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眷》月到风来

2、第一章

　　第一章

　　“她情况很好，并无大碍。从那样的事故中生还已经是奇迹了。”

　　顾凡在意识逐渐清醒时，听见这样一句判断。流利的中文。

　　“Kevin，她的座位既不紧挨逃生通道，又不靠走道，为何在飞机坠落之后，只有她能逃离飞机燃烧并且昏迷在安全地带？”

　　“还有一点，她身上并无伤痕。脑部方面是否受影响还需检测。”

　　沉默。

　　似乎是那名被称为Kevin的男子，却是英文回道：“我无法解释。”

　　“现场你看过了？”

　　“嗯。事故原因不明。但根据机身内部情况来看，应当是遇上了强烈气流。”

　　“气象检测一直显示正常，天气也十分晴朗，飞机怎么会无法及时避开？”

　　“……”

　　顾凡感到全身的感官都在恢复直觉。她试着“找到”了自己的手，脚，尝试着动了动右手小指。

　　很好，只是有些无力。神经系统还在工作。

　　似乎有人发现了她的举止，叫了声：“她醒了。”

　　随着目光的热度在脸上聚拢，顾凡心中想要起身睁眼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她努力活动着自己僵硬无力的四肢，嘴唇无意识地突出模糊的音节。

　　“放轻松，慢慢来。你刚经历坠落和爆炸，身子无力是正常的。”一股温和的嗓音传来，接着一块湿毛巾在轻轻擦拭她的额头。

　　男人的嗓音似乎具有抚慰定心的能力，还有着一种……熟悉？顾凡心中的焦躁平复下来，开始慢慢调整呼吸。

　　“好，你们先出去吧。我来照顾她。”接着便是脚步声和推门而出的响声。

　　等周遭安静下来，男子似乎长舒了一口气：“阿凡，好在你平安无事。”

　　修长灼热的指尖轻触她的眉和脸颊，清冷的男子气息将她包围，顾凡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欺近。

　　看不到的，却是男子满眼失而复得和劫后余生的喜悦。

　　“程……逸川。”

　　男子的声音带上了笑意：“嗯，是我。”

　　眼见顾凡终于睁开尚显迷蒙的双眼，程逸川眼眶湿润，握住她无力的手，贴上自己脸颊：“你吓坏我了……你吓坏我了……看到航班出事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想起那种灭顶的恐惧和心疼，程逸川只觉得，自己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上天眷顾你，才让你得以生还。顾凡，快些好起来。”

　　“……嗯。”顾凡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升起一丝怪异，眷顾？她还记得昏迷之前……

　　电光火石间，似乎想起了什么，大脑一瞬间完全清醒，顾凡睁大双眼，急迫地问道：“你们刚刚说，只有我生还？”

　　“目前是这样。不排除还有生还者的可能，但可能得逃生范围已经全部搜寻过，再未发现其他人。”也就是基本确认了。程逸川未察觉到顾凡的情绪变化，回想着有关失事飞机的一切，心中满是后怕。

　　顾凡突然感觉到一阵恐慌。她记得他，记得昏迷之前那名男子将她揽入怀中，毫不惊慌地在她耳边道了句：“保重。”

　　他身上有一种神一般镇定和看透的力量。他看她的目光虽温和无欲，却也在明白告诉她，我为你而来。

　　我为救你而来。

　　现在……他死了？

　　他死了？？

　　顾凡不管不顾地坐起，近乎恳求地问成程逸川：“你能查到飞机上的乘客名单和座次吗？你能查到的，对不对？我需要那份名单！”

　　“阿凡，你……”程逸川诧异地看着她的反应。

　　“求你了，逸川，我要看那份名单！”

　　程逸川的目光中带上了担忧，“我会帮你的，阿凡，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不对吗？”

　　顾凡苦笑着摇摇头，没有不对，她只是觉得，她的生还并非神眷，飞机失事也并非意外！她也知道自己很疯狂，明明只是一个和一般人感觉不同的男子而已，如何能让她做出这种判断？何况，他死了，那些洞悉明了和保护，也许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但是，她就是放不下那种感觉，就如他的笃定一般，她笃定，那个人，是不一样的。

　　会和他有关吗？和自己呢？

　　顾凡感觉脊背发冷。

　　这只是一场意外事故啊。气流，颠簸，坠落，迫降。

　　脑子里的信息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乱，顾凡痛苦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细想。

