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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花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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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景随云看见谢桥在教月桃花武功,他看了很久,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拍拍屁w股,缓缓挪步凑过去,小心翼翼扯了扯谢桥的衣服,轻轻说:“谢桥,你教我武功。”
谢桥眨巴眼,挠头,说:“我的武功都是师父教的,你要学,得先问问师父。”
景随云二话不说就去找了赤脸酒鬼,软磨硬泡死皮赖脸当天就拜入师门,可由于他入门晚,月桃花竟然是他师兄,景随云心里不爽,但转念一想,反正他见谢桥和月桃花也都没叫过师兄师弟,便把这辈分抛诸脑后。
谢桥其实对景随云入门也无所谓,教一个人和教两个人都一样。
然而,月桃花很不开心,就像原本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一分为二,给了别人一半。
月桃花别的东西都可以不在意,可偏偏是谢桥,他的谢桥。
小孩子对东西的独占欲尤为强烈,更别说是人,而且月桃花因为小时候的感情缺失,所以他对谢桥几乎是完全倾注了感情,他不愿那个半途冒出来的景随云夺走谢桥的注意力,可他双目失明,年纪幼小,叫他如何是好?
他嘴里不说,心里可恼火得很,每次景随云靠近谢桥,他都会耍小性子,让谢桥照顾自己——当然,每一次都成功,听见对面气得跳脚的景随云,月桃花紧紧拽住谢桥的衣角,暗暗的勾起嘴角。
并不是他自信,恰恰相反,他这样做,是因为自己自卑。
他是个瞎子,从小就被人丢弃在街上过着风餐露宿连狗都不如的日子,他不想被谢桥丢掉。
这天吃完饭,月桃花问谢桥:“谢桥哥哥,你会不会丢掉我?”
“不会。”
“真的?哪怕我以后都会烦着你?烦你一辈子?”
一双温热而粗糙的手摸上了月桃花的脑袋,轻轻摩挲,谢桥道:“没关系,你烦我多久都没关系。”温柔的声音让月桃花心里静静起了波澜,他用心感受着谢桥手心的温度和心里的悸动。
夜深,月桃花沉沉睡去,谢桥给他掩了掩被子。
蓦地,一个欢喜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谢桥!谢桥!”破门而入的人正是景随云,只见他两眼发亮,过来扯住谢桥肩膀。
“嘘——”做出噤声模样,谢桥望了眼景随云,然后撇撇熟睡中的月桃花,景随云乖乖点头,然后小声走出门。
门外,谢桥不明所以望着他,问:“怎么了?”
“鸡窝里孵出小鸡了!”从来没有见过小动物出生的小少爷景随云乐得脸都红了,他从小到大没见过刚出生的小鸡,如此惊喜,他第一个就想到分享给他的好朋友谢桥,硬是让谢桥陪他到后院看。
两人蹲在鸡窝外,借着点点烛光,景随云看到了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小鸡。
“好可爱。”景随云脸红红的,眼珠子睁得老大,“可是它吃什么?”
谢桥摸摸他脑袋,也笑道:“明早剥一些米粒碾碎了喂它吃。”
“碾碎了就可以吗?”
“嗯。”
景随云难得乖乖地笑了,他的脸上沾满喜悦,一点都没有嫌弃鸡窝臭。
他真是越来越适应这里的生活了。
晚归的赤脸酒鬼远远看见两人蹲在地上看小鸡的模样,叹了口气,摇摇头,不觉勾起嘴角。这些日子,他大概明白景随云的品性,这孩子本质纯良,就是在家娇宠惯了,想必景振天带他出来游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罢。
饮一壶酒,赤脸酒鬼悄悄进屋,不动声色。
而此时的屋内,月桃花却慢慢睁开了眼睛,紫色的眼珠,分明看不见,但流淌着浅浅的夜的颜色,他没动,只是捉紧被子,朝向笑声传来的地方。
第二天开始,谢桥去哪儿,他都跟着,寸步不离。
“桃花,我跟随云去山下采野菜。”谢桥熟练的拿起镰刀和锄头,准备出门,可月桃花却拽住了他的衣袖。
“桃花?”
“谢桥哥哥,我也去。”月桃花轻轻说。
不明所以,谢桥歪头:“桃花你在家等我就行了。”
“谢桥哥哥,我也去。”重复一遍,月桃花神色未动,清灵的声线却透露着一股执拗,他拽着谢桥的手也不肯松开。
此时,屋外的景随云探个头进来,问:“谢桥,你还不走?”
桃花似乎很久没出门了,出去走走也好,想了想,谢桥便抓住月桃花的手,便带着一起出去了。
“他怎么也来了。”嗤鼻,景随云瞥了眼不说话的月桃花,问。
“今天天气好,带桃花出来走走。”谢桥回答。
月桃花不说一句,只是紧紧扣住谢桥的手,似乎是觉察到景随云再看自己,他微微扭头过去,对视上景随云的眼珠子。景随云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被月桃花看到而吓到,而是他觉得月桃花眼光刺人得可怕。
阴森森的,教人背脊发凉。
他不是瞎子么?
