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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谁为君入画(9.28) ...

  •   在校场上说话还算方便,周围开阔空旷,不怕被人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龙马本也就不太顾忌,毕竟年纪尚小。不二却不得不思前顾后,两人不用兵器只赤手空拳地过招,不二有意拖延,遂使了些不惯用的招式,引得龙马兴意盎然的,结果一晃就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为避皇室祭祖吉时,各家门户只能取小吉时行祭祖礼,拖到这时辰关夫人终于带着丫鬟画婷亲自来寻儿子了。不二刚要松一口气,龙马却转身拦住了他,不过小声说了几句,关夫人就催促起来。可惜妇道人家不允许入校场等戾气重的地方,所以只能远远地等着。而龙马也是个有主意的,不听到满意的回答似乎就不会走,不二只得敷衍地应声才将人送离。
      待到领了月俸出了府门,又是半个时辰之后了。相府虽待下人较为宽厚,但随侍却不可外出久留。只是今日幸得府中也要大祭,不准前往宗祠出礼的随侍们才能得上半日的闲。不二一路向南城门去,走到中正大街上,正碰到游行的皇家仪仗,只是那长长的队伍根本望不到头。不二被一同涌向地坛的百姓推挤着跟了几步便躲巧地退了出来,站在一处高地眺望。颇为气派的皇辇仪仗和虔诚随行膜拜的百姓皆在他眼底。他望向最前面的队伍,除了挤挤挨挨的人头盔甲,什么都看不到。
      游行的队伍自北向东,全城百姓亦然,唯有不二独自一人,自西向南。

      相府里嫡子随侍的月俸是纹银五两,手塚虽非嫡子却一直是奉的嫡子规制。加之手塚的随侍只有不二一人,因此不二领到的就是两人份的月俸。另外,不二自二月下旬入府,一开始做的是杂役的工,不过好歹也有半月的薪俸,周管事没有直接略去这茬还多给了半两,所以他现在一共有十一两纹银了——这对不二来说已经是相当多的赀财,起码这一世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钱。沿路买了些祭祀用的东西,备齐了又先拐道去了趟灵长寺,等到再出来时就看到滚滚的乌云从东面而来。不二抱好怀中的油纸袋,看看四下无人便寻了处偏僻小道直往城南而去。
      自从普义大师离世,不二以一吊钱将自己卖给了人贩之后,就没想过还能再回到这破旧的山神庙中。他想过自己可能会被卖去做地奴,做纤夫,或是被卖进烟花之地成为龟奴小倌……无可无不可的,凡是曾见过或经历过的他都想过。流浪,行窃,混入大户人家做书童杂役,最后却总因为曝露真实面目或其他而获罪。以逃亡而始,以逃亡而终,再开启一段逃亡,如此往复。直到他好不容易从棍棒下逃到这荒无人迹的地方,被普义大师救起,两人一起度过了无人打扰的山中岁月。那段不长不短的悠闲岁月令他一度以为自己能在这小庙的方寸之间安稳一些时候了,结果却是一样的好景不长。
      不敢在庙门前停留太久,怕人看见,不二匆匆进了正殿关好门。外面的雨下的还不大,殿堂里几乎听不到雨声,只是屋顶有好几处早就开始漏雨,如今正淅淅沥沥地淌着水。不二结了个简单的印,将大殿护在看不见的屏障之内,仿佛给外墙加了层透明蓑衣,正如他来时那样,雨水立刻便只能顺着屋檐墙壁向外流去。没了雨水的干扰,不二取出火折子点上了买来的香烛,火光下映出一张白皙俊秀的脸,淡色的眸十分引人注目,极浅的发色虽异于凡人,却与那张脸十分相衬。
      在神坛前摆上果品点心,不二后退几步,想了想还是袪摆跪了下来。
      “师傅……”
      他竟忘了备些纸钱。
      不二自嘲地笑笑。

