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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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崇慷慨解囊，散粮疏灾，渔村众人莫不欢喜，因着这事是借着白州刺史的名义办的，故渔村众人皆大呼白州刺史清正廉洁，体恤百姓，歌功颂德之声遍野。白州刺史自是心花怒放，当下就决定在渔村里办个小宴，宴请石崇。
这小渔村本没什么美菜佳肴，况且又有什么美味菜肴是石崇没吃过的，说是请石崇品尝一下特色海货，其实不过是白州刺史走走场面，作作秀，不至于跌了面子，让人说他不通人情世故罢了。
宴席定在雨停后第三日的晚上，有宴席，自然是少不了歌舞助兴，只是这小小渔村，村民们顶多也就会些民歌渔歌，那些高雅的自然是一窍不通，这可把白州刺史急坏了。本来是想请石崇回官府繁华地界再好好庆祝一番，只可惜石崇要回洛阳走马上任，路上不得那些时间耽搁，只得就地办个简陋小宴。
白州刺史把石崇安顿好了，这边忙着人在渔村里挨家挨户地询问，找那能上得了台面的姑娘小伙子出来。那官差问到了梁勇家，此时绿珠正好陪王氏出去洗衣服了，只留梁勇和宝珠在家。梁勇在门外劈柴，宝珠在屋内做针线。
那官差原本是那日给梁勇派发粮食的，故认得梁勇，看他赤膊在门口劈柴，于是招呼道：“那渔夫，你停一下手中的活儿，我有些事要说与你听。”
梁勇放下斧头，抬头也认出了那官差，于是恭敬道：“原来是官差大人，不知到寒舍有何贵干？”
那官差走近前道：“听说你家有个女儿生得十分美丽，不知她可有什么拿手技艺，吹拉弹唱，琴棋书画之类的，只要能拿得出手。”
梁勇心里暗道这一定是说的绿珠了，只是不知官差怎么忽然间提起绿珠，怕是什么坏事，虽是昌明世道，但各地也都有官家强抢民女做小妾的传闻，梁勇心里不由有些惶恐：“家里却是有个女儿生得中上之姿，只是不知官差大人怎么得知？问及小女又是有何差遣？”
官差看出梁勇恐惧，于是挥挥手道：“你别多想了，我也是听得村民传闻。你知道最近咱刺史大人要摆宴席的事情吧？”
梁勇连忙点头：“小人听说了。在这大旱年间，大人真是慷慨，宴请全渔村的村民们，果真是与民同苦，与民同乐。”
其实哪里是，那白州刺史也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罢了。他这次来派粮带的人不多，哪里有厨子，又哪里有新鲜食材，不过是支使支使渔妇们做菜，从各渔民家搜罗海鲜罢了，不过又怕做得大张旗鼓引起民愤，毕竟是粮食紧缺的时候，于是干脆打着宴请全村的旗号，也好行事。无非到时候在散点小银钱。
那官差听梁勇言语中听，满意地点了点头：“知道就好，咱大人其实是想宴请石崇大人，但思及村民们也都受苦了，于是干脆请大家一起吃宴。吃宴自是好事，不过这没有歌舞助兴始终不能尽意，于是大人就着我来四处探访一番，看能不能找到那能歌善舞，身怀技艺的，在筵席上也好展示一番助助兴。”
梁勇才明白官差是这个意思,忙点头道：“这使得的，使得的。小女吹笛倒是极有天赋的，算是拿得出手，不知官差大人觉得如何。”
那官差略思索了一番，点头道：“吹笛……这我也不懂，不过听起来倒比那哥哥妹妹的歌谣俗曲好，那就这么定了吧，你回头叫你女儿准备一下，当天别搞砸了。”
梁勇点头称是。那官差于是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这渔村里还有谁有能拿得上台面的技艺？”
梁勇又仔细为那官差数了一番，提及了琴如并几个姑娘善简单舞蹈，钟道李贵生几个壮汉能打得几套拳法，刘寡妇歌喉不错，会弹一点琵琶，其他却是再仔细想也想不出了。那官差一一记了下来，又问了那几个人的住处，就自去了。梁勇也并没在意，继续低头劈柴不说。