景随云不明白,但他识相的不去看月桃花。
在田间劳作的时候,谢桥让月桃花坐在田埂上,自己则跟景随云在一旁采野菜。干完活儿之后,把工具一扔,躺在草地上,白云混着青草的香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太阳的气味萦绕在四周,风轻轻的,谢桥睁开眼,天空是澄明的蔚蓝色。
景随云捉虫子去了,跑来跑去不亦乐乎,而月桃花则是安静蹲坐在他身边。
谢桥觉得很宁静,他非常喜欢这样的感觉,这一刻,似乎将他心里缺失的那一点点遗憾都弥补了。无论是桃花还是随云,还有师父,都是他的家人,有人在自己身边,他不再是一个人。
然而,一旁的月桃花却心事重重。
月桃花有一个烦恼,那就是,自从上次发烧之后,他一直觉得自己眼睛很痛。
本来眼睛是瞎的,痛不痛也无所谓,可是他发现,每当眼睛发痛的时候,他的眼前似乎就会出现一道淡淡的光,他感到很吃惊,也不知该怎么办,也许他要好了?或者……他就要死了?
未知的恐惧让他紧张,心事重重,可他没告诉师父,更没告诉谢桥。
这天晚上,月桃花睡不着,他轻轻抓住谢桥的手。
“怎么了,桃花,睡不着吗?”谢桥转过头,刚好看见月桃花睁大的眼眸,月色下,他的眼瞳像是会吸人进去一样美丽。
月桃花点头,突然抱住谢桥的手臂,轻轻地说:“谢桥哥哥,我想去屋顶。”
“去屋顶作甚?”谢桥不解。
“我想你陪我去屋顶看星星。”月桃花说。
月桃花眼睛看不见,说要看星星其实很可笑,但是谢桥还是温柔地背起小小的月桃花,把他带上了房顶,小心翼翼放下他,自己则坐在他身旁。
“谢桥哥哥,今晚天上有什么?”月桃花突然问。
谢桥抬头看了看,空中层云密布,一点星月都看不见,厚厚的云层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但是他还是对月桃花说:“有月亮,还有很多星星”
“今天的月亮是什么形状的。”月桃花感受到风,他扭头问谢桥。
“呃,是柿饼形状的。”谢桥说。
月桃花轻轻笑了,他说:“原来是满月啊。”
“对,是满月。”
月桃花依然在笑,他弯着唇角,轻轻握住谢桥的手,他虽然年幼,但是也知道月圆是十五才有,今天是初五,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满月。但是他知道谢桥应该是为了他好,所以才撒了谎,不过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反正他看不见,有没有月亮都是一样。
他只要有谢桥,就够了。
又过了一个月,月桃花的眼睛更痛了,像是针扎一样疼。
这天晚上,月桃花眼睛又痛了,他摸黑走出了门,想要去洗洗眼睛。
“桃花,你怎么了?”谢桥跟了出来。
“我没事……就是眼睛痛。”月桃花摇头,可是眼睛疼得他嘴唇发白,眼泪直流,然后全身抽搐,竟直接痛昏过去。
“桃花?桃花?”眼看情况不对,谢桥赶紧抱起桃花回到屋里,然后叫来师父给他看眼。
赤脸酒鬼检查了一番,发现月桃花全身冰凉,气若游丝,不由得大惊失色,他问谢桥:“他的脉搏紊乱,全身血液倒流,究竟发生了什么?”
“桃花没说,只说他眼睛痛。”谢桥也很着急,紧紧握住月桃花的手。
“他活不了多久了。”
“什么?!”谢桥吓坏了,赶忙哀求,“师父,请你一定要救桃花!”
顿了一下,赤脸酒鬼陷入沉思,脸色发白,又过了会儿,他重重叹口气,回头猛地抱起桃花,转身要出门,出门前他对谢桥说:“谢桥,好好看家,我要带桃花去趟紫阴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紫阴山是哪里?能治好桃花的地方?”谢桥问。
“我要去紫阴山找你祖师爷,他的医术是世上最好的。”赤脸酒鬼说,“不过他为人喜怒无常,我不敢保证他一定会救桃花……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说罢,赤脸酒鬼望见被吵醒,趴在门口揉眼睛一脸惺忪的景随云,吩咐谢桥道,“好好照顾随云,待他爹来接他之前,你带他在家好好练功。”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两本破旧的书,递给谢桥,“这一本是我往日教你的武功,你须勤加练习,另一本是我的医术手札,若你有兴趣就看看,打发时间。”
说完话,赤脸酒鬼就要走。
“师父,等一等!”谢桥叫住了赤脸酒鬼,回房找了好久,终于在枕头下找到那块变成两瓣的玉佩,上次不慎掉了半块,如今他只有这个信物,为了以后能找到月桃花,他便将剩下的一半挂在月桃花的脖子上,随后对赤脸酒鬼说,“桃花害怕别人不要他,如果他醒了哭闹,你就跟他说,等他病好了,我就会去接他回来,叫他不要害怕。”
赤脸酒鬼深深看了谢桥一眼,点头道:“我知道了。”
便背着昏迷不醒的月桃花离开青华道观,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一夜,谢桥守在门口,突然掉了眼泪,他很舍不得月桃花,但是他心里知道月桃花在这里病不会好,所以纵使难过,他也只能妥协。
“放心,桃花,我一定会去接你回来的。”谢桥握紧门框,轻轻说。
景随云则无奈地靠在门边,默默看着谢桥伤心的背影,他说不上话,事实上,他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低下头,他轻轻握紧自己手里另一半玉佩,然后又悄悄塞回衣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