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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世事茫茫难自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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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若童轻轻咳了两声,说道:“经历了这一次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世事多变。本来七天之后就是我的生辰,谁料竟然变成母亲的头七,个中滋味,外人是难以体会了。”
我也唏嘘不已,半晌强笑道:“夫人大难不死,注定是大富大贵之人。到江府之后,想必是四爷待您很好了。”
余若童点点头,讲道:“我,小雄,还有小七,我们三个跟了四爷回到洛阳,他果然待我们都不错。小七和小雄跟着前院,帮四爷打理盐井上的事。我就在后院,做了四爷的随身丫头。
四爷很忙碌,是想象不到的忙碌,他平常笑的时候也不多,但对下人却很少重罚,有时候吩咐我做事,声音还很温和,并不像有些大户人家的主子。我慢慢地安下心来,心想这样也不错,唯一不好的就是,能见小七的时候太少了。
四爷的确很看重小七,那时候,四爷的孩子江梦初已经很不成器,满府的佣人们都知道,见了江少爷,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要小心行事。四爷眼看后继无人,灰心丧气之下,在跟前一拨年轻人中选了几个重用,最后,也就小七慢慢出挑了。到江府不到一年,四爷就把小七送到洛阳城外的万安山上,那里有一座清虚观,让小七去学武,他每两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不仅个头长高,武艺也更精进。
我真为小七高兴啊,总是数着日子等着他回来。他每次从城外回来,也总要给我带点什么,有时是一兜梨杏,有时是一串冰糖葫芦,我心里甜丝丝的,从此更觉他对我有心,却从未想过,这些东西,都是小孩子才喜欢的,哪里像是男人对待心仪的女子?”
余若童嘴角浮上一抹苦笑,停了下来。半晌才开口又说道,“到江府的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快一年。四爷的家业好像越来越兴旺了,前院的人总是络绎不绝。他心情很好,在家的时间也逐渐多起来,有一段时候吧,我们几乎朝夕相处。
那一天,我正在为他铺床,被子铺开半边,却扯不动了,原来是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坐在了那边的被头上,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叫了一声“老爷”,疑惑地看着他。他望着我,身上有微微的酒气,半天突然问我,若童,我很老吗?
这一问,问得我更疑惑了。我回他说,老爷自然是不老,不过三十多岁,春秋正盛,怎么会老呢?
他一听,有些高兴的样子,问我,你当真这样想,不是为了安慰我?
我点点头。
他笑了,挪了挪身子,松了被头,叹气说,自从见了小若童,我常常觉得自己太老呢。
我一下子有些发愣,但很快就似懂非懂地明白了,登时觉得脸上越来越热,我胡乱将床整整,赶紧出去了。
我想,老爷是不是寂寞久了,连我这样的小丫头,也觉得顺眼起来?
他那时,已经是大宋朝最富的商人,黑白两道都可以只手遮天,身边从来不缺女人的。虽然他从没有带回家里来,但听几个胆大的下人悄悄议论,那些女人无不是倾国倾城,值得男人一掷千金、抛万户侯的。
我有什么?
我只当他是醉话好了。
又过了几日,有一天,四爷在书房写字,我在一边研墨,研好递给他,说,老爷,好了。
他头也不抬,忙着写字,嘴里却说,别称老爷了,叫我四爷即可。
四爷,是与他相交的那些人对他的惯称,我可没胆那样叫。我低着头回他:府里都称呼您老爷,若童不敢僭越。
他微微一笑,很柔和的样子,也不答话,似乎一门心思放到那副字上。最后毛笔一勾,酣畅淋漓地写好了,拿起来让我看。
他素日爱写狂草,那天却是工整的楷书。可是我识字不多,看得还是有些吃力,何况他还离我那么近,呼出的气息,吹到我头发上,让我怎么能看得下去?他说,这是当朝大儒、翰林学士欧阳修大人的一首词,他轻轻点着字,慢慢念给我听: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
我听那首词写得缠绵悱恻,心就跳得快了。念完,四爷低头问我:小若童,这首词写得可好?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整理书桌,嘴里说,若童没上过学,粗鄙得很,听不懂这些文人的风雅之作。
四爷笑着摇了摇头,干脆坐下来给我讲。原来,这是欧阳修大人写他外甥女的,二人年纪相差近四十岁,可是欧阳大人从最初见到她时,就喜欢上她了,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
四爷说,欧阳大人的政敌借这首词兴风作浪,称其人品猥琐,可他却觉得这首词写得真是绝美。情有独钟,原本就是天下第一无可奈何之事啊。末了,他问我:若童,你说,是也不是?