绿珠洗衣回来，听得梁勇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时，却是惊得差点把一盆衣服摔在地上。她本来想宴席那日称病在家不出门，正好错过见石崇的机会，没想到却横出这事，那自己若不去，就是违抗了官差的命令，官大过天，说不定就惹了那大人生气。可自己若是去了，就要在石崇的面前吹笛子。
前一世，在石崇的金谷园里，每有闲暇，石崇必去她那院，石崇抚琴，她吹笛，两相和鸣，极其惬意和美。可惜，如今让她绿珠再为石崇吹笛，却是极大的讽刺了。
可官命不可违，更何况自己现在无权无势更无靠山。绿珠叹了口气，任命向梁勇道：“女儿是能吹笛，只是已很久不吹，手生了，况且父亲赠给我的那柄竹笛已经损毁，一直也没有一柄新的，怎么能演奏？”
梁勇像是已经料到般平静道：“这你不用担心，父亲那柄竹笛虽老旧了，但还是能用，你可以暂时拿去用。若是手生了，下午就去小树林那边练习一下，省得到时候失误了，吹得不好，冲撞了各位官爷。”
绿珠无奈点了点头。她也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水准，若是不加以练习，熟悉乐感，到时候必定出纰漏，不如就像父亲说的，下午去练习一下。她虽然不想在石崇面前吹笛，但既然必须这样做，她也不能让石崇看扁了自己。
宝珠听说绿珠要代表渔村在刺史大人的宴席上表演，高兴得不知怎么表现才好，拉着绿珠的手道：“大阿姐，你可给咱们梁家争气了。好好表现，让刺史大人看看，咱小小的渔村也是藏着珍宝的。”
绿珠却笑不出来，只是勉强拍了拍宝珠的肩膀，宝珠自然不知道她心里担心着什么，宝珠的这点一直让绿珠羡慕，她单纯可爱，把世间一切想得简单纯粹，没见识过丑陋，没手染过鲜血，这是绿珠努力也达不到的，她的性格一直是敏感谨慎的，喜欢深思细想，喜欢挖根掘底，故也常常掘出一些不入目的东西。
听得这消息，不光绿珠抑郁，一旁王氏也不像宝珠那般高兴，反而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但绿珠此时心里纷乱，也无暇顾及王氏是什么心情了。
中午吃了饭，绿珠小睡了一会儿，便悄悄起身了。彩珠嫁去了蒋家，宝珠便挪到了彩珠那张竹床上，绿珠起身时，宝珠还呼呼睡得正香，一张脸红扑扑的，嘴角咧开，无忧无虑地笑着，像个长不大的少女。
绿珠看着宝珠的表情，自己不由自主也微笑了，她慢慢弯腰帮宝珠捡起了被踢到床下的被子 ，无奈地笑了笑。今天天气难得十分晴朗，有微微地清风拂过，外面能听到树叶沙沙舞动的声音和昆虫的鸣叫。绿珠轻手轻脚出了里屋，来到了外间。
阳光从大门外投进来，照在角落里那张落了灰的大床上，绿珠站在原地，蓦然就愣住了，她仿佛看见陆遇躺在那张大床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一只腿翘着，嘴里叼着从外面摘来的毛毛草，默默盯着房梁发呆。
听见绿珠的脚步声，陆遇转过头，额发被风吹得荡漾开，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麻利地坐起身，摘下嘴里的草，温润笑出一口白牙，轻声喊着：“绿珠阿姐，大中午，你这是要去哪里？”
这画面太过真实，仿佛是真的一样，绿珠喃喃就喊出了声：“阿遇……”
这一声就像是戳破了水泡，眼前的一切都像烟雾一样消失了。桌子还是那张落了灰的桌子，那张破麻布帘子也早被扯下来扔掉了，哪里还有陆遇的影子。绿珠皱眉摇了摇头，自己太心神不定，竟然都出现了幻觉。这种状态怎么练笛子。
绿珠拿了梁勇给她翻出来的旧笛子，又在桌子旁边坐了一会，喝了杯茶定神，才起身往小树林那边去了。经过那次遇到陆遇时候的经验，绿珠不敢再一个人往远处走了，更何况现在家家都在准备宴席的事情，没人捕鱼，小树林里更是安静。绿珠便挑了离村子较近的一处，既不会吵到村民，也不至于遭遇危险。
