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何处是归程（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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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揣着心事站在石桥上远眺。
犹记得最早来此的一年，竹林镇还不叫这个名。那时镇子每逢入夏便缺水缺得厉害，官府都叫渴水衙门——和如今这比照江南水乡而建的“小桥流水人家”之境可是天差地别。他那时曾为主人家寻医至此，镇子寻了遍又去山上，漫山遍野地也没寻着人，反倒是自己从山上下来时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好容易回到镇子，连掩盖发色的染料褪了都没察觉，惊慌之余瞳色也被乡人看了去。
一路逃回荥阳，也没想到等着他的会是那么盛大的场面。
说来也就是那一次吧，便是他洛阳之行的开始。还好后来从未被追问过，不然这好似难民般一路逃亡的过往，还真是让他难于开口。
天色黑沉，唯星光作陪，万籁俱寂。夜里寒了，桥上水汽渐盛。丑时二刻，他们下榻客栈的最后一盏灯火也熄了。
不二垂眼，一时两茫然。想起师傅临终时的话：“往该去处去”，不由扯了扯嘴角。
心道：何处是该去处，他从来不知。
这般静谧的夜里，连蛙声虫声都显得低迷。此夜此时听闻人语声，不免让人心惊肉跳了一下。
“公子再叹气，这河水就要淤堵了。”
不二四下张望，边道：“阁下是与我说话？此言何解？”
那声音带着嘲笑：“此处只你一人，自然是同你说话。我说，你的满腹心事就要将这河水堵个水泄不通了。”
不二攀在石桥向下望去，果见一华服锦袍的男子正在河沿，他手持一只长颈细瓷瓶似乎是要取水。不二正要开口，却听又一嗓音传来，可又不见人影。
那声音犹犹豫豫地嗫嚅：“月神……”
锦袍人道：“怕什么，畏畏缩缩的。这又不是个凡人，你看不出他的不寻常吗。”说罢一摆手，立时水花四溅，一个背着龟壳的大家伙摇摇晃晃地从水里爬起来，短短的两只后脚站立起，正跟不二看了个对眼，反是对方先猛抽了一口气。
“这、这位大人……阁下……”紫袍人道：“那神息不是他的，你看清楚了。”
龟壳鸟头蛇尾的家伙赶忙正了正身揖礼道：“是，是……月神说的是，小的看清楚了。那不知小的该如何称呼这位……”言语时眼神还一直瞟向不二，还未待其说完，紫袍人便颇为不耐地扬手，水面腾起旋涡，那龟壳眨眼便沉没其中。
“哎月神……”戛然而止。
紫袍人道：“啰啰嗦嗦地好不烦人。”再看向不二：“你倒是说说，他问的那句，我该如何回答？”
不二一时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顺着风帽端详那人神情，忽地一笑：“想必今日一过，你我便都知道这个答案了。”
那人扬了扬头，昳丽容貌下似笑非笑的脸，就连不二也失神了瞬间。对方的打量让他不自在，索性便也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对方。片晌，那人道：“呵，你倒是……既像他选的，又不像是他选的……有趣……”
不二问：“你说的‘他’，是谁？”
那人大笑起来，虽然声音温温软软，在这夜里可是肆无忌惮，不二都替他紧张：“你下了禁制？”
那人却不理他，反而自顾自道：“你问我‘他’是谁？你想从我这知道什么？”
不二一闪神，再看桥下时，那人却消失了。四下望望，一无所获，不二旋身，果然被一团紫纱环绕。对方比他高出寸许，站得太近，不二下意识地撤了一步。