他就那样一直望着我,那眼神让我害怕极了。我手一抖,将一盒徽州松烟墨打翻在书桌上,满桌上等的谢公笺登时染得乱七八糟,我顾不得告罪,头也不回地逃出了书房。
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三天后,说媒的人就上了门,说四爷要收我为妾。
我不知道我是好命还是苦命,怎么会有四爷这样的人愿意娶我?可是我明明心里有人,我怎么能嫁给他?
我支开左右的人,取出一锭银子,告诉那红颜绿鬓的媒婆,我立志为母亲守孝,是不能嫁人的,请她能不能想个办法,就说我和四爷八字不合之类的,回了四爷的念头。天下女子那么多,四爷要谁不行?
那媒婆听了,嘴巴张得能吞下一口锅,她没想到,天下女子还有如我这般不识抬举者。她拉了我的手苦劝,说我猪油蒙了心,为母守孝哪有嫁个好男人重要?
说着说着,媒婆疑心了,问我: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那时候,我真想照实说了,可是我既然承认,就得说出小七的名字,否则蒙混不过去的。但我不能说,小七是四爷跟前最亲信的人,如果我说我喜欢他,他以后在四爷面前该如何自处?
我坚持说,我没有喜欢的人。我只是还不想嫁。
我又塞给她一锭银子,让她说八字不合的话。她却怎么也不肯收了。那媒婆说,四爷早已找人偷偷看过我的面相,也合过八字,这才能来提亲的。相面的人说我,柳叶眉,杏子眼,唇红厚正,双肩浑圆,是旺夫之相,八字也合得很。又说他姓江,我姓余,江中有鱼,主丰实富贵,是大吉大利之兆。
我听了,惊得汗水淋漓下来,我不知道四爷是什么时候找人做了这些,难道真是天要绝我后路吗?
后来,我对媒婆说,我要想一想,给我五天时间考虑。
为什么是五天,不是七天、八天?因为,三天后,就是小七回来的日子,我要告诉他,让他带我走。只要他愿意带我走,什么富可敌国,我统统都不放在心上。
那三天的时间里,我几乎没有睡觉,也没有做事,就是躲在房里,睁着眼睛,等小七回来。”
讲完这句,余若童突然收声,闭上了眼睛,悠悠叹了口气。
“他没有回来吗?”我看她神情失望,忍不住猜道:“他没有回来,对不对?”
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说道:“恰恰相反,他三天后,准时回来了。我就寻了个机会,约他到一处没有人的所在,向他敞明了心迹。15岁的女孩子,还是第一次向男人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没有心情害羞了,我急切地问他,可对我有心,愿不愿意带我走。
他听了,静了好久才说,阿若,对不住,我不能带你走。
我一下子急了,睁大眼睛问他,小七,你不喜欢我吗?
小七摇了摇头,他说,阿若,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我只把你当朋友。
怎么可能?我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落,说他骗人,他明明待我与众不同,一定是害怕四爷的威势,什么朋友,不过是个借口。
我拉着他的袖子问他:你看我的时候,眼神既亲切又哀伤,哪有这样的朋友?
他轻轻地扯出自己的袖子,说,阿若,我有时候把你当姐姐。
哈哈,我含着眼泪讥笑起来,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明明比他小37天,怎么会成了他姐姐?
小七却想了一会儿,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阿若,是真的,我有过一个姐姐,爹娘死后,她也生病死了,她的小名叫檀若。我娘唤她,阿若。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我哭哭笑笑很久,后来一场大病,在床上睡了近两个月。
四爷来看过我,小雄也陪着我,但是,小七,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四爷一定是知道的,可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我找人回四爷说,我可以跟他,但有一个条件,我不做妾,要做就做明媒正娶的妻子。再逼我,我就死。
我原以为,四爷不会答应,天下第一富商,娶了一个出身卑贱的丫头,传出去,他还怎么在黑白两道立足?
可是,他居然答应了。
我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