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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失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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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浮生——失魂
只记得,是夜仿佛正逢中秋,我多饮了几杯,于桂树林中且歌且舞,随口哼出歌调:
佳酿浅酌醉
海棠宜深眠,
莫管明朝愁苦
浮生皆是梦
只将羽扇舞东风
那时节,桂花初开,香气丝丝缕缕格外清甜,而那玉轮高悬,月色如洗,混着桂香,分外清醇温厚。我脚步不稳,如在云端,合着音调,举手,投足,回身,行动时,处处妩媚绵软。
忽听得一段箫音,时断时续,婉转缠绵,勾人心魂,我随声而走,行到桂树深处,见到一名男子,长身玉立,清雅俊朗,他默默望着我,箫音不断,眉目间却染上愁绪。
“九哥,九哥”我喃喃,轻轻移步,微侧着头回想,九哥是谁?有些熟悉,有些疑惑,有些惊喜,我不管不顾,伏在他肩头嘤嘤地哭。
他的手抚上我的长发,如此温柔和暖,像是我失散多年的亲人般。可是,我抬起头看他的眼,却感到灼痛,让我反感。不,不对,他不是九哥,他是谁?我略略清醒,立刻找寻脱身之机。于是微咪着眼,向他妩媚一笑,双目中水光潋滟,脚下恰好无力,斜斜倚着桂树,见他目眩神迷,我微微侧身,掩饰左手举动,轻轻从怀中掏出无色无嗅的安眠粉,向着他洒出,偏偏脚步一个踉跄,他伸手扶我,我们二人侧转了身,西风恰吹起,药粉扑上我的面孔,我软软瘫倒。
渐觉头脑昏沉,却睡得不甚安稳。
窗外好似透进一片薄薄的月光,千里幽梦忽还乡。
我恍惚间望到长安重重宫墙。那时我有娘亲,她高鼻深目,棕色肌肤,体态婀娜,美艳无双,本是吐蕃某部族公主,在当地身份尊贵,是以养成了刚烈单纯的性子。后习通汉语,嫁与父皇,一夜间风云变色,原本尊贵的出身血统,竟成负累,仅仅受封才人。父皇眷宠不过半载,便遭冷落。她郁郁中与一名符姓侍卫私通,这在宫中本也平常,但娘亲她既无后台,又无手段,兼之个性憨直,不懂逢迎,一来二去,传出风声,被打入冷宫。
我,李玉芙,则在冷宫出生,是冷宫中的公主,其实也不一定,因为娘私下叫我容容,我幼年的一双绣鞋里,绣了三个字“符玉容”。
十四岁生辰,娘无声无息地去了,带走了我身边唯一的温柔,那一天后我不再有家。很早看透了人情冷暖,也习得一身收买人心、掩盖本性的滑溜功夫,加上我承袭了娘深刻明媚的五官,父皇或那侍卫莹白如玉的肌肤,甜甜一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少与人冲突。只有两大忌讳:一是忌讳别人扰我清眠,叫我见不到娘亲。二是忌讳别人侵犯我的领地,让我的躲藏之地不再安全。
十五岁生辰,我遇到了第二个对我温柔以待的人。
那天,我偷溜出宫,在后山疯玩一阵,倦意来袭,懒懒躺在大枣树的枝干上,枣花香气甜润,蜜蜂嗡嗡飞舞,半梦半醒间,听到嚓嚓的脚步声、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猛地惊醒,满腹是火。本姑娘向来温顺有礼,唯二忌讳,这个人恰好同时触犯。我摩拳擦掌,欲给他来个迎头痛击。
我跳下树,碰,恰恰落在他面前,他脸色微变,哈,吓到了吧,谁叫你乱跑!还不知收敛地跑出那么大动静!我心中得意,上下打量他。
十六七岁年纪,虽然灰头土脸,不过,面目俊秀,肤色白皙,温文儒雅,身着略大的宫中侍卫的铠甲,必是新入宫的权贵子弟,我乃无胆匪类,决意不跟他多计较。但是,他显然被我吓到,若他是欺善怕恶之背,一味道歉,恐怕反而不能善了,我决意扮作那等天真活泼的小娃儿,加以试探,如此进可刁恶,退可楚楚,是为大妙。
