖，再顺着衣袖往上看，便看到慕容冲近在眼前的脸。他正伸着手，将手掌心贴在沐宸的额头上。
　　沐宸想把头往后挪移挪，苦于没有力气，只歪了歪，正好对上慕容冲的眼睛。
　　他淡淡道：“我手凉，帮你降降温。”
　　沐宸觉得他说得十分合情合理，便低低道了声谢。
　　慕容冲有些自责，道：“邀你来平阳，却没有把你照顾好，来的第一天就病了。”
　　沐宸问道：“春芽呢？”
　　她见房里只有慕容冲一人，有些奇怪，刚才还听到她的声音。
　　慕容冲道：“阿永带出去了。”
　　沐宸道：“别让阿永说她，是我自己没盖好被子，不怪她。”
　　“好。”慕容冲说着，收回了手，若有所思地握了握手心，“似乎暖了些。”
　　“啊？”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我让春芽进来伺候。”
　　待慕容冲走出去，沐宸才反应过来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这家伙，竟然用她的额头来暖手！

　　沐宸烧了两天才有所好转，下了地，觉得浑身一轻，立马就叫春芽带着，去院子里转转。
　　眼下秋日正浓，花花草草也都显出颓败之势，整个院子显得有些萧索。这太守府不算太大，布置也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之处，倒是她住的这个院子，与慕容冲的卧房正对着，是府上数一数二的好住处。
　　慕容冲对她倒也真的很上心，一听说她能下床走动了，就让慕容永来问，想不想出去看看这平阳风物。
　　春芽这次很小心，道：“小娘子还没痊愈，适合出门吗？”
　　沐宸倒是不在意，道：“没事，出去走走反而精神些。”
　　慕容永去回了慕容冲，又准备好车马，安排二人出府。

　　沐宸与慕容冲同坐一辆马车，缓缓向城南的方向前行。
　　春芽坐在车外，慕容永坐在前面的马上，二人时不时传来几句吵嘴的声音。
　　沐宸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只见两边的集市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一派安乐的样子。她曾途经过很多城镇，这里虽不及长安的恢弘、建康的细致，却也是难得的富饶之地。
　　马车过了集市、又过了住宅，两边略显荒废。
　　沐宸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慕容冲道：“古帝尧庙。”
　　沐宸微微一怔，问道：“你敬慕尧帝？”
　　“幼时慕秦汉之功，以为天下至圣当如此。直到三年前来到平阳，观览遗迹，才思考起上古贤明。”慕容冲端坐着，缓缓说道，“庙中记载尧帝事迹，迁都平阳、制定历法、访纳贤能，终至天下大和，百姓无事。”
　　沐宸叹息道：“但当今天下，只有以战止战。”
　　“我在这里的三年，也是这般想的。”慕容冲沉默良久，低低道：“可惜举世微斯人，只好伏案稽古行。”
　　“现在想通了，该当有所作为了？”
　　“在长安见到族人的时候，便想通了。”
　　正说着，尧庙近在眼前，他们下车步行。
　　路上有些崎岖，慕容冲未加思索便扶住了沐宸，道：“小心。”
　　沐宸道：“谢谢。”
　　慕容冲道：“不必与我这般客气，日后路还长。”
　　日后路还长，他们说好，要一起走的。
　　沐宸愣了愣，道：“这世间际遇，真是难说，我原本……是想着带允枝离开的。”
　　慕容冲面色淡淡的，只是略微抓紧了沐宸的手。
　　沐宸道：“你放心，我现在不走了。”
　　在没有见到允枝的时候，她一直在犹豫，是完成母亲遗愿、带着允枝回到南瑶，还是遵从师命、留在慕容氏。后来得知她过得不如意，心中已经盘算着要选择前者。不料未央宫的一场大火，逼得她只能跟着慕容冲来到平阳。
　　她没有了亲人、没有了牵绊，见百姓离苦，不由得就要想，若天下太平了，骨肉便不至于离散了。
　　沐宸在先贤像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心道：那就求这天下太平吧。

