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番外·无名的糖 大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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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楚国的夏天，令项少羽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大得好似蜻蜓的蚊虫，令人燥热不安的酷暑。
楚国的街头在蒸得人变形的时节里，也自有它好玩的地方。
懂得调虎离山偷肉铺排骨的一对黄狗，追着桥上人脚步声成群游弋的锦鲤，和酒垆里卖酒小厮舀酒时，酒提磕在酒缸上的声音。
项少羽也时常跟着管家姐姐上街，脑子脱线的管家姐姐的日常之一，就是带着弯钩般的笑，给项少羽灌输一些奇怪的都市怪谈：“听说了吗，那家的包子特别好吃，听说是用人肉和西域奇花熬的馅哦~”
虽然年纪小但是并不上当的项少羽基本会当场驳斥：“如果是因为昨天店老板忘记给你找钱这事而造谣污蔑的话，太低劣了。”
“不听话的坏孩子会被可怕的大龙吃掉哦，从床脚夜壶里钻出来的那种大龙哦~”
“……比起大龙，它爬出来的地方更恐怖……”
“市集里的池塘里有一群锦鲤哦，投喂它们马上就会遇到好事情哦~”
“你又打算让我在那儿喂一天的鱼打发时间，然后自己跑去胭脂铺绸缎庄？”
管家姐姐的笑意浮现出一丝危险的弧度：“小少主太不可爱喽~”
打小就吐槽十级，技能树点满了的项少羽狠狠还击：“是你想丢下主子在先吧！”
管家姐姐甩了甩袖子：“咿呀呀，小少主您才是郢都最大的恶霸，就算暂时离开您也不会有问题吧？”
算上这次，已经是管家姐姐第六次把项少羽丢在集市中心时，项少羽觉得成为真正的家主后，第一件事会是扣她月钱。
无事可做的项少羽，在市集里转了两三圈后，就坐在传说中可以带来好运的锦鲤池边休息。时常被人投喂的锦鲤们似乎已经通了人性，岸上的人只要做个虚投的动作，都能惊起一片五彩斑斓的鳞片破开水花。
十几年后已经是西楚的镇南王的项少羽，在第一次直面西南不输于郢都的湿热后，偶然间想起那段回忆。
他怎么好像记得，在鲤鱼池边，他捡到过个煤球。
……虽然是差点。
项少羽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注意到，躲在池边陋巷里的那个小黑影，却真切地记得，那个深深地躲在陋巷的杂物堆里，尽力把自己脏兮兮的身体，与杂物的阴影融合在一起小黑球。如果不是眼球无法被污染，还有着恐惧的光芒外，项少羽几乎要以为，这是尘埃和泥土堆出来的小怪物。
大概是个乞儿，蹲在墙角，看上去比项少羽小了许多，正用惊恐的目光，注视着面前，对他而言几乎就是擎天柱的项少羽。
“哪儿来的小乞丐？”原本只是带着好奇的询问，年轻的项少羽并不知道楚国只顶了个腐朽的空壳，也曾盲目迷信楚国繁华富有，国无饥民。但是王族世家出身的贵（土）少（霸）年（王）如是居高临下地说话，再配合他天生的将帅气场，硬生生地说出了找茬的感觉。
乞儿懵了懵，原本就蜷曲的身体缩得更像个圆球了，侧过身，胆胆怯怯地用眼角余光偷瞄项少羽。
“我问你呢——”项少羽蹲下，没意识到自己用更具有压迫性的姿态，向乞儿侧去。
狗急跳墙猫急挠人，乞儿感受到了威胁，猛然发劲，狠狠地朝项少羽腰间推去，硬是把项少羽推了个踉跄，眼里绘满了慌张躲闪。
项少羽讨了个没趣，转身走开，没走两步却忽然觉得不对。
贵胄子嗣佩戴几个值钱的小玩意儿，项少羽也有个平安扣，是父亲项超从敌军手里缴来的，算不上贵重，却也是精巧的制物，原本应该挂在项少羽的腰际，此刻却不见踪影。