“你快些离开!这是我的地盘!”我将声音尽量变得稚弱。
他打量了我半晌,长长舒了一口气,往树下一坐,分明瞧不起我。
我看看自己,个头不高,宫中下等侍女的衣衫有些破烂,的确没什么威慑力的样子。可他也不能对我不理不睬?想到平常宫中那些得宠女官的嘴脸,媚上欺下,有些情绪失控,心头燃起一把无名火,想一想,决意学习她们责骂我的姿态,两脚分开,然后一手叉腰,一手直指敌人,呈茶壶状,再气运丹田,发出一声厉吼:
“快滚————”嗓子吊到最高点,音拖得老长,谁知用力过猛,不禁抚胸呛咳几声。怒气略平,却见那个坐在地上的无赖,正拿起水壶放在唇边,这下子,扑的一声,一口水全喷在我身上,然后发出极其嚣张的狂笑声。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你这人好没道理!占了我的地盘,还把这样龌鹾的水喷到我身上,脏死了脏死了!”我拎着裙子怒叫。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说这是你地盘,不只不讲道理还犯了王法!还有,我那一口水喷到你这么脏的人,确实龌鹾。”
那个无赖笑盈盈。
“我呸!‘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像你这种自欺欺人的白痴才会信。”让皇上收了节度使的土地看看啊!大唐天下啊,谁先占下来,就是谁的,皇帝只有乖乖册封的份!我腹诽,太大逆不道的话,在最后关头没说出口,他的脸色突变,青黑可怕,提醒了我,果然不够圆滑,顿了一顿,转换口气,故作口无遮拦的天真模样:“皇上都不知道我的地盘在哪,这怎么会是他的土地呢?这里当然是我的!”
他本紧握刀柄,指结发白,突的松了下来,我知道我刚刚绝对是犯到他的忌讳了,还好我常年饥一餐饱一餐的,身量未足,看来不过十二三岁,俏丽单纯,全无心机。索性装痴耍泼,死命拉了他的衣袖擦脸擤鼻,再把身上的水自往他铠甲上蹭。
他背靠大树,退无可退,大约没见过这阵仗,脸上浮出一抹红晕,手足无措:“你,你……脏兮兮的小鬼莫要靠过来!”忽的一把将我推开,我跌坐在地。
“臭侍卫欺负我!救命啊,大欺小,男欺女,不要脸!”我哭得惊天动地,喉干舌燥,眼睛通红。
他本想一走了之,又有愧于心,只得蹲下:“喂,你别哭了。”他想哄我,偏又没什么经验,哼,果真是权贵子弟。
我顺势找台阶:“你骂我是脏兮兮的小鬼,还推我,你欺负我!”我想着往日受的委曲冷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是我不对,不该欺负姑娘。”他的反应还算可以接受,笨拙地伸出手擦我的眼泪,他的手暖烘烘的,如水温柔。
有些感动,我直愣愣地望着他的眼眸,呆呆的微张檀口,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泣着,楚楚可怜。他也愣愣的,凑近过来,就要碰上我的唇。
“我渴了,水给我。”伸手去抢他的水壶。
他猛醒,神色有些羞愧,又有些懊丧,顿了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你干嘛问?”我怀疑地看着他,微低着头,“我是偷偷溜出宫的,我又没傻,才不告诉你呢!”
他笑了,说不出的温柔,有点像娘,又有点不同:“我不告诉旁人就是了。”
“娘都叫我容容。”一时感动,我决定告诉他我的小名,神色寂寥。
“那我也叫你容容。容容,容容,……”
我鼻一酸,惊异地望住他的眼,那种暖暖的久违的温柔,让我心中泛起一股甜蜜,于是我就像幼年开心时常常对娘亲做的那样,踮起脚,伸手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他脸一红,温柔的搂着我:“以后不要随便亲别人,知道吗?”