这才看清这人真正的容貌，只用“昳丽”一词当是失礼许多。虽然听那旋龟对这人的称呼，已经猜到这许是天上的某位，但他曾听过大妖魔神之中也多容貌上上者，便不敢轻信。
这人似仙更似魔，言语中仿佛知晓他许多事，还与那个“他”很熟的样子，不二不免又生出一层戒备来。
“怎么不回舌了？”
不二已有不悦，道：“天光渐亮，阁下怕会有所不便。在下也该回去了，告辞。”
石阶上露水含霜，他没走太快，堪堪两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他不惜自斩神魂来救你，你倒是洒脱得紧。不知那位知道你暗自想法子从别处套他消息，会作何感想。”
不二脚下一滑，一把扶住桥头。
那人继续道：“忘了告诉你，就算神位如少上君，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喜怒忧思悲恐惊——你有的，他都有。你就不怕、他伤心吗？”
不二镇定地转身，也顾不上装傻了：“你方才说，他自斩神魂。”
“不错。”
“你特地来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那人唇角一勾：“果然是个聪明人。想知道什么意思，便跟来罢。”
不二才迟疑一下，那人便不见了踪影，当下不敢再犹豫。
这日天亮得极早，忍足自听壁脚回来倒是想安然入睡，偏偏却辗转难眠，索性枕着手臂睁眼神游。天色蒙蒙之初，外面便有了声响，忍足心下戏谑：这么早，怕不是偷情的赶着回家吧。正想开窗，却有影卫在外叩门。
忍足轻咳一声，那影卫便贴着门缝道：“主子，王子三人彻夜未归，石塘王一夜未阖眼。其他未有异常。”
忍足略一思量，问：“手塚呢？”
“那位夜半出门后房间一直空着。”
忍足咋舌，交待道：“先去查查那三人在何处，不要引起注意。”
“是。”
以为手塚他们都不在房里定是一起出去了，忍足酸溜溜地想，虽然是他让手塚赶紧去哄人，也没想到他这么着急。明知这一两日恐怕就得接招，居然撇下自己一人不管了。
对于石塘王一行究竟要出什么幺蛾子，忍足有些好奇。别的不说，但昨夜的确是个行凶的好时候，就不知谁死谁活了。总之有招接了才能有意思，这般想着终于有了点儿睡意。
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石塘王把忍足的房门拍得咣咣响，声音也十分焦急：“太……公子！公子不好了，老……老夫的三个儿子彻夜未归，方才听镇上人说昨天有几人在琴楼里失踪了！不知是不是我那三个不肖子……”
忍足一听，颇来了兴致，就怕自己听错了，赶紧开门问道：“你说哪有人失踪了？”
石塘王满面焦急倒不像装的，赶紧回道：“镇上人说是琴楼的客人。”
忍足笑笑，“老先生，你可知这镇子上只有一家琴楼，但这琴楼却不是卖琴听琴的地方？”
果见石塘王一脸莫名：“不卖琴听琴，那为何叫琴楼？”
忍足低头在石塘王耳边絮语，随后道：“您还是在房里待着稍安勿躁，切不可声张。否则恐怕几位公子人没什么事，却要失了好名声了。”
石塘王只觉一阵头晕眼花，忍足使了个眼色：“好生照看老人家。”两个家仆打扮的侍卫赶紧搀着人回了房，关了门还听石塘王哀怨连连道：“这几个不肖子啊……不肖子……”
忍足理理衣裳，一人凑近小声道：“爷，那三位恐怕正在‘失踪’的几位中。”
忍足看了看厅堂，时间还早却已有好几人在楼下等着了。他笑笑：“是就好，怕就怕不是。”
侍卫又问：“可要去寻大……大公子回来？”
忍足笑出声来：“你叫我爷，叫他大公子……怎么听着好像他是我儿子呢？”侍卫一噎，惶恐得脸都涨红了。忍足道：“得了，以后就叫他大公子罢。也无妨，正反我比他小好些日子，不亏。”
尾随在最后的侍卫问：“那位不是比咱们爷只大了几日？怎么成了好些日子？”
另一个侍卫压低声音呵斥：“爷说好些日子就好些日子，问那么多干嘛？！”
忍足勾勾唇。