乞儿已经哆哆嗦嗦地起身，双手抱在身前，弓腰贴墙想要离开，眼角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项少羽。
项少羽立刻明白过来，上前三步就攥住了正要快步跑开的乞儿，钳住乞儿右手的手腕，乞儿吃痛手一松，平安扣不出所料，掉在地上。
乞儿见败露了，一扫先前怯懦的模样，又凌乱又长的留海遮住凌乱左眼，右眼冒出汹涌的凶光。翠色的瞳仁里除了凶猛，还有种不知名的娇憨味道。
没被擒住的手成爪向项少羽抓去。
项少羽有些骇然，一个乞儿居然有武功底子，但是在他眼里还不够看，他一边闪过攻击，一边将乞儿的右手往违反关节生长的方向掰。
乞儿立刻发出了变调的痛呼，声音迅速像只小动物软乎了下来，项少羽扬起手刀就要往乞儿头上劈，乞儿立刻抱住脑袋蹲下防御，项少羽没见过这样的防御姿势，狐疑地看着乞儿下一步动作。
乞儿绿松石似的眼盯着项少羽，嗫嚅着发出呜咽声。项少羽觉得好笑，装腔作势地又扬了扬手，果然乞儿害怕得跟着蹲了两寸。
扬手，下蹲，扬手，下蹲，扬手，下蹲。
……怎么觉得，这样糯糯的包子模样，有点儿可爱啊。
项少羽忍着笑，悬在乞儿头顶的手只剩下一寸，乞儿也实实在在地蹲坐在地上，被欺负到底的乞儿，肮脏的小脸鼓起了小球，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尖细的，带着虚弱和委屈的哭声，让项少羽发现了个了不得的事情：
“女女女女女孩子？！”
正巧，管家姐姐开开心心地抱着装满水粉零食的包裹来找项少羽，看到项少羽的手刀落在个大哭的女孩头顶，立刻看图说话般脑补出了完整剧情，扯起嗓子，用两百里内的聋子都能听见的嗓门，仰起尖叫：“夭寿啦！小少主打人啦！”
项少羽的天生神力也带给他不少困扰，他必须时刻小心，以免连推拉击掌都要把对方弄成二级残废。项超生怕项少羽靠着异禀的天赋欺凌弱小，给下人们建立了有奖举报制度，举报一次奖一次，罚项少羽抄二十遍兵书。项少羽一年要抄掉两三车的竹木简，有一半都是这个管家姐姐的功劳。
尽管现在已经是镇南王的项少羽已经能够灵活控制力道，却还有那段时候留下的童年阴影，以致于在猫妖怀孕后，他连身都不敢近，生怕失手伤到身子骨薄板似的猫妖，和脆纸一般未出世的孩子。
闹得猫妖以为失宠，项少羽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从窗口幽怨地探出半个脑袋碎碎念：“你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猫了？你不爱我了！你无情你无义你无理取闹！你外面有猫了！憋叨叨！能吃几斤小鱼干的你说！”
似乎当年在管家姐姐出现后，项少羽就成为了弱势的一方。
母爱满分的管家姐姐掏着手帕给乞儿擦泪，一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数落项少羽：“小少主，这大当街的，你……诶……毕竟是个小姑娘，你……诶……”
虽然一句重话都没说，但这样软绵绵的指责反而让项少羽解释都无从说起。
乞儿像是得了靠山，更加努力地扮演可怜兮兮的模样，可项少羽分明看到了，她在管家姐姐不注意时，冲项少羽吐舌嘲讽。
项少羽气得好笑，想把她拎过来吓唬吓唬，身边却闪过一道人影，用巧妙的走位卡在项少羽和乞儿中间，只觉得风一扑面，那个带着兜帽的高大男子，就将乞儿抱在怀里，远离了一丈。
“我家的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男子说道，句尾的音节微微上翘，抱着乞儿转身离开。
项少羽一眼就看穿男子试图用衣物隐藏的，千万次战斗才能锤炼出的身体，他所散发的气息，也是要多年饮血才能琢磨得出来。他衣着朴素整洁，被他称为“孩子”的乞儿却好似泥巴里游过一圈。