我无辜地望着他,有几分疑惑,他怎么忽然给我一种霸气的感觉。
“你,你以后不要随便亲别人,知道吗?”他的脸更红了。听到这种命令的语气,我从骨子里反感。他语调温和,对这一点却相当坚持。
我很怕麻烦,而且好不容易有人如此温柔待我,不想失去啊,闷闷地应道:“你很麻烦唉,我发誓还不行吗?”
当晚回到冷宫,我将被褥抱到偏殿铺好,再轻轻推开东西两侧的窗,东风温柔和暖,吹动编钟叮叮咚咚响了一夜。好像听到娘的歌声:一夜东风一夜梦……
睁开双眼时,可能因为宿醉的关系,我头痛欲裂,耳边像有谁在咚咚敲着战鼓。硬撑起半个身子已是气喘吁吁,眼前迷蒙,记忆也一样朦朦胧胧。罗帐香软,锦被轻暖,我身披藕色绮罗衫,质料润滑细腻,色泽素雅,发髻已拆散,长发有若黑缎,披泄而下。青花碎冰美人瓶,蓝田美玉题字屏风,似是 “二王”手笔,陈设直比皇宫啊。我身在何处?心中生出疑问。
一侍婢端着淡香四溢的银盆走进房间,盆中飘着几瓣满月牡丹,说了什么话,我却没听清,强作镇定,悠悠然净了脸,适意许多。抬头转眸,这侍婢蛾眉淡扫,唇红齿白,面上始终带着熨贴人心的笑容,举止间也相当娴雅,果是大家之风。她捧来的食盘中,清粥一碗、雪菜笋丝、凉拌五香茄丝各一盘,颇合我味口,她轻扶着我坐到乌檀木桌边:“容夫人,您可醒啦!这几样早点是少主特别吩咐厨房准备的。还合口味吗?”
那莺啼般的软语煞是惊人,我何时嫁做人妇了?不动声色,点点头,有一口没一口用小勺舀着粥,慢慢思索。无奈脑中一片浑沌。
用完早膳,换上襦裙披纱,我细看轻抚,剪裁用料尽皆美轮美换,再坐到镜前梳妆。那侍婢细细梳理我的长发,动作轻巧熟练:“容夫人,今朝盘个堕马髻可好?”
我点点头,看她的表现,似乎今日情形平常的紧。我神色如常,心中疑问却渐渐扩散。往额头贴完最后一片花钿,耳边又响起莺声燕语:“容夫人,天气晴暖,您可想出去走走?”
我任由她扶住我,轻移莲步。杨柳新绿,蒙蒙如烟,碧草初长,纤纤若丝,枝头红杏,梁间燕子,分明是一派春光。我怔怔伫立,望着一池碧水,自己的身影随水波荡漾忽隐忽现。察觉有什么不对,水中倒影眼神茫然,忙深深吸气,欲理清思绪,却惊恐地发现,我明晰的记忆只到昨夜梦中十五岁生辰那日,此后的记忆碎裂成片断,如珠链断线,散落满地,无法衔接。
我骇异莫名,一阵头晕,几欲跌入湖中,忽觉有人拉我手臂。小侍婢眼眶微红:“容夫人,容夫人,你怎么了?”我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
“容夫人,你吓坏思思了。您刚刚心神恍惚,好像就要掉下池子了?您是不是头晕啊?难道余毒为清?”
“我中过毒?”我正思索记忆混乱的原由,不知不觉问出口。
“您不记得了?”小丫头眼泪夺眶而出,“什么蒙古大夫!还说人醒了就没事!都是丽夫人那……那……贱妇!争宠也就罢了,干吗下毒害人?”
小丫头情绪激动,平常定是未曾辱骂过别人的,“那”了半天才想出贱妇一词,看神情倒不似作伪。她越哭越凶,涕泗交流,不忍卒睹,我摇摇头,只得哄哄她。
“不打紧地,有你在我身边,纵然我一时有什么事情记不起来,你也会提点我的,是不是?快莫要哭了。”
“哇……,要不是那天我请假回家看望爹娘,容夫人也不会出事,我一定会先尝尝那些梅香酥饼的。呜哇……”
心中不是不感动的,我叹了口气:“你叫思思是不?”递给她一块绢帕,“怪好听的呀,本名叫什么?再告诉我一次好不好?”