本来绿珠并没心情练笛子，可刚刚看到陆遇的景象，想起陆遇曾经说让自己教他吹笛，绿珠忽然就对吹笛子充满了热忱。这种热忱以往只出现于自己为石崇吹笛子的时候。
绿珠盘腿坐在小河边，感受着微风拂面，将笛子放在唇边，心里努力排除杂念。开始的几个音吹得很不饱满，让绿珠有点气馁，但她心里不断背诵乐谱，慢慢也找到了感觉。就当这是为阿遇吹得，就当他在家乡也能听见。
绿珠心里这样想，慢慢闭上眼睛，吹起了连贯的曲子。
绿珠吹得是梁勇交给她的一首渔歌，在村子里很是流行，调子轻盈欢快，捕鱼的时候听很有鼓励作用。这是王氏最喜欢地调子，就像是王氏说的，每次听到这调子，都觉得像看见了蝴蝶踮着脚尖在水上跳舞，鱼群展着双翼在水里翱游。
绿珠吹得入神，自然是没注意到有人在背后。
一曲吹完了，绿珠轻轻舒了口气，把笛子拿在手里，摆弄了起来。梁勇的笛子虽然用的时间久，却也因此有灵性，好吹奏，吹完了一曲，绿珠只觉得心情舒畅，一天的抑郁烦躁都不翼而飞了。正在这时候，绿珠却听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了拍手。
绿珠还沉浸在笛子的曲调里，听到这突然的不和谐的声音，被吓了一跳，想起那追赶陆遇的两个坏人的凶神恶相，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毛，于是下意识地急忙回头。
是石崇。
石崇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宽袖长袍，领口大大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膛，脚下是一双乌木木屐，一看便知道是好木，棕红色，光泽莹润。他站在一棵柳树旁边，眯着眼睛，像是刚午睡醒，肩膀斜斜垂下来，难得透出一股轻松的气质。
绿珠看了石崇这样子，更是吓了一跳。石崇从来不在外人面前穿成这样。虽然西晋风气，士族贵族都喜欢款袍大袖，袒露胸膛，但石崇却不是其中一个。石崇一向冷面，穿衣也严谨，在外头从来是穿得严严整整，脚瞪长靴，这袒露胸膛，穿着木屐的样子，恐怕也只有在石崇自己的室内出现，在绿珠那里，石崇都不常这样穿。
可见，石崇这也许是刚午睡醒。或者，是被自己的笛声给吵醒了。
绿珠忙站起身，不忘抚平裙子的褶皱，慌忙垂下睫毛不敢看石崇：“绿珠无知了，吵醒了官爷。”
石崇斜斜倚在树上，听了绿珠的话，立刻变了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也没什么，准备睡睡不着罢了。你吹得不错，就是人有些无趣。”
绿珠抬头窥着石崇脸色：“官爷说笑了，那日官爷去小民家里避雨，小民却对官爷无礼了，只因那时不知道官爷的身份，还请官爷不要责罚。”
绿珠知道石崇一向不喜欢那种阿谀奉承，点头哈腰的人，于是故意做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上一世，自己就是不知石崇身份，天真地把石崇当友人相待，做出了一些现在看来就是越礼的行为，反而赢得了石崇的好感。
这回，绿珠故意做出相反的举止，只为石崇能抹去对她的好感。
果然，听绿珠这口气，看绿珠的举止，石崇有些扫兴地挥了挥手，连话儿也没说一个就径直转身走了。
绿珠抹了抹额上的汗，苦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竟然都做到了这个地步。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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