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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四 十年之约 ...

  •   王猛死后,苻坚追谥其为武侯,并以最隆重的葬礼安葬。据说,秦国上下哭声震野,三日不绝。
      而慕容冲府上,静如死海。
      他连着三日没有走出房门,也一律不得人靠近。
      慕容永在外面急了三天,最后求到了沐宸门口。
      沐宸这几日也没有好好休息,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但听了慕容永的话,还是往慕容冲的房里走去。
      她是一脚把门踹开的,毫不留情。
      慕容永都吓住了,除了她,哪还有人敢这样开慕容冲的门?但是她敢,谁让她是慕容一家的救命恩人呢。
      慕容冲并不如众人想的那般颓丧,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从头发丝到脚上鞋履,都是干干净净的,一丝不苟。
      沐宸道:“慕容冲,你起来,这样躺着是什么意思?你想躺死过去?”
      慕容冲仿若未闻,没有任何反应。
      沐宸走上前,一把将他拉起来,道:“你以为我想管你?谁让我答应了个死人,要帮她照顾你呢!”
      慕容冲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不敬,双眼冷冷地看过去。
      “有反应了是不是?知道人已经死了是不是?”沐宸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真的将慕容冲拽下了床,“你这种眼神,是觉得我不尊重她?我和你谁更不尊重她?我起码是按着她的遗愿,让你起来吃饭。你呢?饿死自己就能见到她了是不是?也不想想你这个鬼样子,她是不是以你为耻!”
      “够了!”慕容冲冲她吼了一句。
      沐宸道:“你要不就痛痛快快哭一场,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是想给谁看?”
      慕容冲站在那里许久,沐宸就一动不动与他对峙着。
      两人一直站到了中午。
      在沐宸持续灼热的目光中,慕容冲终于败下阵来,他张了张嘴,吐出几个模模糊糊的字眼:“我饿了。”
      沐宸摸了摸僵硬的脖子,对探了个头进来的慕容永道:“听到没有,他说饿了。”
      慕容永喜道:“吃的东西一直备着呢,我这就让人端过来!”
      慕容冲深深看了沐宸一眼。
      她刚才说,要照顾他。
      他真想问问,你能照顾我多久?一天?一月?还是一年?
      他没有问出口,可即便如此,有了今日这一顿骂,沐宸之于他,似乎又有了别的什么不一样的意义。

      在长安最后的日子,充斥着死亡与离别。
      很快,慕容冲和沐宸一同启程前往平阳。
      慕容泓与他们在同一日离开,长安城外,兄弟二人握手告别,彼此无话,心照不宣。
      俱是容颜俊秀之人,慕容泓一身玄色,慕容冲一身青色,迎风而立,衣袍猎猎作响。
      慕容家早已商量出了最好的计谋、慕容瑾又做出了最决绝的取舍、慕容暐继续长安为质、慕容垂依旧老辣奸猾……往后的这条路,只有他们隐忍着、背负着、共同走下去。
      谁也没有想到,窦宛儿会来送行,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春芽。
      沐宸知道窦宛儿喜欢慕容泓,轻轻一拉慕容冲的衣袖,道:“我们先走吧。”
      慕容永见沐宸的动作,心下微微一惊,再看慕容冲,却是毫无反感的样子。似是不知不觉,已经习惯。
      春芽急忙跟上,到了马车边上,对着慕容冲便“扑通”跪下,道:“求殿下收留,公主不在了,春芽不愿继续留在秦宫!”
      慕容冲看见她,便又想起了慕容瑾,他许久才反应过来,目光渐渐变得凌厉,问道:“那一夜,谁去找过阿姐?”
      春芽道:“的确有人来过,但奴婢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奴婢只看到,是个穿着深色衣裳的男子。”
      “可有特征?”
      “他右手似乎不太方便……其他的,没有任何印象了。”
      “右手不便……”慕容冲猛地想到了什么,“阿永,王丞相有个徒儿,右手似乎是天生就有残疾。”
      慕容永一拍脑袋,道:“啊!是!据说是王丞相最器重的徒儿,叫什么……景行!”
      沐宸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却远远看向慕容泓和窦宛儿。
      窦宛儿一副娇羞的模样,似是将什么香囊之类的物件递给了慕容泓。慕容泓伸出左手接过……左手……
      沐宸再细细观察,发现慕容泓的右手似乎受了伤,一直藏在袖中没有动,也下意识地避开窦宛儿。
      一时间,她只觉得心中寒意萌生……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告别了慕容泓,他们一路前行,慕容冲、沐宸和春芽同坐一辆马车。
      走了几日,慕容冲的精神一直不太好,微微垂着头小憩,似乎真的睡过去了,无声无息的。
      直到中午,他们停下来歇息,春芽拿着干粮,不敢叫醒慕容冲,又怕饿着他,十分为难。
      沐宸道:“让他再睡会儿吧。”
      而慕容冲听了这话,却微微抬起头来。
      春芽道:“原来殿下没有睡着啊,快吃些东西,一上午都没有进食了。”
      慕容冲眼神中带着些没睡醒的迷惘,接过春芽递去的食物和水,仿佛没有意识地小口吃着。
      沐宸道:“你在想什么?”
      慕容冲看了她一眼,倒也实话实说道:“鲜卑慕容,并非正统,却也曾问鼎中原,龙旌帝服。遥想祖辈,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我们后人……却没守住。”
      沐宸想了想,道:“你心中十分不平吧。”
      “如何能平?”
      沐宸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救命!救命啊!”
      “再跑,弟兄们打断你们的腿!”
      “快把粮食叫出来!”
      春芽掀开窗帘一看,顿时惊道:“是土匪!”
      外头,慕容永说道:“郎主,前面两伙人在打架,我们绕道走吧!”
      “好。”
      马车正要前行,沐宸忽然道:“停下!”
      慕容冲投去疑惑的目光。
      沐宸道:“不是普通的打架,是土匪抢劫百姓!”
      她说着便要下车,被慕容冲一把拉住,道:“不是土匪与百姓,而是灾民与灾民。我来的路上就遇到过几波,闹了饥荒吃不饱饭,只好相互抢掠。”
      沐宸道:“你便坐视不管?”
      “不是我能管的。”慕容冲道,“这世道乱了几十年,亲族屠杀、弱肉强食,屡见不鲜,谁又能顾得过来?天非虐,民自招之!”
      沐宸道:“即便如此,我这双眼睛看见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
      她挣脱了慕容冲,开门下车,却又被他拉住。
      “你这是做什么?强迫我走不成?”
      “真是拿你没办法。”慕容冲将她拉上车,对慕容永道,“你去解决一下!”
      “诺!”

