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2017新年贺·番外】因缘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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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人间的历时法计，这已是几千年前的事了。当时九玄天上界的玄天宫还十分热闹，天帝几日中先后得了两子，众神众仙皆来贺拜，自是歌舞升平，彩袂连云的景致。不久之后三界大乱，众神便不禁怀念那时的盛况，却唯有唏嘘一片。那一贺两位太子初露锋芒，众神皆以为福，纵情庆祝，瑶仙台上的筵席究竟摆了多久，谁都不能记得了。
天帝坐在云极金座上，接受频频敬酒，边时不时地看看站在两手边的少年，越看越是高兴不已。平时不敢近前的散仙们看到此情此景都忍不住御前道贺来。
“恭贺陛下，两位太子殿下一看就非池中物啊……”
“我天界许久没有如此喜事了，最值得庆贺的是两位少上君生来便是神体自附神元，这可别说千万年了，就是几千万年来也是闻所未闻啊……”
天帝笑着点头，两侧玉案旁坐着的少年转过脸，就见自家皇父又跟人喝上了。蓝紫色头发的景君一撇嘴，看对面小了几天的皇弟，就见摇光虽然也是一脸无趣，却坐得端端正正的，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看着更无趣。于是景君抓起果盘中的仙果掷了过去，对面不动声色地抬袖一接，就递给他了个——皇兄稍安勿躁——的眼神。景君一翻眼睛，伸手比划，皇弟却四下看看皱眉摇头。景君便竖起拇指朝下说他胆小，就见小皇弟挑了挑眉干脆不理他了。
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天帝一乐，摆摆手让道贺的人站在一旁，冲着儿子们问道：“皇儿们，比手画脚的，做什么呢？”
两人对视一眼，景君撇嘴一脸不屑，摇光只好恭恭敬敬地道：“回皇父，儿臣惦记着文昌宫里的历时课业，想向父皇请示，可否允儿臣先行离席。”
天帝甚是满意地点头，反手抚一把长髯问道：“是人间界的历时课啊，我儿日后要掌管光阴流尘，此乃必修之课，跟文昌星君学了几日了？”
“回皇父，筵席之前已有五日。”
天帝大笑，便与众人道：“我儿自孕成之日便知天命，进了文昌宫，这执掌之能想必指日可待啊。”诸神皆应诺，天帝又转而问长子：“景吾，你呢？”
“回皇父，天命说要儿臣掌三界轮回，儿臣该知道的皆已看过。只是，儿臣却不明白，这轮回之道都是天命既定，其掌控也都在阴朝地府的司命君手中。儿臣既不能左右什么人何时、怎样轮回，入哪一道，又不能左右司命君按天命办事，费时费力地学这轮回之道，究竟有何用处呢？”
“这……”天帝一时被问住，周围诸神也面面相觑，竟蓦地安静了下来。片晌，站在天帝身侧的北极仙翁圆场道：“闻太子殿下此言，已是将《圣天轮回九经》全部看过了吧？”
景君一扬脖子道：“那是。”北极仙翁笑着点头，转身对天帝道：“陛下，景君姿颖聪慧，羡煞众人啊。执掌轮回之神，唯一需要遵循的，景君已全然悟道，实在可喜可贺。”群神附和，天帝却皱眉望着座下，隐隐透着些忧虑。北极仙翁见此又转而继续问少年：“老朽请教太子殿下，可知天命为何如此霸道？”
少年斜眼看他，略一想就道：“所谓天命自是认为它便是道理，天下理也都凭天命说，既然‘道’本就都是他的，自是霸道咯。”
仙翁摸了摸自己拖地的白眉笑道：“看来太子殿下对这轮回之道有所不满啊？”
“马马虎虎吧，”少年耸肩，“反正管不了，我也懒得管了。不过呢，所谓的天命啊，哈哈……”众仙面面相觑，都不知少年为何笑了起来，唯有二太子依然端坐，微微摇头，天帝瞧见了眉间更是紧了。
“景吾，众仙家在此，不得无礼。”
少年挑挑眉一礼道：“儿臣学识不够，恳请皇父准儿臣下凡间，游历一番。就当是为了仔细体味这轮回之道的精髓罢，也方便儿臣日后接掌。”
天帝一怔，自是不可能答应的，便叫了小儿子道：“光之，你与皇兄先离席罢。景吾，你方才所言之事现在还不是时候，日后你二人长成，皇父自会安排你们去天地三界四处游历的……如今你们还小，神魂不稳，切记不可轻举妄动——好了，去该做什么做什么罢。”
“是，皇父，儿臣告退。”
待两子离席，天帝微微一叹息，周围诸神便是一番劝慰，说来说去，只当是童言无忌。天帝却是摇头，加深了忧虑。
“神位真言，这孩子怕是，会与三界六道有劫数啊。”
……