      他自觉自己乃是凉薄之人。对于普义虽然有些感情,却也远不至于到师徒情深的地步。普义待他倒是当真情同父子了,所以不二才会卖身安葬普义。如今甚至还记得来拜祭,都是略为报恩罢了。没有拜祭过谁,忘了要烧纸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几分好笑几分歉意,不二望着灰突突的山神像想着想着,就想到别处去了。
      予龙马的答应,实在有愧。他一手按在自己心口,自言自语道:“……空的……何来衷心……”
      他能伪装发色,藏起眸色,能制造得出脉搏和体温,却造不出心跳来。面对手塚时还好,面对龙马那一片赤子之心时,却很难说得出谎话来。龙马问他是不是喜欢上那个人了,这个问题要从何回答起呢?他当下便无语了。
      “……”
      “你知道么你又变好看了!我总觉得每次见到你你都会变得更好看,这一定是我大哥的功劳!你们……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好像变亲密了……莫非……”
      “没有,并没有。”不二急忙打断他。不管多少次,每当被龙马问到两人之间的“那种事”时不二都觉得格外别扭。连大石和唐夫人都没有过问过手塚房中的事,龙马小小年纪却毫无遮掩,每次都问得直白,他自己十分坦荡,反倒是不二每次都尴尬得不行。
      “是么……那不二,我告诉你,你如果喜欢我大哥就要主动一点,这样的话你们就会一直在一起了。他那个人是绝对不会始乱终弃的,这可是我给你的忠告,你要记好了!”
      “……小少爷,我觉得……”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不二是真的想这么说的,无奈关夫人催得紧,眼看到嘴边的话就被截住了。龙马回头敷衍一句又转回来字正腔圆地跟他道:“我还是很好奇这几天你们俩发生了什么,回来你再告诉我!还有既然你和大哥越来越亲密了,就更不能忘记咱俩的秘密了,你可是跟我击掌为誓了千万别忘了!我走了!”
      ……
      自顾自地说完又自顾自地跑走了的龙马着实摆了不二一道,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说,但却仿佛已经默认了许多。不知道如果哪时龙马也像之前那些与他亲近的人一样、发现了他是妖非人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不二苦笑,他并不希望让那个小大人一般的小少爷知道真相。凡人的面孔是可以在瞬间变得扭曲可怖的,所谓翻脸无情,不二已经见得太多了。他直觉得不想看到那小孩儿失望的表情。
      这时的不二才想到,以前他所看到的那一张张脸,那些狰狞憎恶抑或畏惧瑟缩的表情,他所面对的那些刀枪棍棒喊打喊杀,也许并非都是别人伤他吧?在欺骗中,他也让不少人失过望才对。
      可是呢,可是。他想,他生而为妖为魔,这种事,难道是他的错吗?
      答应了的誓约,他并非不愿履行。可是那个人,若是有一天也知道了,难道还会留他在身边,还会如今日这般对他好对他和颜悦色吗?他想起辰时与那人相处的情景,忽然生出些悲凉之感。
      本是主仆。何况还不止如此。
      不二在山神像前跪得累了,感应到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直起身端端正正地给神像前盛了骨灰的瓦罐磕了三个头。正待起身,却忽然有金光闪现,不二一时怔愣。
      既然人间有妖魔,天上就该有神明,万物本是相生相克。只是不二没有想到即便他未曾说出口,依然逃不过神明的法眼。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浮在空中,仿佛带着灵气般微微摆动,不二看一眼,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偏偏头笑了。
      ——“神魔殊途”。
      神魔殊途……
      竟然是神、魔殊途。

      *********************************

      不二是被灵长寺的晨钟暮鼓唤醒的,外面已是申时,他匆匆离开山神庙,临走时回望一眼,只觉笑话一场。奉神殿外雨帘如瀑,他冲进雨中,沿着泥泞山路而去。国寺的百八钟在大雨滂沱里回荡,仿佛能上通九霄下通地府。其实三千烦恼也并非凡人独有,不二低着头,想着这两月间林林总总,淡淡一抹笑稍纵即逝。
      不该知道的他已知道,对于手塚他的确有心久留。原来普义临终之时所言“该去处去”是这个意思,他竟从未多想过。今日去灵长寺本只是为普义点长明灯的,却被住持慧空拦下来说了几句话,当时不二还觉莫名,以为是被住持看出了真身,现在一想,才恍然大悟。正当是一切早有因果。
      慧空说:“施主虽心镜空明,却为业因所扰。你如今身不由己,万事且不可强求。”
      “大师此言何解?”
      “阿弥陀佛。”慧空立掌默念,慈眉善目的笑容仿佛云开雨霁一般:“施主乃是命重之人,幸得此番你已遇今世贵人,命格已定。不久将有八面来扶,自是祸福相依。无论你愿否不愿,还是不要强求为好。老衲言尽于此,愿施主你三思。凡事,且随缘罢。”
      命定的贵人?不二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来到洛阳之前他只知自己与凡人不同,人说他是妖,是魔,他便当自己是妖是魔。但在来到洛阳之前他确实对术数毫无所感,如今却能无师自通,以咒法改变发色眸色。只是眸色始终动荡不定,他才会阖着眼看尽人间。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相府内,几乎是足不出户,偶尔外出也从未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思来想去,那个贵人只能是相府内的某个人而已。他心中的猜测,第一个浮出脑海的人,不言自喻。
      当然这只是顺着慧空大师的话而进行的推测罢了,那位大师是否值得信任?他说的话又玄又虚的,不二本没有理由相信,自是未曾往心里去。可偏偏神像之前那四个字冥冥之中却仿佛是印证一般。
      不二抬眼,雨水冲刷得眼帘不由自主地眨动,从牌匾上蜿蜒流淌的雨水,将墨底金漆的三个字衬得格外显眼——缘引斋。
      手塚偏爱的松烟墨用完了,整个洛阳城就只有这缘引斋才有的卖。店里的伙计站在台阶上问:“这位公子,怎么不打伞?快进来避一会儿……”不二恍惚了片刻,点头提步。

      他唯有不忘记,自己应该做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谁为君入画(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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