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怪侠]追燕记》柟离

36、第三十二章 岂知泥滓贱

　　大将军的书房，乃是朝天山庄禁地，守卫森严，除了十二时辰轮班的明卫，还有数处暗哨，简直可谓密不透风。

　　是以大将军从没想过有人能潜入他的书房，盗取机密。而这个人还是他的女儿。

　　凌落石冷冷地看着面前被制服的女子，仔细端详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笃定道：“你不是小刀。”虽然她们一模一样，但是凌小刀绝对没有这样的能力，出入他的书房竟能如入无人之境，若非今日恰巧赵好前来，连他也未曾察觉自己的女儿已被人李代桃僵。

　　这张脸上的易容术实在高妙，即使是用手触摸也无法发现异样，需要泡在特殊药水之中才能卸除，所以大将军心中尚有一丝疑虑，并未对她动刑。可燕三娘心里很清楚，大将军绝非心存仁慈，即使真的是凌小刀盗取机密危及他的谋划，他也不会手软。

　　赵好乃是四大凶徒之一，他心思细腻，识破了燕三娘的伪装，触及大将军投向自己的目光，他微微一笑，主动上前盘问：“你杀了凌小刀，剥下她的皮制成了人.皮面具？”

　　“没有。”燕三娘否认。她胆子那样小，若是真的人皮，她可不敢往脸上糊。话一出口，燕三娘就是一愣，她本该咬定自己就是凌小刀，却被这人轻易套出话来，她有些颓然地低下头，看来她果然不适合做个间者。

　　“哦？”赵好迫使她抬起头来，盯着她的眼睛：“这不是你第一次进书房，你取了什么？”

　　大将军道：“书房并未少什么。”刚擒下这女子，他便检查过各类文书，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发现丢了什么东西。

　　“不，她一定做了什么。”赵好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眼前的女子一定已经做完了想要做的事情，否则她不会这样淡然。

　　“赵好，这女子交给你，问得出最好，若是问不出什么，杀了便是。”大将军冷冷扔下一句吩咐，离开了这里，大战在即，他必须亲自坐镇，确认了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丢，他并不在意其他。

　　听他这样说，燕三娘悬着的心微微一放，只要不是被当场格杀，那她就还有机会。

　　赵好将她的神色揽入眼底，露出了一丝微笑：“你可能高兴得太早了。”

　　燕三娘不再沉默，开口道：“我并没有高兴。”

　　“你是如何发现我不是凌小刀的？”她很好奇，这副容颜连她都看不出破绽，这人和凌小刀并不熟悉，如何能够轻松认出自己。

　　“气味。”赵好摸了摸鼻子，并不介意满足她的好奇心，“我的鼻子很灵，每个人的气味都是不同的，凌大小姐喜爱胭脂水粉，身上时常带着淡淡的花香，而你没有，你的气味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燕三娘了然，她是飞贼，若是给自己弄得一身香味，那不是生怕做贼不被发现吗？没想到竟然栽在一个狗鼻子手里，燕三娘不由苦笑。

　　“你想拖延时间？”本来沉默的人突然多话，多疑的赵好不由警觉起来。

　　“没有。莫非你以为我还能逃得出去？”燕三娘抬了抬眼，“你准备怎么对付我？”

　　赵好摇了摇头：“我并不擅长严刑逼供……”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将军府多的是善于此道的人，你若是老实交代，或可留个全尸。”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冷，宛如在看一具尸体，很显然，这样的事情他没有少做。

　　燕三娘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赵好说是要动刑，却又不见了踪影，燕三娘被关押在水牢之中，默默忍受着煎熬。

　　这水牢四面皆是铜墙铁壁，只有上方一个小小的开口，透出几丝微弱的光。燕三娘被镣铐锁在墙上，腰部以下浸在冰冷的水中，这水面每过一个时辰便升高，很快便能没过头顶，届时她必死无疑。

　　一个人待在黑暗里最适合胡思乱想，燕三娘开始回忆自己短短的一生，她本是孤儿，如今也算弄清了身世，混了个郡主的身份，不过还没开始享福，成为神偷的梦想尚未实现，却遇见一个心意相通的人，这个人还是个神捕，他们本该天生为敌，却又纠缠不清，如今更是为此即将付出生命的代价，她后悔吗？一点儿也不。几乎是扪心自问的同时，她立刻有了答案。