“那个男人……”很危险。
“有点儿英俊啊……”管家姐姐呆滞地接茬。
“嗯？”
“啊不，这种程度还没法入老娘眼啊！”管家姐姐叉腰道，脸上有着名为“你脸红个屁啊”的可疑红晕。
项少羽没有理睬管家姐姐的欲盖弥彰，想着是不是该喊巡城卫兵来，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人贩子的话，自己恐怕不是对手。
但是乞儿却是十分安心地挂在男人右肩上，没有一丝初见项少羽的恐惧。
项少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白担心了。乞儿忽然举手，示威地摇了摇，她手中的平安扣左右摇晃。
项少羽慌张看向腰间，明明这个平安扣刚已经拿回来，什么时候……？
项少羽的反应让乞儿趾高气扬起来，抬起下巴倨傲而视，嫌弃地将平安扣掷向项少羽，附赠了一个鬼脸。
像是在游戏里终于扳回一局的得意。
——嘁，孩子气。
拒不承认自己输了一场的项少羽如是腹诽。
伏在男子肩上的乞儿爬回到了男子怀里，翠色的眼瞳一闪而过，项少羽才意识到，那眼有着他从未见过的瑰丽颜色。
多年后，偶然想起童年旧事的镇南王项羽，搁下了正在批阅的公文，唤了声：“薇儿。”
猫妖正在和满一岁的女儿精卫玩耍，按照蜀山与项氏一族的约定，项家的第一个女儿要被挂名为蜀山的公主，所以随了猫妖母族的姓，族名蓝精卫。在女儿出生后就迅速冷落丈夫的猫妖扭过头问：“喵呜？”
项少羽思忖着怎么旁敲侧击，去验证那个浮上脑海的神来之思：“没加入明教之前，你有没有到过楚国？”
猫妖正打算想想，继承了父亲熊孩子属性的精卫公主，用力地扯了一把猫妖的耳环，疼得猫妖直捏她脸蛋：“你个小坏蛋！”
随后就自顾自和精卫玩在了一起，项少羽撑着头等了许久，还没等到回复，又问了一句：“薇儿？”
“干嘛啦~？”猫妖略带不耐烦地回头，娇嗔责怪丈夫打扰自己与女儿亲密。
“你很小的时候，有没有去过楚国？”
“不清楚不记得没映像。”猫妖连珠炮般迅速回答后，又不理不睬了。
项少羽没奈何地笑，作罢了，只是脑海里微不足道的一点儿小事，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事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那个黑煤球一样蜷缩颤抖的孩子，和张牙舞爪的猫妖，相差太大了。
精卫抱着猫妖的脖子大笑，她更多地继承了母亲大山儿女的容貌，双瞳也泛着纯净的冷绿。
……或许，的确是所谓无形的红线吧。
项少羽随手就拎住猫妖的后背，把五短身材的猫妖提起来，猫妖一时抱不住怀里的精卫，精卫像窝瓜似的挂下来，同样鲜红衣着的母女俩，看上去好像一串倒挂的糖葫芦。
在猫妖扭身抗议之前，项少羽把她提溜到怀里，装腔作势地抬手准备敲猫妖脑壳，猫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抱住脑袋缩成一团，半天不觉得痛，眨巴着猫眼，怂巴巴地瞟项少羽。
动作都是如出一辙啊。
“从小就这么会骗的，也只有你了吧。”项少羽垂下手，托了一把因猫妖的下意识动作摔个马趴的精卫，一脸老夫老妻样的猫妖，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指着项少羽的鼻子，坏笑地“biu”了一下。
不知疲倦的精卫像只仓鼠爬来爬去，项少羽一揽，就把妻女都箍在怀中。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番外·无名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