      不一会儿,慕容永前来回复,分了一些粮食给灾民,把他们都往回赶了。
      沐宸心下稍安,偷偷看慕容冲,以为他会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但并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面无波澜。
      之后的几天,沐宸终于明白慕容冲的沉默代表着什么意思。灾民太多,隔几个时辰便出现一批,他们的粮食根本不够分,即便是给出金银,也买不到粮食……
      慕容冲道:“天下不能一统,这民不聊生的日子,便不会结束,你的同情心,根本不够用。”他说完,吩咐慕容永,留下剩余几天的干粮,其余全部都给灾民。
      沐宸呆呆看着远方的天空,道:“那你这又算什么?”
      “略尽人事。”
      慕容冲说完,上车坐下,盖上自己的毯子,合眼睡去。

      是夜,众人在驿站歇息。
      沐宸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忽然听到熟悉的鸟鸣声,她骤然惊醒。
      沐宸走至窗边,推开窗子一看,外面果然站着个人,穿一件厚厚的大袍,戴着帽子,整张脸都隐藏在沉沉的黑幕中。
      “青仁师姐!”
      青仁将帽檐摘下,露出一张极为平凡的少女脸,道:“沐宸师妹,许久不见了。”
      “青慈师姐可还好?”
      “不知近况。”青仁看着沐宸,淡淡道,“你奉先生之命下山,择能者而辅之,当初说得好好的,不是司马曜、便是苻坚。你在看望过母亲后,不是应该做出决定吗?为何要与慕容冲前往平阳?”
      沐宸沉默了一会儿,道:“我选择了他。师姐你忘了,当初我们说的是,晋室、秦国、故燕,各为一注。而今晋有谢安,秦有王猛,他们都是有德之人,不管他们做什么,我们都不应干涉。反倒是燕国,虽已国灭、后人分散,可他们心中的仇恨一日不曾减弱。这样顽强的鲜卑慕容,万一有一天又兴起,再与秦晋再成三国之势……”
      青仁打断道:“那你也该选择慕容垂。论谋略、论兵法、论战术,他哪一样比得上慕容垂?”青仁的声音依旧平淡,“还是你真的相信,他以苍生为念?”
      沐宸深吸口气,并未答话。
      青仁叹息道:“宸儿,你从小就喜欢自作主张。先生遗命,于乱世之中辅佐怀有卿云之志的王者,你现在,完全是倒过来了啊。”
      沐宸低着头,道:“师姐,我应该……没有看错人。”
      青仁叹道:“也罢,你自己选择的人,好好走下去吧。先生走时,时局并非如今这样,现在既然都有了变数,我和青慈便也一同下山了。”
      “青慈师姐也下山了?”
      “她现在或许已经到了江左,而我见过你后,会去长安。”青仁略一思忖,“我们约定十年如何?十年后,天下所属、必见分晓。”
      沐宸点头道:“好,十年。”
      “宸儿,别怪我多嘴,帝王之术的真相,切记不可告诉任何人。”
      “谨诺。”
      看着青仁的背影消失于黑暗中,沐宸缓缓吐出一口气,背靠着墙壁,沉思了许久。
      帝王之术。
      这世上,根本没有帝王之术。
      ——那只是百姓们在长久的动乱和痛苦中,人为创造出的一个传说。
      百姓们渴望被拯救,而王者们渴望去利用。便有心怀天下之人,想借这一力量,去给人信心、去推动权力。
      七年前的沐宸,幼稚地以为,只要学成归来,便可撼动天下。
      可是她错了,错得十分离谱,这支离破碎的天下,没有任何人可以去拯救、或者覆灭。它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前行着,而他们能做的,便是去靠近那些权力之端的人,想方设法,让他们放弃帝王之术,只牢记……卿云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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