　　她幼时也曾尝过流离失所的滋味，自然不忍见百姓受战乱之苦，她虽然不是什么圣人，偶尔也会大发慈悲，时不时行侠仗义一番，她虽不说，其实常怀一颗侠义之心。平时嘴上总是吐槽捕快这个职业，实际上内心并不讨厌，她所接触过的这些家伙，有的傻里傻气，有的外冷内热，有的婆婆妈妈，缺点一大堆，但都是可爱的人。

　　其实投身公门的武者，大多为武林同道所不齿，他们被污为朝廷鹰犬，受尽江湖中人鄙薄，即使强如四大名捕者，也难免背后非议。和他们熟悉起来，燕三娘才知道他们并没有升官发财，也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他们出生入死，守的是一方安宁，护的是平民百姓。她想，支撑他们的，一定是一种很强大的信念吧！她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有没有那么强大，不过，她想要试一试。她能做的并不多，但是，既然她可以做到，那又为什么不做呢？

　　那个本该是敌人却成了心上人的家伙呢？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急得跳起来。活该，谁叫他要赶她走。

　　若是他见到自己的尸首会是怎样的反应呢？被水泡过的身体一定很难看吧！

　　燕三娘想到了可能出现的画面，胸口泛起酸痛，还是不要见到了，那傻小子会发疯的。她也不想被埋在黑漆漆的土里，万一有虫子怎么办？不如一把火烧了比较干净，可她的敌人能给她个痛快吗？

　　对了，她还没告诉他她原谅他了……

　　水面已然没顶，这一刻，燕三娘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当她再度苏醒过来时，才发现赵好回来了，将她从水牢中提了出来，带进了刑讯室。

　　看似普通的一座牢房，里面到处是各种刑具，地面有很多黑乎乎的印记，她知道那是干涸的血迹，这里一定死过不少人。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乞料内心却很平静，比刚才一个人关在水牢里还要更平静些。

　　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对付她，燕三娘思及被枭首示众的女神捕，想来应该不会那么干脆，她的目光从那些刑具上慢慢扫过，烙铁最常见了，唉，她的花容月貌啊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夹棍也很可怕，她那灵巧的手以后还能不能开锁了，鞭子上嵌着倒刺，被打上一鞭绝对皮开肉绽……

　　赵好见她这样冷静，不由好奇：“你不害怕？”

　　燕三娘老老实实道：“怕。”

　　赵好眯起眼睛打量着她：“你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间者。”真正的间者绝不会像她一样，轻轻松松被套出许多情报。赵好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极其多疑的人，他的多疑更甚于大将军，他们这样的人从来不相信别人的嘴巴，连自己的耳朵都不相信。

　　赵好思索着方才接收到的情报，于一鞭的家人被铁手和冷血救了出去，而戍边军向危城推进，直指大将军的先锋营，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你动了兵符？”

　　燕三娘眸光闪烁：“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赵好来不及回复，急匆匆离去。

　　大将军的兵符一直随身携带，没有人可以盗取，但是却有别的方法可以利用，赵好细细观察，终于在虎符边缘发现了一些黑色碎屑，他轻叹一声：“没想到他们不是窃取情报，而是来窃符。”

　　大将军一脸冷肃：“窃符？不可能，兵符尚在！”他的兵符片刻不离身，绝不可能被人盗走。

　　“已经被人拓印了。”盗取兵符模本，进行仿制，以假乱真亦可以达到目的，赵好皱眉，又道：“怕是将军的私印也已经泄露。”

　　“什么？”大将军惊疑不定，却听传令兵有报。

　　“报！”士兵呈上加急文书，大将军连忙展信，看罢，含怒而出的一掌击碎了扶椅。

　　“有人假传军令，命我先锋营出击！”一切尚未部署到位，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将他打得措手不及。看来真的有人假造了他的兵符，才打乱了他的计划。为今之计，他只能提前发动兵变。

　　老谋深算如大将军凌落石者，很快镇定了下来，开始调整自己的安排，如今，他必须亲赴战场。届时，他定会让他们见识一下，真正的惊怖大将军是何等的可怕！

　　他是一位阴谋家，政治家，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军事家，但看他镇守边关十多年而异族秋毫未犯，便可知他的能力，可这样一柄锋利的刀，当他将刀锋对准宋室，会形成怎样的破坏力，没有人知道。

　　所以，若想要裁决他，便不能选择在战场上，那么，便只有在这里——无情的目光落在地图的某一点，久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