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晚风》村口的歪脖树

21、大昭（之石横的身世）

　　马车一直在林中疾奔，直到感觉并没有什么人追了上来，才开始放慢速度。石横这才慢慢注意到一直缩在车厢角落的温尔：只见他双手环住自己，眼里恐惧而又慌乱，却又有一丝的怨毒，口中喃喃的：“是他！就是他！杀了他！杀了他！”石横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找出一件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然后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哼起歌来：“月色那个凉如水啊，离家的人啊，你快快回”石横哼了许久，哼道自己都有了朦胧的睡意，才慢慢的睁开眼，瞄了眼在马车的另一个角落已经睡着的温尔，慢慢移到他的身边，把他的重量慢慢移到自己的身上，又为他重新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才又闭上眼睛，忽又像想到了什么似得，放低声音，对着外面的人吩咐道：“过后你去联系一下小天，让他查查，看看两年前在远村执行任务的是谁？”“是！大人！”石横望着身边睡着的人：长长的睫毛时不时的动一下，眉头皱着，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虽然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人也变了不少，但是这眉眼还是没有变，和小时候一样，像极了她。又想到十二年前在曲州城，当时若是蒲子怡不答应他们提的条件，自己也还是会想办法救他的吧！就冲着自己第一眼见到他时，他看见的那双眼：简直和自己多年前见到的那双眼重合了起来。
　　“我叫思敏，你呢？”少女始终是活泼好动的。这不，今天又趁着看守不严，偷偷地从府里跑了出来。没走几步，却看见一个少年始终站在王府门前：眼睛一直看着王府的那块烫金大匾。于是好奇的跑过去，大大咧咧的打了个招呼。
　　少年看着那块匾看的出神，一听见有人贸贸然的跑过来和他讲话，显得有点无措和局促：“我，我叫石横！”
　　“我今年十四！你呢？”思敏似乎来了兴趣，也不急着到街上去玩了，一直在和少年讲话。
　　“我也是十四！”
　　“真的么？这么巧？对了，你一直在这里看着这块匾干什么？你很想进去么？”少女似乎很兴奋，忽又想起她刚刚一直想问的问题。
　　“嗯！想进去！”少年也惊讶于自己的坦率。也许他认为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讲些什么也没什么紧要；也许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看着冒昧的女孩子能够帮到他；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女孩子身上有的那种莫名的亲切。其实当时自己的心里已经清楚知道他是谁了。
　　“那好吧！我带你进去！”少女似乎犹豫了一下，权衡了一下：是今天去街上看杂耍重要呢？还是带着这个人进去重要呢？不过少女还是放弃了杂耍：毕竟，毕竟明天也可以看的呀！少女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这个忽然出现的同龄人。不过她一向大大咧咧，也不想去深究其中原因，只是随心随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于是就拉着石横进了他梦寐以求的大昭王府。
　　石衡看着拉着自己的那双手，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之后忽然有些不可置信：她就这么拉着自己？不嫌弃自己脏么？就这么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计较？就让自己进去了么？只是因为自己说了句“想进去”？他的那些早就准备好的算计和花招就是一场幼稚而多余又不堪一击的多余，一出现在她面前便立即粉碎。只是见证了自己的阴暗，可笑和自卑而已。原来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还有这样的人！还有这样的人。
　　然后石衡很顺利的就进了大招王府。大昭王看着这个被自己女儿不知道从哪家拉回来的沉默的少年，温和的笑着。略微有些胖胖的身材却是半点也没有减损他的雍容贵气，反而在他和思敏耍无赖时多了几分可爱和孩子气。大昭王只是询问了一些他简单的家中事宜，便将他留下了。
　　晚上他躺在东苑的厢房温温软软的床榻上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就这样？就这样就进来了？他甚至做好了一切准备，哪怕在情况必要的伤一下自己也在所不惜。忽然想到大昭王今天晚上在书房独自见他的时候：大昭王看着来人，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笑道：“来了？”石横心下慌张，不知其意：难道他看穿自己认出自己了？他想赶自己走？还是石横心下越是慌张，头脑越是冷静，但是面上还是一副受了惊吓有些害怕的模样，点了点头：“嗯。”大昭王看他这个样子，笑了笑：“其实我从思敏把你一带进家门时我就认出你来了！横儿!不晓得你娘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的名字是我起的！”石横猛地带起头眼里满满的不可置信，他娘明明说的是“你娘一定说是我不要你们母子的是吧！”大昭王眼里一片的了然，继续道：“你知道你娘是谁吗？是当年大阮出逃的公主，其实说来是一个被用来搪塞我们这些小王的漂亮宫女而已。只是她并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对于命运无所适从听之任之。