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何处是归程（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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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追至山中，又一次不见了人。这一路与其说是他追来的，不如说是被那个“月神”引来的。那人总在他拿不准方向的时候，给一个虚影。眼下全是望不见头的竹林，不二凝神等了一会儿，这次却连虚影都没有了。心下飞快地盘算，排除了调虎离山的可能后，他背着一汪湖水坐了下来。
自打洛都出来脑海中就总被杂七杂八的事占据，进了竹林镇，更因为曾与这有些渊源，而不时想起以为早就遗忘了的片段。山中本该十分阴冷，但他却无不适，自己身体的变化当然是自己最为清楚。两年前从佐伯府狼狈逃离时还与人类少殊的体质，如今却越来越寒凉。在上回受伤昏迷之前有一段时间他不畏寒，畏热。但如今，他好似什么都不畏了。
缓缓摊开手心，再睁眼时，被术法掩盖的瞳色又化作一片冰蓝，可以清楚地瞧见手心里一团蓝色如雾的气旋，仿佛有生气般。
这大概就是大石所谓的“炁”罢。
所以他没怎么怀疑那个“月神”的话。若说那人斩断神魂给了他，那确实是够惊天动地了。哪怕旁人都知道，唯有自己不知，也没什么好奇怪。
毕竟，那可是少上君。这么大的事哪能瞒得住天地万物的耳目？
而他呢？
呵。
唯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二收紧手心。回头果见湖水比刚才又扩大了些，他记忆中这山里除了唯二的两处溪流，是没有湖的。所以刻意坐在此处，实则一直默默留心着身后。仿佛在他回头的一瞬整个湖面都抖动了，不二眯起眼，略一思量纵身跃了进去。
湖心立刻出现巨大的旋涡，恰似一只无形的手在湖面下不住地翻搅。
不二是顺着一股水流行进的。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没错，水流的终点便是河岸，岸两边依旧是望不到头的竹林。
唯二不同之处便是多了座颇为讲究的房舍，和一个正在灶前忙碌的身影。
那人看到他真真是吓了一跳，就连不二也没料到，居然会在此处遇见“故人”。
拾玉放下手中器皿，理了理衣袖迎着他走来：“不二，我只被知会了有客来，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是你。”
能再见这位故人，不能不说是他这些日子来最值得高兴的事。但见对方向自己伸出的手突然尴尬地缩了回去，不二一时不解，以为他是介意方才在灶下手上不洁，便主动去拉他，却被躲开了。
不二一怔，笑道：“我近来不知是染了什么病，居然让人人都避我不及……”
拾玉慌忙道：“不是不是……不二，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拾玉反问：“莫非你还不知道？”
不二不解：“我应该知道什么？”
拾玉低头，缓了缓平静道：“我，实不相瞒。我其实，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拾玉了。他们都说，人鬼殊途……现在的我……据说会给人带来不好的影响……”
不二惊愕：“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
拾玉点点头：“是真的。其实，我已经死了。或者说，我的凡人之身已经死了。”他说着便撩起一截衣袖，不二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片皮肉散去，露出其下被包裹着的柳枝。
那确实是一截柳枝，郁郁青青的，上面还生着细长柳叶，正如初夏里抽长的生机。
不二却觉得酸楚，他拉起拾玉的手，替他把袖子拉下来，拾玉还要躲，不二却扯住他道：“咱俩也算同病相怜罢，你竟不知我也不是人族吗？你仔细看看我——”
拾玉忽然想起当初呈冕指给他看过的景象，不二扬手从眼前一掠，浅淡的发色和水蓝的眸色一览无余。片晌，两人相视一笑，不二道：“说起来，我是个什么，自己都还不知道呢。你大约还比我好些。”
拾玉摇头：“我只知道，如此我便没有后顾之忧了。”说罢引着人往屋前桌椅坐了。
不二问：“你怎会在此处？”
拾玉如以前一样轻松自在地同他聊起来：“你是想问我怎么成了如今这般罢？”
不二笑笑：“你若是不想说也没关系。”他确实想知道在自己昏睡的时日里还发生了什么，毕竟醒来时他已在太子东宫。看着眼前今非昔比的人，不二不禁忧心不已。拾玉没了，他却没有听任何人提起。如此想来，相府里恐怕还发生了许多事，以至于连谁死了这样的事都没什么好说的了。而就在这种时候，他却满脑子只想着……居然都没想过要找谁来问问。
拾玉一边帮他倒茶，一边娓娓道来：“此事说简单也简单，我大约是被灭口，或是说被斩草除根罢。”
不二皱眉，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与‘天目’有关？”
拾玉：“是，也不是。有没有‘天目’大约都会是同样下场，只早晚的区别罢了。真要说起来，话可长了。不过，我看你应当也有些时间罢？”
想到自己跑出来的原因，不二垂下眼，道：“我确实不着急回去。你就说说罢，我洗耳恭听。”
拾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四目相对，他什么都没问。对于他的善解人意不二实在感激。
拾玉淡淡一笑，道：“其实我本姓柳，名辞，字微言。乃益州人士，是越县柳府上的公子哥。一介书生，百般无用。家父却是十里八乡的名仕，虽为地方官，但在当地名声还算不错。在父亲一朝下狱前，我与家姐都是被娇惯着长大的，我从不知父亲其实一直受京城某位上峰的掣肘，为其做事，传递消息。去岁寒冬腊月里，还是一家人正吃饭的时候，父亲就被带走了，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也许是父亲违逆了对方什么命令，也许是这颗棋子已经无用……但那时我只以为是父亲真的犯了什么过失，所以每日只知道傻等……可笑那具体的缘由，我至死也没弄个清楚。”不二听到此处，心中隐隐有感，却并不打断。