琴楼此时已乱成一片，街上也十分热闹。这竹林镇自从富庶了还没出过这等事，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眼看已是人尽皆知。知县派来了衙役，正找人问口供，还有专人做笔录，看着井然有序，颇有样子。忍足大大方方地跨进门槛，在旁看了会儿，没听到什么像样的线索，便站不住亲自出马了。
一名衙役不满道：“没看到这问话呢！谁人这么大胆还敢往里闯？！”忍足气定神闲地瞟一眼，一名随从凑到衙役跟前，从袖子里露出一枚金腰牌来，只得一半看不清上面究竟写了哪几个字。但此地毕竟离洛都不远，那衙役还挺识货，一见腰牌边角的蟠龙纹，愣了愣，立马老实了。踩着小碎步快快来到忍足跟前：“爷，爷您需要小人怎么做？您尽管吩咐，要不要小人现在就去请知县大人？”
有人搬了鹊缠枝的太师椅来，忍足不紧不慢地坐了，惯喝的茶也很快送到了手中。他素来喜欢聪明人，见这衙役知趣还挺顺心，便道：“不用叫知县了，来了也没什么用。你们寻常办案是什么章程，循着走便是了。该如何查查，如何办办。我问几个问题，一共失踪了几人？怎么发现的？”
那衙役立刻把查到的线索都说了：“回爷，失踪者一共七人。咱们这立夏夜的规矩颇受尊崇，所以像昨夜这般还来这等地方的定都是外地来的，也不多，一共就这七个。可巧，昨夜留宿姑娘房里，今晨天不亮便都不见了。开始时姑娘们都以为是起夜去茅房……呃……”衙役停下观察忍足脸色，生怕平日里的大俗语会让对方不悦，却见忍足依旧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道：“接着说。”
衙役便放下心继续：“姑娘们以为一会儿就回来了便没多想，等到天亮才发现不对，这才注意到桌上被插了暗器留了信，便是这个。”他把手里握着的纸条和飞刀给忍足看，都是最寻常的纸张和刀样，没什么特别。倒是纸上留的字，让忍足笑了笑——“杀尽天下负心人”。
忍足哂道：“真拙劣的伎俩。”
那衙役这回是真没懂，便问：“不知爷接下来有何指示？”
忍足道：“既是失踪，那不就该去找？要我什么指使。”
衙役赶紧点头称是，吩咐了其他衙役加派人手四处去找后又回到忍足跟前。忍足无奈：“你又不是我手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小心有人跟你知县老爷告状说，你不安其主！”果然把那衙役给吓跑了，忍足看着那仓惶的背影摇了摇头。身后侍卫问：“爷，现在回去吗？日头快出来了。”
忍足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先等会儿吧。这么轻易回去，那几位的爹不得埋怨我不把他儿子的命当回事么。”
侍卫不满道：“爷说笑了罢，咱何须怕他埋怨……”
忍足：“你觉得我会怕吗？”
侍卫一愣赶紧摇头：“是属下多嘴了。”
忍足环顾四周，最后望着小楼道：“七个男人一起，能跑哪儿去？这案子，今日说不准就破了。等等罢。”
几个侍卫虽然不明玄机，但对忍足的话深信不疑，连连应承。
比起失踪的人忍足倒是更疑惑那俩人去哪儿了。依照手塚的性子，若是两人在一起不可能现在还不回来，毕竟他负责这一行人的护卫。难道那两人没在一起？那就更奇怪了。他摸着手上的玉扳指，低声道：“去找找不二在哪。”
“不用找了。”忍足闻言扭头，手塚正朝他走来。
“难道你还没找到人？”
手塚默了一会儿才道：“再给他些时间。”
忍足惊讶：“居然还有你摆不平的事了？哈，我回头得赐块金匾额给不二，就赐个‘天下无双’罢！”调侃完却见手塚神色有异，不由得又问：“这么严重？”
手塚不语，转而问起案子。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何处是归程（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