她恨。她逃。可是那时她已经不是她了，她是我和大阮之间讲好的占不开战的象征和约定，是我们表面相安无事的一个保证。所以她必须呆在这里，呆在我身边。原本我想：就算她心气再高等吃过了世间的种种苦头自然就会乖乖回来，于是我不许任何人阻止她的逃跑，也不许任何人在她困难的时候给她帮助，可是谁知道她这么骄傲，这么的爱自由胜过生命，居然自此消失再也不见。”大昭王回忆起过往种种似乎记起了那个激烈率性女子的种种。沙哑的声音有些飘忽。石横看着那个临窗对月的老人，忽然觉得：他不恨了。一直以来他那么的不甘心。他想要一个解释。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娘亲对他的苛刻麻木和漠不关心。因为他是她的一道伤。他是她绝望的种子。他是她对于命运挣扎无果的最大的报应。此刻，他忽然对这个女人不在有什么感情的牵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他觉得:她是可敬的。她也是可悲的。石横觉得他此刻的心可以呼吸了。那么的轻盈，那么的自由，不再为了一切的不公平而心怀怨恨，自此之后他只属于他自己。大昭王背过身去，身体已经显现出了些佝偻与苍老。石横觉得：他一定很孤独。“我知道你很聪明，不过我的位置只能传给思杰。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义子。我许你生前身后万世荣华也恳求你许我邵氏万世江山。”石横走出书房时看见了大昭上空的炫世烟花，他想：他是孤独的。但是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陪伴。
　　从此，大昭王府里多了个石小王爷，和思杰思敏同吃同睡一起接受师傅教诲。人们只说大昭王将思敏郡主宠上了天随随便便带回了一个小乞丐居然自此之后就人上人下了。石横听了之后只是笑笑。思敏其实天资聪颖不论什么都一交就会不过却是个小孩脾性，整天就想着怎么偷偷溜出府去玩儿。至于思杰么，思杰虽然大他们两岁但是身子却很弱，武师夫教的那些骑马射箭他都不能够学，就连王府的门也是不能出的。苍白的人柔柔弱弱，喜欢穿着彩色秀锦，整个人就像只随时会碎的美丽蝴蝶。不过石横知道现实往往事与愿违，他不但不脆弱而且还有毒。石横自然地想起那天下午他们两个在后花园的对话天空整日整日的被厚厚的云层遮蔽，风吹不散。思杰在花丛里跳着舞像是吸了精气从花中幻出的花妖。石横望着那些甘做陪衬的美丽鲜花，这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只见思杰脚下一崴生生的就要跌进湖里去，石横在对面点水飞过接着思杰。却见思杰眼中戏谑薄薄的嘴角勾起一个笑。石横只觉得身体被思杰猝不及防的用力一带两人双双摔进湖里。思杰看着石横有些慌乱的在湖里扑腾笑着说：“这湖很浅的。”石横这才冷静下来，发现这湖确实只到自己的肩部。石横不由得有些愤怒。思杰笑着望着他的眼睛，眼里一片冰凉：“我不会游泳的。”石横看着思杰慢慢从旁边的小石阶上优雅的走上去，一大群的仆人慌乱的赶过来给思杰擦拭着身上的湖水。石横好像明白了大昭王为什么要把位置留给他了。不是因为他比他聪明，不是因为他对他疼爱更多，而是因为他的狠。而他，不够狠。不久之后，大昭就联合普西的诸小国准备攻陷大阮。。却听闻思敏这丫头逃婚了，石横慌了。思敏逃婚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丫头估计把这次逃婚看的和平日溜出府一样的稀松平常。石横不在意普西王的大发雷霆，更不在意她的婚事是否会影响他们和普西的关系。他只是担心她的安全，还有他知道大阮有些什么东西对于这个年龄的思敏来说是不可抗拒的。果然，不久之后就听说了思敏的婚事。大昭王气的七窍生烟，思杰倒是不在意笑笑着：“这丫头倒是蛮快活的。”石横只是想知道大阮的饭菜是否还对她的胃口，至于她选择的人么应该是错不了的。三年的时间终于等来了要的那个他们最完美的时机。石横隐隐有些兴奋和期待。当然，如果没有思敏的这件事就可以算是完美无缺了。石横见到了那个他传闻中的妹夫，也见着了那个漂亮的孩子：若不是病怏怏的，应该是和思敏一样的活泼好动的吧！他面无表情的谈着他的生意，却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那个书生气的男人石横顺着他的视线把目光落在了蒲子怡的身上。石横微不可闻的笑了：看来找到枚好棋子！大阮的风里有着即将开战时的那种所有人的神经质的脆弱紧张，石横喜欢这种甜美的味道：真好！他在城楼上借着月色看见了在后院打水的那个男人。他下去，站在他的后面，用一两句话就攻破了他的心房。石横看见男人眼中严重的破碎与绝望，笑了。第二天早晨，他给了他一包药，他柔声说：这包药可以让那个孩子像思敏一样，这样，就再也没有人和你抢了。他看见男人原本死水的眼里忽又闪起了绚烂的光，颤抖着的手没有任何的犹豫。石横出门看着庭院中一地明媚的让人有些伤心的阳光想：他大概是个坏的不得了的人吧！可是，谁在乎呢？！
　　石横自动请命去战场厮杀，大昭王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最后还是应允了。思杰跟着他出了帐外，拍拍他的肩：“去吧！放手杀个过瘾！”石横看着这个笑的云淡风轻的男人想：这个人真是太不可爱了！被人看穿心事真是件太不痛快的事！
　　石横感受着脸上温热血腥的液体，似乎看见了他的娘亲在朝他微笑。
　　大昭的胜是没有任何悬念的，这让石横感觉到有些无趣。大昭王终于还是走了，石横看见他临走时脸上心满意足的笑容，他知道，他要去见他最爱的那个孩子去了，那个比谁都聪明却比谁走的都快的那个孩子。思杰身在王位倒是变得愈加一本正紧起来，有时石横看着那个穿着明黄龙衫一边咳嗽一边批阅奏折的苍白男子觉得他还是比较想念那个身着秀锦在花间跳舞的孩子。石横还以为时间就会这么一天一天的慢慢消磨掉，却在一天上午听见灰衣来报，说是见到了两个怪人。石横笑了笑，闻着窗外飘进的桂花香：似是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