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谁为君入画（1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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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掌柜不在，想必是祭祖去了。不二要的那种墨因为稀有所以不是有钱就可以的，这时候主子的名讳就比银票好使多了。只可惜不二除了上次与手塚一起去过华宝斋，之后就未在外露过脸，难免有冒名之嫌。相府需要的任何什物，包括文房四宝都是固定店家按说好的时日如约送往府上的，今次当是个意外。不知究竟哪里出了差池，手塚书房里其他文宝都有备用，唯独这松香墨哪里都找不见备品。不二大致说明了情况，那伙计倒也不是不信他的话，只是掌柜的不在他实在做不了主，。
“这位公子，您要的这松香墨不是凡品，咱们这店里也都是有数的，能供应的就只有那么几个府邸的大人……这般贵重的东西，实在不是小的能说了算的……要不，您在这喝杯茶等等，等我们掌柜的回来就好说了，您看呢？”不二也不愿与伙计为难，只是他已经出来近三个时辰了，再不回去怕是会有麻烦上身。琢磨着他身上唯一一样比那墨盘值钱的东西也就只有手塚给他的玉而已。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拿玉佩做抵押，葱白手指在玉佩上来回摩挲。
抵押而已，等到伙计从相府取回了银子定然也就还回来了。想来相府的东西应该是无人敢动手脚的吧，他微微叹口气，问道：“若我拿这个做抵又……”如何二字还未开口，就被来人拦下了。伙计也顾不上礼数，看清来人的面目忙不迭就迎了过去。
“手塚公子！公子怎么亲自来了，实在不巧我家掌柜的今日不在……公子有什么需要的，小的先记下，一会儿就给您送到府上去……”门外雨势未歇，瓦檐上流淌的雨水哗哗地冲洗着门前石阶，从轿上下来之人一身华衣锦服，由小厮的伞下转到伙计的伞下，满脸愉悦地抬手制止了伙计的客套追捧，转脸就冲着不二笑。不二敛着眼目，低头见礼。来人是谁他自然早就看清了，只是忘了这人确实也该被称为“手塚公子”的，所以最初听到之时颇有些不顺耳。
“你……”
“见过二少爷。”不二弯身行礼，本想不着痕迹地阻止来人靠的太近，哪知呈冕仍是上前一步，做出要伸手托他的举动，不二不得不再退一步恭谨道：“不敢劳驾二少爷。”呈冕一顿，倒也不太尴尬，轻咳一声收回手，见不二没有与他客套的意思，便招来小二轻斥道：“不要为难我府上的人，这位不二小公子你等可都记下了，以后他要什么你们只管供着就是。回头再去找周管事，自会给你们多添一份赏银的。听懂了没？”伙计从先前看到二公子对不二的态度时就心下忐忑了，这会儿听了二公子的话，言语间竟有些讨好之意，不觉大惊失色，赶忙点头称是，完了又郑重其事地跟不二致歉。
不二暗暗觑一眼呈冕，拿捏不好对方的心思，二少爷的话诸多不妥之处，只是不知究竟有意是几分。但要说无意，不二是一点儿也不会信的。不敢忘主仆有别，他不好直接反驳，便冲着伙计淡声劝道：“我本是相府长工，近日才被指派给长公子的。小哥儿也不过按惯例办事，何错之有。只是有一点还须说明，今日这松香墨乃是长公子院里的用度，二公子身份尊贵，平日自是无暇顾及这些小事，但我们下面人的可就不能太随意了。相府里规是规，矩是矩，小哥儿来府上支这份银两时，还是该找大石管事才好，也方便些。”
“是、是，多谢公子提醒，小的记下了、都记下了。”见伙计确实听进去了，不二淡笑点头，一抬眼正撞上呈冕若有所思的眼，忙垂首道：“不二谢二少爷今日解围。二少爷怕是还有别的事，不二也出府多时了，这就回府去销假，请二少爷恕小人先行一步。”不二的语速倒是不紧不慢，不过也确实未能给对方回绝的余地，施了礼退走两步便抱着盛墨的木盒出了门去。
店门前的轿夫们早就知道长公子的随侍在店里，不然二少爷也不会突然对从不登门的缘引斋有兴趣。事实上，正因为二少爷先头在对街看见这新进的小公子上了缘引斋，才示意几人跟过来门前落轿。这会儿见人先出来了，四人迅速低头，也算是给不二行了礼。不二淡扫一眼，步也未停地走了。
顶着随侍这个名头儿，不管在哪都不会传出什么好听的话来。不二原本对此看得很淡，不然最初在东院里手塚向他伸手之时，他也不会应了。况且手塚……只是如今，想到神坛前所见，知道了某些隐约的念想无非都是镜花水月，再看到那些闪烁略带鄙夷的眼神，又是另一番感知了。呈冕称他为“不二小公子”，就是在提醒他不过是个侍寝的“小公子”罢了。说者未必无心，听者必然有意，而且生意人多半“笑贫不笑娼”。以为他得宠便客套谦卑起来的伙计，和等在门外淋雨的轿夫们，一边鄙夷着，一边淡淡地嫉妒的面目——呵。且得不到的，却还要承受。不二冷笑，只觉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举着店里伙计给的伞，伞下惟他一人，整条繁华街道上同样人迹寥寥。偶有行人路过，匆匆避走。大概是赶着回家去吧，总归都是有个目的地的。