玄天宫迎来的两位太子殿下，也就是景君景吾与承阳君摇光天生神体自带神元，所以孕成之后便是凡间六七岁的少儿身量，而且这两子十分得天独厚，神体神元仿佛天造，极契合，于是两人不似那些先天不足的半神，还需要长时间的适应和神魂孕育，两人几乎没有花费什么时间便长成了，如今已是少年身量。天帝甚是欣喜，这一日领着两子在风映池赏荷，问问二人的功课术法，两人都很好地应了，天帝便赏了好些东西，最后又从广袖中摸出两枚沁玉来。两子看到那两颗浑圆滢亮，还冒着仙气的珠子，都不由得眼睛一亮。长子便问道：“沁玉？这就是传闻中可以装得了神元的那个沁玉？”
天帝点点头：“你们已经听过这沁玉的妙处了？奇哉怪哉，谁会跟你们说这个？”
次子道：“《天宝鉴》上有记载。”长子也点点头，是这么回事。
天帝拉着两子的手道：“看来那些仙班臣子们已经教不了你们了呵，自己找书看呢？”
次子点头，长子接道：“文昌宫里有意思的书倒是多得很，只可惜书中所说太多没见过，看了也是白给，似懂非懂的凭添不快。”
天帝无奈摇头：“你这孩子啊，只要有了心思就非得实现不可，片刻都等不了哦？”
景君皱皱鼻子嘀咕：“原本如此啊，看书上所说，人间可比这天界有趣得多了，可惜我们却都不知道凡人是什么模样的。”
天帝：“凡人什么模样？等你看到了可能会大失所望吧。来先跟我说说，怎么就觉得人间有趣得多了？”
景君一笑，神采奕奕地道：“禀皇父，有趣的那可是太多了！比方书中说，凡人都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这就有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错综复杂，有七情六欲就少不得矛盾争斗，那么多人呢，得有多少种矛盾，每天岂不是都很热闹？还有呢，有生老病死，于是就造化了三百六十五行业，每一种行业又有各种各样的人来做，那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变化，有些人喜欢，有些人却不喜欢，……”跡部边走边说，说到一半转身，神情堪称眉飞色舞。“偏偏凡人们就喜欢自讨苦吃，自己不喜欢的就想让别人也不喜欢，自己喜欢的就恨不得所有人都喜欢……还有啊，他们会为了逃避责任而谎话连篇，为了生计而忍辱负重，为了繁衍而与人婚配，那人间的皇帝呢，更是为了逃避死亡而四处寻咱们的仙丹神药，到头来却是白忙一场，哈哈——简直蠢死了……”
“既然你都说他们蠢了，为什么还会觉得比天界好呢？”
“是比天界有趣啊，无论做什么凡人都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目的，所以经常会有人为了这些而拼命或者不择手段的，可是即便如此，他们却不知道，我们天界有本‘天书’，很多东西，他们再想要，只要天书没说是谁的，那个人就到死也为一个不是自己的东西而白活一世……死前顿悟悔恨又能怎么样呢？但是总觉得蠢得很有趣啊，哈哈……”
天帝一皱眉，也不知长子是看见了没，只听他继续道：“儿臣想知道为什么，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一批一批，一片一片……前仆后继乐此不疲的呢……”
天帝再次拉过他，只见长子已经比坐着的自己高出一头了，他总担心这孩子心高气傲，又很有些桀骜不驯，唯恐他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如今他已近长成，天帝的担心不减反增，就更觉得恐怕是拦不住了。
“吾儿。”这语重心长的一声，终是让长子安静了下来，微微敛着嘴角，不甘不愿的顺从样子——天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却是苦笑了，一手拍了拍儿子的肩：“你不是问为什么凡人总是会为了得不到的东西而前仆后继、乐此不疲吗？”
景君眨了眨眼，认真听着。天帝与他四目相对，叹息一声道：“因为凡人的寿命很短，实在是太短了……所以他们需要些什么证明来给很快就要死去的自己留下些慰藉。可是有些人……不，是有很多凡人，到死都没有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真正需要的究竟是什么。甚至有很多人，他们真正想要真正需要的就在身边，他们却视而不见……在迷失惶惑的凡尘，他们的时间，永远都不够……”
“……是么？就是因为时间太短吗？”
天帝点点头，少年看向皇弟，就见承阳君正低着眼若有所思。
“如果是这样，作为神，我们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我们一方面要维持三界平衡，倾听凡人的心声，维持轮回的秩序，好似是在保护……保护或者说维持世间的一切，可是另一方面，却也只是听天命行事罢了，既不能干涉更不能左右……皇父，这样的神，真的有存在的意义吗？”