　　回去的路上，他们再次经过那个集市，人比之前还多，故而马车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慕容冲问道：“阿宸，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沐宸答道：“精兵、良将、武备、粮草……以及你的个人名望。”
　　慕容冲道：“苻坚对这边的管制很松散，我们暗中筹备的话，他应该不会发现。”
　　沐宸道：“精兵难练，良将难求。再者，你现在手上没有任何兵力，从头开始，少说也要三年时间，能保证不被发现？”
　　“能。”慕容冲笑道，“泓哥将平阳称作自由之城，不光是地理位置好，还因南来北往的奇人异士很多……”
　　慕容冲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喊声，紧接着“砰”的一声响，人群中有尖叫声、议论声。
　　沐宸掀开帘子一看，顿时变了脸色，瞠目道：“这也过于……自由。”
　　她说罢放下帘子，匆忙跳下了车。
　　慕容冲紧随其后。
　　集市上，一个肥胖大汉光着上半身，指着地上刚刚撞墙而亡的女尸道：“她死了又怎么样，欠我的钱照样没还！这两个丫头，有没有人要买？”
　　女尸还在冒着热气，两个十余岁的女孩一左一右抱着她，声声喊着阿娘。
　　众人纷纷指责这胖子害死了人，但他一副欠债还钱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没人买，我可就卖去莳花居了！”说着蹲下身，捏起一个女孩的下巴，“这小模样长得多好，可以卖不少钱呢！”
　　女孩惊吓之余，猛地一口咬在胖子的手上。
　　“啊！”胖子疼得叫了一声，甩手一个重重的巴掌打在女孩脸上，“臭丫头！找死！”
　　他正欲抬脚去踹，沐宸看了慕容永一眼，慕容永会意，用剑鞘将胖子的腿打了回去。
　　胖子吃痛，大怒道：“谁敢管老子的事！”
　　慕容永道：“我家郎主身份尊贵，眨一下眼睛就能把你五马分尸，你说管得管不得？”
　　那胖子看了慕容冲一眼，见他衣着华贵，不似普通百姓，当下也收敛了许多，只小声道：“欠债还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她欠了我十铢金子，就这么死了，我找谁要钱去？”
　　沐宸道：“你逼死了人，竟还这般厚颜无耻！”
　　刚才被打的女孩子看出这几人能为自己做主，生怕错过了这机会，见慕容冲气度不凡，跪爬过去抓住了他的衣服，哭道：“求郎君大人救救我们！我妹妹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求郎君救她！我给您做牛做马！”
　　沐宸见慕容冲看着那女孩子脏兮兮的小手，微微皱起了眉。
　　她生怕他嫌弃，正欲上前将女孩子抱走，不料慕容冲却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眉头还是皱着，但没有表现出厌恶的样子。
　　沐宸松了口气，走过去将另一个女孩子扶了起来。
　　慕容冲吩咐道：“把钱还了，将人带走。”
　　慕容永道：“诺！”
　　慕容冲说罢，与沐宸一前一后牵着两个孩子回马车。
　　慕容永拿出十二铢银子给了胖子，胖子眉开眼笑着接过。不料他刚把钱放好，慕容永的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胖子缩了缩脖子，紧张道：“你……你做什么？不是两清了吗？”
　　慕容永道：“钱财是两清了，可人命还没有。我家主人说得很清楚，钱还了，人带走。”
　　胖子紧张道：“人……人他已经带走了。”
　　“他说的是你。”
　　“我？你要带我去哪儿？”
　　“当然是衙门。”慕容永笑看着他，“按律，杀人者，当偿命。”

　　慕容冲和沐宸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府里，春芽给她们吃了饭、梳洗后换了衣裳，又由慕容永带着去郊外安葬了她们的母亲。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沐宸念她们年纪小、又受了惊吓，让春芽把她们安排在自己的院子里住。
　　慕容冲笑道：“带她们回来，本想多两个人服侍你，倒是反过来要照顾她们了。”
　　沐宸看着她们，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年长的女孩子怯怯说道：“我叫薛谨言，妹妹叫薛慎行，我们爹爹是读书人，因为他生了重病，娘亲才会去借钱的。”她急于证明，她们姐妹二人是家世清白的。
　　慕容冲道：“谨言慎行，好名字。”
　　薛谨言仰头看着慕容冲，道：“阿爹说过，相由心生，太守大人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个大好人。”
　　慕容冲一直不喜欢别人议论他的长相，但薛谨言说得有板有眼，十分认真，以至于他竟然无言以对。
　　沐宸忽然就笑了出来。
　　一直站在姐姐身后的薛慎行看了看慕容冲，又看看沐宸，小声问道：“我们，不会被卖到莳花居去了，是不是？”
　　沐宸逗她们，道：“太守家里还没这么缺钱，到哪天揭不开锅了，再考虑要不要卖了你们。”转而问慕容冲，“莳花居是什么地方？”
　　慕容冲道：“烟花之地，如有兴趣，改日带你去看看。”
　　沐宸当即明白过来，不再多问，那地方哪是女子可以去的。
　　谨言和慎行相互看看，也是无话。
　　自此，平阳太守府多了两个日日祈祷的孩子，希望这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太守大人越来越有钱，最好是富可敌国，这样她们就不用被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