不二停在路当中，一瞬间竟不知该往哪去了。
只是恍惚了一下，不二的注意力很快被前方巷口露出的一截布料吸引了去。他谨慎地靠近，探头一望才看清居然是个秀才打扮的年轻人正人事不省地倒在雨水中。不二将人翻个身试了试他的鼻息，湿漉漉贴面的发丝下是一张十分秀气的脸。大概出身是很好的，只是不知何故弄得如此落魄，居然饿晕在此处。不二左右望了望，把手中木盒裹进衣襟里。将伞支在那人头侧，又去周围的店铺中买了些馒头一并放在伞下。
怕叫醒了人还得引来不少麻烦，不二本也不是多么热心的人。今日大约是心境特别不一样吧，他也曾在风雨中多次无处可归，而这个陌生人再度勾起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回忆。很自然地生出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滋味儿，略有苦涩。不二似乎在回味，出神地望着想着，直到地上的人有要醒来的迹象，他取了半两碎银丢了过去，然后快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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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塚在宫里换了衣服才回相府，那御赐的软甲绝无还回去的道理，但借此招摇过市这种错误，别人可能会犯，手塚却不会。今日皇帝行祝祷之时，便提及去年江州逢十年大旱，百姓遭灾之事，作为心系百姓的君王，这祈愿的内容不言而喻。话音刚落全城百姓就见薄薄的乌云自东而来，纷纷跪拜感谢天赐福祉，求雨得雨，自然是好兆头。匍匐在脚下的百姓无比虔诚，太祖淡淡一笑，目光却掠过身侧持仪仗之人。手塚自然有所感知，却始终目不斜视。祭坛周围的仪仗军多少都看到了些，亲眼见到手塚的态度，就算本有微词也实在挑不出错处，便相安无事了。这也是手塚辰时特意掐着时间入宫的原因，若早了，群臣见他急不可待自然更加不满；去晚了就更不必说，准会落个蔑视圣旨，藐视皇权的罪名。
今日能安然回府已是不易，为了避免皇帝单独约谈，手塚换过衣服立即就出了宫。进得府门刚要舒一口气，却是大石举伞迎轿，手塚有些诧异。自从不二来到身边，这些事大石已经很少亲力亲为了。向来细心的大石一边迎着人往里走一边解释道：“不二今日午前告假出府了，已有三个时辰，估计再过会儿也就回来了，少爷不必担心。”手塚眉心一动，想到午前还未下雨，不二定未带雨具。今日雨相有异，本不该持续如此之久。料想不二是不是被雨势所阻，耽搁在路上了，手塚果断地截过油纸伞向府外去。
正赶巧儿，未待他走到门前，便见不二低着头匆匆而入。雨水顺着面颊、发丝衣衫一路流淌，往外滲着水的衣襟中裹着个木盒像是什么宝贝。他一心一意地抱着东西，完全没有注意到园中几人此刻都在看他。眨眼间手塚几步上前，撑开的伞整个罩过去，不二莫名抬眼，只见绢花纸伞外一方天色，似乎是另一个空间。他慢慢转过头，与手塚目光相接。
实际不过几个时辰罢了，却觉得与面前这个人，已有许久不见。“……松香墨……”不二的声音有些沙哑，开了口才觉不适，便没有再说下去。手塚眉间一紧，摇摇头神情有些不悦，不二不解，一时也没去考虑他为何不悦。再回过神来，先前还在手塚身上的披风已经裹在了他的肩上。
——“冷么？”
不二定定地望着他，一瞬间从那双透彻清明的眼中仿佛传出这两个字，比伞盖上哔哔啵啵的雨声更加清晰响亮。
——“冷么？”手塚问他。
冷么。
不二又再次回想起桃花初绽的院子里，远也不远的距离，隔着那么多的人，他向他走来，伸手问他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电光火石间心中有如天翻地覆。
这一世不二早已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或希望，也许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唯有面前的人，他是第一个。
却在他动了心思的时候，才告诉他神魔殊途。
何不能再早一点儿？为何？如果再早一点告诉他，他一定会干脆地脱身而出。可惜，实在是太可惜。
只能归结为天意如此。
他想，已经，太迟了。
好似忽然就想通了，短暂地相视，却宛如经历了漫长的时间。他揽紧了怀中的木盒，任由手塚替他系上披风的带子，举止自然不过。一柄纸伞总遮不住两个人，手塚半边衣衫片刻就湿透了。不二腾出一只手一起握住伞柄向另一边推了推，仰面对他轻轻一笑：“不冷。”
“……”
“我不冷，别在意。”
浅笑里掩不住丝丝清明。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谁为君入画（1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