天帝微微一笑，问次子：“光之觉得呢？有什么感想？”
少年抬头，目若星辰地道：“儿臣以为，协调‘度量’便是神之存在意义。”
“哦？此话怎讲？”
“天命说，本在维持既衡关系，这关系即为‘天数’，就现在看来，这‘天数’大约是恒定不变的，只要不符合这个‘天数’，那么‘度量’就被破坏了，过大或者过小，都会引来三界失衡，导致各种各样的灾祸……牵一发而动全身，轮回可能就会因此而打破，那么天命将重新推演天数，制定新的规则和轮回之道……可是若天数时常被破坏不得不重新推演，那么以凡人的承受力而言必将生灵涂炭，顷刻便会覆灭，如此一来地府和天庭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所以其实，谁作为什么神，什么由谁来掌管都不重要，但是必须有人按照天命去做和传达，这样才能维持三界制衡。所以，是谁，或是，天命选了谁，其实都不重要。天命，只需要有人去执行，而恰巧，被选择的人，是我们。”
天帝点点头，又望向长子，只见长子一脸不服地道：“的确如此，可是皇父你们难道就没想过，天书说也不能放诸四海而皆准，流传万世却不变罢？儿臣以为，天地万物都有变数，既然如此，天数也不该是恒定不变的。”
“那么我儿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既保证这天地三界平衡不被打破，又能使这天数也随万物而生变呢？”
“这……这个儿臣还没有想到。不过儿臣，总有一天会想到，而且做到的！”
“呵呵……”天帝抚掌而笑，拍了拍儿子们的手，年幼的景君与天阳君相视一眼，心中仿佛已有了某种约定般。天帝让两人在身边坐了，又道：“行了，咱么今天是来赏荷的，就不说那些不应景的了。”说完一队女官侍应便在长案上摆满了果品点心，又有御琴官在水亭中抚琴，父子三人便专心听琴赏荷了。
风映池边微风轻拂，吹皱了一池碧水，琴瑟之声在这开阔处听来格外舒畅，别是一番享受。半池的荷花开得如火如荼，不少仙子在花间嬉戏游玩，一边采集露水。天帝指荷花丛中一枚蓝色的花骨儿笑道：“这花儿里不知藏着什么精怪，居然躲着不见人，怕是个鬼灵精的……”
“嗯，满池的荷花都开了，就这一只作怪呢……这性子可能是像皇弟吧。”
摇光白了皇兄一眼，一听就知道这人又拿他消遣呢，也不理会，倒是天帝乐了，问道：“怎么说？”
景君促狭道：“皇弟不就总是惜字如金的，能不开口决不说一个字——那花儿精八成是能不动弹就决不动弹，连花都懒得开哦？光之。”
二太子望着那枚幽蓝的花骨儿，只见随着琴瑟之声，花苞还越收越紧了，便也觉得有些意思，淡道：“大概是睡着罢……”景君一愣，天帝也是笑了：“不容易啊，居然能让我光之笑了，朕得给这小精怪留个赏了。”天帝本是随口一说，却听长子揶揄道：“这小精怪怕是还未成形呢，居然就能让皇弟笑了，日后肯定有能耐。咱们不妨等等，过几日再来看看罢……”
只是后来景君却先一步得到天帝的应允下凡游历去了，于是只剩父子二人来赏荷。这一次，那朵顽劣的蓝莲花终究是开了，只见那花蕊上躺着个白瓷似的胖娃娃，揉着眼睛似乎是嫌周遭吵着他睡觉了，拧着眉眯着眼，歪个头向这边瞅来。天帝大笑，絮絮叨叨地说：“这小家伙还看不出有什么能耐，不过倒是漂亮得很，不知道以后会长成个什么样子……风映池孕育了千百年也算出了灵气了，好，好……”
那蓝莲精眯着眼睛看二太子，四肢还未能幻化，手掌脚掌都是小巧的蓝莲花状，头歪着歪着就倒下了，坐在那捧脸继续看对岸。摇光不觉一笑，那精怪睁了睁眼，就见湛蓝色的瞳宛如一双泉眼。
天帝更加稀罕，观察了儿子半晌，忽然一叹，略带禅机地道：“难怪双子同降皆有神元……”
二太子回过神来，不解地看皇父。天帝摇摇头，背着手边走边道：“三笑姻缘，你悲他苦，因你而生，因你而亡，在劫难逃啊。”
“皇父是说谁？”
天帝讳莫如深，只道：“天机不可泄露。三笑三生皆是不易，只愿我儿无愧无憾于天地……得知天翻地覆也有人伴你左右，皇父便可遗上九天了。”
当是时，谁也未曾料到这寥寥数语却带出了许多千回百转，令后世人传颂万年的故事来。
那么三笑的第三次呢？那便是另一个小故事里会讲到的了。
在这里我们能预料只有——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已得与手塚逍遥天地的不二，每每回想起这三笑三生的因缘劫，心中仍是百味陈杂，百感交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2017新年贺·番外】因缘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