　　她首先要那份名单。

　　程逸川见她如此，便明了，她心中有事。却不愿与他分享。

　　难道在飞机上……发生了什么？

　　程逸川无奈，返身取出手机，拨通Kevin的电话：“Kevin，我需要一份失事飞机的乘客名单。”

　　———————————————————————————————————

　　李谋。男。

　　后面一句标注是：“此乘客未及时登机。”

　　顾凡感到自己冷汗直冒。原本应该坐在自己旁边人，因故未登上飞机，那么是有人坐了他的位置？这人是谁？

　　点人数。记录中飞机上登机乘客是四十二人。点了座次，也是四十二人没错。且各就各位，李谋的位子是空着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有人离开了自己的位置坐到她身边。

　　程逸川很细心地附上了乘客的护照照片，顾凡仔仔细细地一一看过去。

　　没有，没有，四十二人，那名男子与他们都相差太大，她可以笃定，他不在其中。

　　那么……这人是凭空出现的？他如何上得飞机？身边的人未登机又是为何？

　　顾凡心脏砰砰直跳。

　　“逸川，失事乘客的名单，有么？”

　　“很多尸体未能确定死者身份，而且……”程逸川微微皱了眉，“你也知道，爆炸过后，很多人都成了残骸，或者，灰飞烟灭。现在能知道的生还者只有你一人。”

　　说罢，程逸川深深地看了顾凡一眼：“阿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凡心乱如麻，手中的名单被揉出褶皱，她低下头，尽量稳定自己的情绪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逸川，我在飞机上时，旁边坐了个男人，他给人的感觉……非常……非常奇怪，好像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要去的地方，甚至知道飞机可能会出事……我觉得最是被他救了……可是很荒诞对不对！但那种感觉……”

　　程逸川皱起了眉头。他很清楚，顾凡并不是有宗教信仰的女子，也不是易情感上头的人。既然能让她这么说，那个人想必不简单。

　　若是如此，难道飞机失事并不是意外？

　　他抚了抚顾凡的发，轻声安慰道：“不要慌。你慢慢说。”

　　“他像一位先知。”顾凡好像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词语。“但我与他之间，似乎还有什么渊源。我刚刚查看的客人名单里，没有他。但他确实坐在了我身边。飞机遇上气流的那一刻，他……护住了我，然后……我昏迷了，一直到刚才，我才醒过来。”

　　“蓄意事故？你与他有利益纠缠他才救下你？”程逸川快速整理了下思路。

　　“不，那种感觉，不一样。”顾凡拼命摇头，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否认这些。

　　“逸川，你读过圣经的。《玛拉基书》之后，神有百余年未再与人说过话。”顾凡闭上眼睛，“直到《马太福音》，耶稣降生。坐在黑暗里的人才看见有光在照着他们。”

　　“我并不是说自己开始相信上帝。只是，”顾凡回想起男子瞳孔中巨大而深远的力量，仿佛能容纳于无垠。“只是，他让我，有了遇见命运的感觉。不再是虚妄如超越存在的掌控，而是真实的力量。就像，耶稣三次预言自己的受难和复活，你能明白吗？”

　　程逸川苦笑。

　　他并未经历，无法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他想象所能及之处，唯有“邪教人士”这四个字才符合上述描述。连《圣经》都拿来比较，顾凡难道被洗脑了？可是如她所说，她在坠落之前就失去意识到现在，她又是如何逃生的？

　　程逸川的眼眸渐渐沉静下来。还是说，这原本就是蓄意事故，顾凡与之有牵扯才幸免于难。那个男人为了转移注意力，才将自己扮演成‘神’？让一切巧合和无法解释牵系在一起，使存在变得神秘起来，好蒙蔽人眼。

　　“阿凡，不要再想了。若说他毫无干系，这些事情，无论如何解释不通。”

　　顾凡沉默。脸色有些发白。

　　“你很累了，好好休息。”程逸川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随即扶过顾凡的肩，顾凡顺从地躺下，程逸川为她掖好被子，拍拍她的脸颊，转身准备离开。

　　顾凡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逸川，谢谢你。”让她在如此无助的时候，得到全身心的保护。

　　程逸川站住了，身形微颤，却没有回头。

　　“我晚上再来看你。”说罢，他走了出去，衬衫的袖子在顾凡掌中一划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