“叫郑思思,少主买下我时本要给我改名叫玉奴的,因为容夫人闺名里有个‘玉’字,可夫人说,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不过家里遇上难处,来府里当差,干什么硬要给人改名字?就叫思思吧,爷娘叫惯了的,也是个念想。”小丫头仍抽泣着,难得是口齿伶俐,边哭边说也能让人听得清楚明白。
我微笑,这的确像是我会做的事,收买人心啊,贴身的侍婢可得忠心才行啊。
“说到名字,还有个笑话呢,您大约不记得了。丽夫人自恃风雅,她身边的小蝶姐姐,最早是叫念蝶的,后来,给改名叫侍琴、侍棋、侍书、侍画。
那天丽夫人来找咱们麻烦,一会儿说茶太凉,一会儿说房间布置得不好,最后,说我名字不够风雅,要给我改名叫‘熏香’!哼,还‘上坟’呢。” 思思撇撇嘴。
我忍住笑意。
“夫人您说啊,‘妹妹不似姐姐,是这般整天琴棋书画的风雅人物,身边的小婢名字自然也不好太风雅。只不知道,姐姐将这小婢调教的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万一哪天夫君看上你身边的小婢女……,当然,姐姐风韵犹存,这也不太可能发生。那时她是不是要改名叫侍寝?’丽夫人的脸色当下就黑了,偏偏您句句似在夸她,发作不得。”小丫头终于扑哧笑出声。
我叹了口气,哄人真是累啊。不过至少我知道,我是人家颇为得宠的小妾。
“我那些话委实刻薄了些,后来那个,嗯,念蝶怎样了?”
“容夫人,您放心,蝶姐姐的爹虽也是家奴,但他现在是少主的马夫,能跟少主说上话的,丽夫人不敢怎样,只是把她打发出府罢了,您又托大总管给蝶姐姐安排在绣坊主事。他们一家直说着要谢您呢。”
思思所说若都是真,恐怕这才是我的真正目的吧,马夫不起眼,却能得知夫君行踪。我这一闹,剪了人家爪牙,安在我自己身上,又可笼络人心,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呢?
这小丫头也不简单啊,府里的事一桩桩都清清楚楚。还好目下生活尚算无忧,我略觉安慰。
“思思,我用不用给老爷,老夫人还有大夫人什么的请安?”
思思抽抽鼻子,几乎又要掉下泪来:“容夫人,您连这个也忘啦?”
我怕她又哭,在心里暗翻白眼,没告诉她我连自己多少岁都不晓得,更别提这里是何处,府里有何人了。原先纵对她有一丝戒备,见她这样也全然化解。
“老爷自老夫人去世后就一心修道,早些年就搬出府了,平常也不许人去打扰他。大夫人呢,说起来还是皇室公主,偏偏一心向佛,作姑娘时就嚷着要绞了头发出家,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皇只得将她远远的嫁了,算起来嫁给少主已三载,还没圆房呢,现下在城郊的静慈庵带发修行,只有除夕那天才回来应个景。”
原来是她,我的三姐,清艳而冷漠,整个人像是冰雪雕的,美则美矣,靠得近一点只怕会冻死人。我并不讨厌她,甚至是喜欢她的,她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面无表情,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恐怕也并非一心向佛,只是不愿旁人扰了她的清静。至于要绞了头发,大约是她母妃,当朝宰相之女,一意逼迫她嫁给哪个不成才的权贵子弟,她不得已使出的权宜之计。宫中之人皆有自保手段。她借此遁逃,是相当聪明的手法。
她会认出我吗?我悄悄揣测,不会,我只是曾借她的寝宫躲躲讨厌的人,她只看了我一眼,她的眼中并无鄙视之意,但毫无温度毫无情绪,当时我被她的眼光弄得浑身发冷,匆匆离开。而且,当时的我极瘦小,又身着下等侍女的衣裳,她该认不出我吧。我怕她拆穿我身份,叫我被抓回宫中,永不超生,但,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唯有她是我所熟识的人,我又不禁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