“父亲膝下惟我与家姐二人，生母早逝，继室在父亲下狱后便自请离去。那时我六神无主，见她并无留恋，便允了。那之后，家中门客，家仆都纷纷离去。”
一夕家破人亡，树倒猢狲散，曾经就算不是门庭若市，也是往来鸿儒的柳家，就这么败落了。他那时偶尔在街上遇见熟识，见对方尴尬忧惧的神色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明白所有人都害怕与罪臣之子扯上关系之后，也便不爱出门了。这些他没有说。
“很快传来父亲狱中畏罪自杀的噩耗，但我与家姐去府台想领回父亲遗体，却被告知已被安葬。我那时才察觉到事情始末……并不简单。”
他停了很久，才接上：“可惜，并无用处。我后来再细细回溯，才明白即便我早些知道，也并无能改变这个结果……父亲走时什么都没说，想必他也知道，我是帮不上忙的罢。”他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神情木然，不二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眼中的绝望太过清晰，越是语调平平，越让人有些不好的联想。
不二适时地问道：“所以你来京城，是来找那位你父亲的上峰？那令姐呢？”
拾玉很快回神，道：“家姐其实早已嫁人，也就只有这件事，还让我略有慰藉了。若不是……”他顿了顿，不是要有所隐瞒，而是不知该如何说。蒙面人找到他让他在听从安排和即刻就死中择其一时，他仅有的一点愤怒和仇恨让他选择了即刻就死。然而，又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他的姐夫。那人跪着求他，痛哭流涕……
拾玉长长地出了口气，姐姐是他最后的亲人了，他姐夫说得对，姐姐早已出嫁，本就不应再被自己被曾经的柳府拖累。
他跳过了这一节简短道：“后来我也不得不听人吩咐，受人利用。为了来找回据说是被我父亲暗度陈仓了的‘天目’，我来到洛都。”
“那你进入相府，也是受人安排？”
拾玉面上尴尬，垂眸低声道：“是。其实，都是被安排的……”
不二眼皮一跳，顿时心绪万千。他立马想到应该将此事尽快告诉手塚，此人如此了解相府，了解呈冕，必是与他们极近之人……如此细致的网，不该只是为了一颗珠子……还是说，那天目真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那天目？”
拾玉摇头：“我很清楚，一旦我完成任务多半就会立刻被杀，所以我一开始就打算带着那珠子躲起来，远离洛都。”这样那幕后之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也不会再去找姐姐一家的麻烦。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趁着城门关闭的前一刻跑到城外，打算在山中破庙歇夜，却在破庙中遭遇了一伙强盗。也怪我阅历尚浅，只顾着跑竟没注意自己的衣着打扮。”
“你本是书香门第，就算想到要乔装打扮，扮作个乞丐也难像个乞丐……所以后来？”
拾玉笑了一下，点点头：“他们让我把包袱留下，我自然不肯。所以，就那么死了。”
不二也不知该说什么，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实在不忍心细问。恐怕谁都不会愿意回想自己被杀的细节。可若拾玉所言为实，那“天目”便彻底断了线索。
“等一下，”不二还是觉得不对：“洛阳城外自当今皇帝建都之后，就没有能集结的强盗团伙了。若说个别流寇还有几分可能，但听你的意思，他们人数还不少？”
拾玉想了想道：“的确不少，起码也有十几二十人。而且……其中几人的衣着，看起来很像逃兵？”
“逃兵？怎么说？”
“就是衣服样式统一，有点像以前我在益州府台见过的官兵的兵服……但又不完全一样。”
“你还记得那些衣服的颜色吗？”
“那时已过子夜，山中庙里都没什么光亮……我不确定，但应该是深色的？”
不二又问了问，将拾玉的回答一一记下。如果真是官军，深色兵服便是皇室宗亲的亲卫队所属。手塚相国因为还有定远侯的爵位，所以亲卫的服饰是靛青色，公爵则是靛蓝，太子的亲卫都是幽夜色。要想从这些位高权重之人处查起，想也是难上加难，但好歹是条线索。天目下落不明，皇帝虽然不予追究，但总归是南塘王归顺所献，若是从此不见天日也罢，但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必然还要掀起风浪来。
到那时手塚这个最初被委任追回天目之人，必然又要被牵连。虽然手塚说，这是皇帝想要的结果……
“不二？”不二回过神。
“不二，恕我直言，你与长公子……”
着急上火躁动不安的心绪忽然遇上天降的一盆大雨，还夹着冰凌。不二倏地安静下来。
拾玉有些歉意地道：“我并非想对你……对你们指手画脚……只是……”
“我知道。”不二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握着茶杯，眼神落在虚处。连着低声道：“我知道……这话我听很多人说过。你是唯一一个不含恶意的……”
不二又问：“那你对呈冕……？”
拾玉端起茶壶，也避开了不二的视线：“这世间无缘事，多如牛毛。本就很寻常不是吗？实在没什么好执着的罢。我想呈冕他……”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手腕一顿，顺势把壶放回原处道：“他也不会太执着才是。毕竟，我已经死了呀。”
不二也再说不出什么来，故作轻松并不难，难的是真的做到若无其事。两人一时无言，各有思量。
不知过了多久，沉默终于被外力打破，一道清亮的鸟鸣过耳，木门吱嘎一声，紫衣人站在门里问：“我说，你大老远地追来，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不二这才想起最初的目的。
“我想知道，修补神魂的方法。”
“哦？”
不二：“既然有斩断的方法，那就应当也有还回去的方法，没错吧？”
紫衣人笑笑，提着眼角自上而下地看他，一脸寻乐子的趣味：“不错，不仅有，而且还有很多，也都容易得很……只除了那位，例外。”
不二：“……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何处是归程（3.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